第6章 竹林

他出去后并未发现亓官玉的身影,此时枯枝落叶,石子路上满是秋日留下的色彩,片片枫叶落在地上,为这条路增添了色彩。

闻琢沿着这条石子路往里走,小道并不宽广只能容下一人行。

手臂被竹叶堪堪打过,稍高的利叶擦过脸颊却并不疼痛,阳光透过枝叶照进几缕打在闻琢的侧脸上。

他记忆中的皇宫未曾有过这路,但也保不准是今年刚修的。

走了一会,眼前突然大亮,前方的竹林已经向两边散去,为出口留出更为广袤的地方。

而处在这竹林内的唯有一座亭庙,庙檐已经有些老旧,不似从前那般发亮,时间在它身上留下足迹,鸟儿栖息在上方,歪头看了闻琢一眼便展翅飞去。

比起这林内好景,更吸引闻琢的是坐在亭子内的那抹白。

只见那人执起一颗黑棋,抬手放入不知哪个的棋点中,末了,他又放下手去执起下方棋篓里的白棋,刚准备落棋时却一顿,转头望向亭外的人。

闻琢猛然与这样的美人对视,心中鼓点不觉漏了一拍。

他迎着那人的目光往前,一步步踏上那亭子的台阶,美人的眼神始终跟随着他的动作,两人皆不语,直至闻琢坐在对面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鄙人闻琢,字璟枫,幸会。”

那人看着他,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手中的棋子却被他捏的更紧,他的眼神依旧注视着闻琢,而后抬手缓缓落下那颗白棋。

“在下亓官玉,字唤沅瑜,幸会。”

一阵微风拂过将他们的衣摆微微吹起,风又好似嬉闹的孩童引得枝叶“簌簌”作响,盘旋于亭上的鸟儿时而发出几声鸣叫,坐落在竹林之中的亭庙逐渐与记忆中的重叠,那时的亭庙还未陈旧,那时的他们刚初识。

时过变迁,如今已过去十三载有余,二人再次相遇与这个地方,闻琢盯着亓官玉的脸,不肯错过他脸上的一丝表情,他知晓亓官玉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我能与你下棋吗?”闻琢说出同十三年前一样的话。

亓官玉听闻睫毛微颤,心中仿佛有丝弦被拨动了一般,在心里留下音律的涟漪,这句耳熟的话从耳朵钻入脑子里,与一段沉封已久的记忆贴合,像干枯的树得到水的滋养被唤醒,枝头开出茂密的绿叶。

难怪初次听闻他的名字是那样耳熟,难怪又总惊觉他是那样的熟悉,原来今日并非他们第一次见面,原来他们从前是见过的。

亓官玉望着这位“旧友”,如上次那般点点头,嘴角却噙着笑,道:“有劳闻将军了,请。”亓官玉将黑棋篓轻推至他面前。

闻琢看着他这般举动,便知道他认出他来了。

他执起黑棋,看着亓官玉思索了一会儿,如今他不似小时那般稚嫩,倘若自己没有从军,他们二人如今是否会成为挚友?

一籽落下,亓官玉拂手也落下一棋。

“璟枫兄,如今归来打了胜仗,可喜可贺了。”亓官玉并未抬头看他,而是专注于面前的棋盘。

看见对方又落下一颗白棋,闻琢看了一眼便也落下一颗,道:“不足挂齿,为国,是应当的。”

亓官玉看着这棋盘微微皱眉,那颗刚落下的黑棋在这场博弈里占据了一个劣位,却又有一丝生机,他抬头看向闻琢,恰逢此时闻琢也在注视着他。

“可有什么问题?”闻琢问道。

亓官玉摇了摇头,他猜不透这步棋,只好道:“并没有,只是你的棋步让人有些许出乎意料。”

闻琢听见他的话,发出了几声闷笑,他倾身向前,道:“那沅瑜不如猜测一下这步棋有何作用?”

亓官玉看见自己与对面那人距离猛地缩短,便一时有些呆滞,他眨了眨眼,才开口说:“你将棋放这里……”

他又观察了一眼棋盘,才发觉这一籽至关重要。

他看到棋盘上自己的白棋虽然是占据着优势,但随着这一籽落下,先前的优势瞬间瓦解,亓官玉再次抬起头,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他的眼中掺杂着欣赏。

“好棋,这一籽下在这看似没有大用处,却差点能翻转乾坤。”

这下亓官玉终于再执起他的白棋,没有丝毫犹豫的往下落,柔和的声音随之传来:“可惜了,为时过晚,这一局我赢了。”

闻琢看着已经下满的棋盘,不由一笑,他点了点头回应亓官玉道:“是我输了。”

“你果然名不虚传。”

“是吗,外界都是怎样传扬我的?”亓官玉莞尔一笑。

闻琢假装思索了一番,像是终于想起来似的,对他说:“他们说亓官家嫡长子,不仅玉质金相、神清骨秀,更是博学多才,连中状元,可却无欲无求冰清玉洁。”

一片竹叶穿过亭栏飘落在亓官玉的手背上,他将叶子拎起,才与闻琢对视。

“那是大家抬爱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我只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人罢了。”亓官玉捏着叶子的手缓缓松开,看着它随着风飘向闻琢的颈部,停留了几秒便又向外飞去。

竹叶在闻琢脖颈擦出微微痒意,他就这样含笑看着亓官玉,辩驳道:“即便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人,也是耀眼的很。”

