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香丝丝烟雾成线,烛火随其摇曳,夜已深
盛昭芸虚靠在床头,扶额,眼神微迷,前日同凌熠共谈的话题,他讲得历历在目,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心中有些沉重。
前日。
“你可知我姐姐澜语?”
凌澜语,晏宁长公主,六年前病逝
听到这个名字,盛昭芸不免想起她十岁那年,用膳前,偷偷溜到御苑。当时,听到有人的动静,便赶紧躲到树后面。
她扶着树干,悄咪咪探出头去
只见一比自己大些的少女,正在练剑。她挥剑如流水,身轻如飞燕。一介女流,竟能如此飒爽。
盛昭芸看得入了迷,踮脚时,草丛随着动作的幅度,发出窸窣声。
“谁!”
那少女猛一回头,脸上汗水随着张力挥洒而下。看到不速之客是个小小的女孩,她也就收起剑,放下了戒备,向盛昭芸走进。
她微微弯身,让自己更靠近盛昭芸一些。
风吹来了她身上的麝香气味。
“小妹妹,你是谁呀?”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稚嫩,大多却是爽利。
盛昭芸如实告诉了她的身份
那少女似乎对她有所耳闻,她伸出手,附上盛昭芸的肩:
“我是这宫里的长公主,你叫我澜语姐姐便好!”
醒过神来,盛昭芸点头:“小时是见过几面的。英气才情,可惜是天不假年,早早病逝。”
凌熠轻扯嘴角,眼神中透出点不屑
盛昭芸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怎得了?”
“澜语并非病逝,只是对外宣称的籍口罢。”
盛昭芸略微诧异,轻佻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凌熠眼神中夹杂悲痛,拳头紧握几分:“她是被父皇杀死的。”
盛昭芸无法将曾经待自己极好的慈祥的老人家,与凌熠口中那个亲手弑女的先帝联系在一起,她只好保持沉默。
当年,科举考试舞弊成风,徇私枉法屡见不鲜
先帝对此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少人才被他这种思想而遏制,因而埋下了后期朝廷混沌的种子。
长公主向先帝请婚。
可顾砺既是皇族远亲,又是家中庶子,身份低微,门不当户不对,自然是不会同意。
请婚是其一,借此机会抗争父皇的思想也是其一。先帝认为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便罚杖长公主。本身她跪足两天,未曾进食,身子虚弱,这一罚,便殁了。
此事传出去有损帝王形象,先帝命人压下原委,对外宣告长公主病逝。
凌熠手指轻敲桌面,这动作是他轻松时的姿态,可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藏不住他的强作镇定。
这么多年来,盛昭芸始终秉持一种“性本善”的理念,将人往好了想
可若是下定决心随着凌熠涉入这朝廷的浑水之中,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过于单纯,别说护住别人,自身都是难保。
她沉默,嘴唇紧闭
当时的表情,就如现在是一样的
她轻笑一声,笑自己,也笑这世道。
越日清晨,上封城内早已传开战事急进的消息
人们都在害怕,十几年前的风蹄,来势汹汹,若非当时兵力还算强盛,恰好天时又地利,晏宁怕是早就成了风蹄的盘中餐。
盛昭芸抬头望向天空,乌云将太阳遮住大半,显得很是沉闷
战云密布
与此同时,凌熠站在宫中,也望向同一片天空。
片刻,他低下头,走向宣政殿参加早朝
战事迫在眉睫,早朝上,尤其是户部尚书,面色很是沧桑,近些日子,最忙的部门莫过于是户部与兵部罢
至于出征的军队,自然是苍王全权负责
他主动请缨为主将,而副将,是跟随苍王多年的镖骑将军林将
凌熠对顾砺是有三分忌惮的,既然他这次特意全用自己的人,那必然是有事发生
现在最好还是莫要打草惊蛇,静观其变
若苍王有什么动作,那便以叛军罪行擒住便是。
退朝后,凌温特意留下凌熠
凌熠本以为他要同他将战事相关
可凌温的话,却否定了他的想法
“四弟也长大了,你可要多帮衬他些。”
凌熠木然,不懂兄长为何要专门将他留下讲这话
若是建议他将四弟拉拢,又何必说“帮衬”呢?
若是兄长想让他扶持四弟登上皇位...仅是一瞬,他将这个荒诞的想法扼杀
“皇兄......”