亓官玉似是没想到他这样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只被他那双帝释青般的眼睛吸了进去,明亮的瞳孔里他的身影是那般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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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还没结束就不见你踪影,跑哪里去了?”傅荺星看着从外边进来的闻琢喊道。

闻琢弯腰掀开叶帘走来,看了他一眼便又向前走去,道:“下棋去了。”

“……?”傅荺星狐疑的看着他, “你一回来居然去下棋?你什么时候这么……诶!等等,你头发上有片竹叶!” 说着便从他的辫尾处摘下一片竹叶,

只见面前的人一顿便转过身来,闻琢是极为高挑的,哪怕是傅荺星都比他矮半个头。

闻琢低头看着这片竹叶,轻轻将它从傅荺星手中夺过来。

回想起那片被亓官玉捏着的竹叶,经过他时飘向后方,估计是那时缠上的。

“回来下下棋怎么了?总比看这些人阿谀奉承要好,个个都是假笑的狐狸。”闻琢垂下眼眸摸了摸那片竹叶,“还不如去下棋来得清静。”

傅荺星叹气摇了摇头,抱着臂想劝说:“红人皆是如此,你也不好如此驳了大家的面子。”他还想说什么,却瞥见闻琢出来的地方又出来一人。

他“嘶”了一声,疑惑道:“……那人是不是亓官玉?怎么同你去了一处地方?”

闻琢从那片竹叶移开视线,抬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亓官玉将手中的叠扇轻挑絮叶,而后缓缓探身向前走去,起身时却与在这的两人猛然对视。

“又巧遇了。”亓官玉向他们点点头示意。

傅荺星想着闻琢刚回京,两人不太熟,便想开口应答,却不料身后的人开口道:“确实巧,你要回去了吗?”

听见这熟悉的身影傅荺星惊讶的转过身看了看闻琢,又转回去看了看亓官玉。

闻琢无视他的表情,亓官玉自然也是不作解释,只是点点头道:“那我先失陪了,二位聊。”

傅荺星看着自己挚友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那亓官玉,脸上的不可置信更甚,他将视线转向闻琢手中握着的竹叶,才恍然大悟道:“你去跟他下棋了!?”

望着亓官玉消失的背影,闻琢才转过身看着他,“是啊。”随后又转过身去,抬步往前走去。

看他准备走傅荺星也跟了上去,语气里是难掩的吃惊:“你和他怎么认识了?”

“早认识了。”

“早认识了!?我怎么不知晓?你我不是挚友了?”傅荺星抬高声音道。

闻琢抬手捂住一边耳朵,笑着道:“你这么吃惊干嘛?小时候与他见过一面。”

傅荺星眯起眼睛注视着他,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闻琢被他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好问道:“你这什么神色?”

“你果真只见过一面?”傅荺星狐疑道。

“果真啊。”

“真的?”

闻琢看着他,只觉他莫名其妙:“千真万确!”

傅荺星却一脸难以相信,直言道:“我怎的不信。”

“又怎么了?傅世子。”闻琢一脸无语的停下来,看着傅荺星。“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呢?”

傅荺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竹叶,他指着这竹叶说:“……你太古怪了,怎么他每次一出现你就跟丢了魂似的。”

闻琢听闻一噎,见鬼了似的表情质问道:“……谁出现?”

傅荺星又往亓官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才道:“亓官玉呀!”

“你胡言乱语什么!”这下轮到闻琢不可置信道。

谁知傅荺星看见他这么激动却并未善罢甘休,而是拍了拍他的背悄咪咪道:“没事,我都理解。。”

人家亓官玉都走了,你还眼巴巴的看着,哪是什么宴会无趣,只是心不在这罢了!

闻琢并不正面回应他,自顾自道:“我这是欣赏,知道吗?”

原来你所谓的欣赏就是眼神一直直勾勾盯着他,不肯分旁人丝毫。

傅荺星瞥了他一眼,用手中的扇子轻点闻琢肩头:“燕邱人才辈出的有许多,可能真的是人才的惺惺相惜。”

“唉!看来你也被我们亓官大才子所收服了!”

说完也不再提及这个话题,给个台阶让闻琢下来,因为傅荺星知道按闻琢的性格来讲,他没有意识到的事情是不会承认的,在某些方面闻琢是最为犟的。

闻琢也不跟他过多争辩,一脸“你说的都对”的表情看着他。

“走走走!这宫宴有什么好玩的。”傅荺星收起扇子,将手臂往闻琢肩膀一搭,极其高,“小爷我带你去真正的潇洒。”

闻琢被他压着拖走,打趣道:“哟,小爷您不怕家里的虎皮狼鞭了?”

“哎!”傅荺星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的看着闻琢,“些许风霜罢了,强者是不会……”

紧接着一个急转弯将闻琢往反方向带,嘴里悻悻道:“今日不宜花天酒地。”

闻琢转头看见远处他那个从小到大的贴身侍卫,顿时笑得不行:“怎么就不合适了,我今日被封赏了,难道不是个良道吉日吗?”

“哈哈……”傅荺星干笑两声,脸上净是强撑,“当然是……只不过再好的地方哪有宫中的美食好。”

“咱们不要辜负皇上的心血了,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说着傅荺星便往后看,看见后方原本站着的人不见了,便地下声音跟闻琢密谋到:“明日未时,我去你家找你。”

“行,那我静候咱们小侯爷了。”

一抹身影藏匿于宫墙后面,将这一段收入眼里,直至看到几人散了才去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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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堑行
连载中杼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