凌温摆手:“你早些回去吧。”
凌温背过身,重重踏着脚步走了,掩饰住了他微弱的咳嗽声,袖口点染上了暗红。
届时,凌熠低着头,并未发觉皇兄的异常
殿外,草地被天色分割成一半深一半浅
李勃小跑着到顾砺身边
“苍王,真是许久未见,不知清儿在府中可还好?”皮笑肉不笑,牵扯起他脸上的皱纹,令人不适
顾砺未正眼看他,良久才慵懒开口:
“李相怎得这般关心女儿?真是慈父啊。”他神情未动半分,讲话时嘴角牵动的幅度都没有很大
李勃的笑容一瞬间消失,而后又堆满脸
“清儿定是也想李府了罢,明日可否让她回府看看?我也是太久未见她,着实很想啊!”
顾砺心中冷笑,不过是按时查看安插在王府的眼线是否有消息罢了
他开口:“那便让她明日回趟李府吧,至于待多久,她自己定。”
李勃眼里闪过一份狡猾:
“明日就派人去苍王府接清儿!”
草地上,半黄半绿掺杂在一起
已是秋了啊......
那宫中的枫树,竟还是如此茁壮茂盛。
顾砺静静望着那树
一阵风来,枫叶枝脆弱,微风都抵不住,簌簌而落
腰间精致的枫叶形状的玉佩缓缓被吹动,一同那树上的枫叶,大抵是在回应。
顾砺感受到腰间布料被牵动,手指一顿,向下伸去,紧紧握住了摇曳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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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凌熠回到毅王府,已是两日之后
踏入府内,已是傍晚。
盛昭芸备好了些吃食,等着凌熠进屋
正厅的门被推开,伴着吱呀一声,凌熠进屋
“我备了些吃食,你用些吧。”盛昭芸将菜盘朝他那推了半分
凌熠点点头:“本王恰好有些饿,多谢。”他夹了一口菜放进口中,细嚼慢咽,等菜彻底咽下去时,他开口:“本王有了些眉目,现在同你讲讲。”
“那日早朝之时,顾砺出兵用的,全是自己的人。若是别人,本王倒也不会多想些什么。可他既然这样做,那必然是有所预谋。”
凌熠耸肩:“可本王目前没有法子监视他,只能静观其变。”,酒水刚抿在唇上,还未进嘴,他轻轻放下酒杯,“若他是有所预谋,那这场战事,将不会持续太久。”话完,他一仰头,将杯中酒滚进腹中。
只得作壁上观,别无他法
用完吃食后,凌熠将视线投入盛昭芸手边的桌角
窗外微风阵起,掀起草一片沙沙
凌熠开口,声音比窗外的草刮起的声音还要细上半分,以至于被盖住
“夫妻就是这般样子吧。”
盛昭芸自然是没听见的
“什么?”
“无事,只是今夜这晚风,这般凉。”
一整天的公事,凌温极度疲惫
“皇上,太后来看您了。”
凌温刚坐在椅上,听到这之后,便马上站起
站起困难,他只得微靠在木柱上才撑得住
太后沈玉一进来便是满面春光
“孩子,快同母亲聊聊,快坐下吧。”
太后亲切的握住凌温的手,还轻柔的捏了捏,全然一副慈母模样
“温儿近日身子怎样?”她捋了捋凌温的手背
他将目光从交握的手上离开,“母后怎地问孩儿这个?孩儿的身子骨仍旧硬朗,母后自然是清楚的。”
太后轻轻一笑:“近些日子相当忙,母后也是担忧孩子的身体,你说话何时这般冲了?”,她轻吐一口气:“唉,你五弟是很想你的,你说这孩子,怎么都不去看看他呢?”
五弟,凌齐淮,生母为前朝贤妃之子,贤妃死后,过继给沈玉名下。可那五弟愚不可及。
“孩儿公务繁忙,并无闲工夫陪五弟嬉闹。”
太后被呛住,可脸上仍是一副慈祥模样
“再怎么说也是你弟弟,你可得多关照他些。”
凌温看着面前的慈母,胃里一阵翻腾倒海,快要呕吐
当年沈玉可是心狠手辣,将后宫清扫的干净,留下一个德妃,却是被软禁在殿内,德妃久病在身,怕是不过多久就撒手人寰
“温儿啊...是该选秀了,你若一直这样,无一子嗣,哪里有帝王的姿态?”太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不出神情
“皇后已死,孩儿心中,只有皇后一人。”
说罢,他就将母后扶起:
“时辰不早了,母后还是早些歇息吧。”
太后眼里闪过一丝不满,甩开凌温扶她的手:
“不必送哀家了,早点歇息。”
她头也没回转身离去,下人连忙跟上
到了殿外,周围已是漆黑一片
前面的太监弓腰提着灯,照清前面的路,也照清了太后的脸
灯芯摇曳
略显老态的五官拧在一起,她咬紧牙关,格外狰狞
她捏紧帕子,恶狠狠道:
“废物!既然你不懂得讨哀家的欢心,那你便是无用了!”
帕子一甩,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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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