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夕年十点了哦,”

李夕年微微困惑,听见下茬:

“该睡觉了。”

李夕年眉头一拧一松,冷静道别,关停光屏,回身对老妈笑得灿烂:

“妈,该睡觉了。”

陈邱桦下巴一点“嗯”一声,才把杯子塞进李夕年手里。

儿子小脸皱巴巴的,不情不愿地喝掉了牛奶,唇上一圈白胡子。

像小时候一样。

母子二人都想。

漱过两次口,李夕年蜷缩在被子里打节拍,思绪从飞瀑高山流到明灿阳光,又落入深山鸟鸣,听见山泉咚响。

他睁开眼压不下笑,给陈焱发消息:“你去过钱塘江吗?”

并不期待回复。

他把腕表抱在胸前,翻身仰躺,小曲儿从繁星哼到山林,像抱着坚果的小松鼠,渐渐入眠。

梦间手掌里尖锐地震颤,把夕年想惊醒,一看时间才十点二十分,便心安理得地打开陈焱消息。

“算去过,壮甚。”

就是这么一个词两个字“壮甚”,一下子把夕年带回那仿似能吞没天地的钱塘江潮,便兴奋地发了一大段描述与感受过去。

这回的愉快少了安逸的成分,多了期待的性质:松鼠抱着坚果会安心,而看着大树会期待,给我更多坚果啊!

于是便辗转反侧,虽然不停地想着消息发来会有震动,但总是胸中有猫嗅到猫薄荷丝似的痒痒,不时打开腕表看是否有好消息。

许久没有回应,便倦了、厌了,也迷迷糊糊地睡了。

风掀起月的薄纱被的时候,李夕年也被寒凉冻醒了。

他甩着身体去捞回被子盖上,然后发现陈焱发来消息在一个小时前:

“所言甚矣,皆取其妙旨!我还记得那天,是聂小远生日――我的另一个朋友。

“大伙儿一同租大巴车去的,那个家伙不想花钱,装病躲着,被白帅硬拽出来的,你呢?和谁一起去的?阿姨吗?”

“不是,是我们美术班去写生。”夕年想了想:“‘炮仗’当时又蹦又跳,险些把写生板摔下江去,大家都打趣他。”

李夕年眯眼稍一会儿,便听腕表震动:“哈哈像一只大小猴子。你返校是先回美术班吗?出来玩把他也约上吧。”

夕年打一个哈欠,振作精神:“先回艺体中心报到,再回文化班,等明年美术班升级重组再回美术班。”

“你的升级作品真的不打算给我看吗?[可怜巴巴]”

“不给!”夕年迷瞪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思忖半晌又补发了一个:“[傲娇]”

“[呜哇哇]夕年你不爱我了!”

“爱自然是爱的,”李夕年仗着脑子糊涂胡言乱语:“爱到心尖尖上了,但是不能给你看。”

又是一脚踹飞被子,被冬夜里地暖隔不尽的冷气激醒。

捡回被子他精神正好,看见回应:

“我也爱你,夕年!――”后面跟一个夸张的“[求婚]×10”,接着又是一大堆各种撒娇:

“给我看嘛!”

夕年翻身仰躺,举着手发出消息去:“没有回旋余地。”

陈焱那边又静默了许久,而小松鼠已经抱着大树睡着了:

大树啊大树,大树啊大树,到了秋天你要结好多好多坚果哦!

腕表那头,陈焱啜饮着黑咖啡久久出神。

所以,已经凌晨三点半了?

他手边是那块软屏,屏幕显示的是过往十年的游戏数据纲要,界层下叠着算法。

他以为每晚十点喝牛奶,十点半准时睡觉的夕年,也会准时说晚安,然后两个人分别睡觉。

他才看见壁钟上时间。

马克杯饮尽,放空的思绪反而回笼。

陈焱放下杯子收拾好书桌,整个人摔在床上,灯光智能熄灭。

他倦怠的大脑挣扎着做了最后一件事,然后像小石子投入汪洋大海一般坠入黑暗。

这时他听见有人轻轻嗤笑:“自以为是。”

是一个成熟男人的声音,冷傲又狂妄。

李夕年是被陈邱桦拽着耳朵从床上拖起来的。

看儿子边喊“疼疼疼”边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她就来气:

“说,昨晚聊到几点了!”

李夕年一愣:“没有多久吧……”陈焱会提醒自己早睡的啊。

接着耳朵厉痛,头脑彻底清醒。

夕年一迭声求饶,总算被允许多睡一个小时。

陈邱桦就狠狠合上门,狠狠吃掉两个煎蛋、两杯牛奶,又狠狠拨腕表给李父:

“谨诚,工作怎么样?年节能回家吗?”

“稍等,”男人的嗓音沙哑,走回办公桌前略略估计工作量,在陈邱桦的不悦声“你也熬夜!”中回复说:

“大年三十当晚可以。”又轻笑:

“也?”

“两个孩子,”陈邱桦含混道:“那你注意身体,注意安全,年三十晚上吃火锅。”

李谨诚抬眼望向落地玻璃窗外,江河鳞鳞,蒸蒸日上。

“你也是。”

“李总,恒宇游创的白总提出一个合作计划,请您过目。”

李谨诚边走边一目十行,然后签字:“可以,尽快。”又听另一个秘书讲:“大宇智能的江总要求让利10%……”

“拒绝,委婉点。”

“李总……”

一时间因为一通腕表而暂缓歇气的整栋写字楼,再次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蒸蒸日上。

陈邱桦叹口气,心中好歹有了底。

家务活已经由家居系统逐渐接手,小智能机器人忙碌来忙碌去,重新探索久未相亲的家庭居住环境。

甲虫型头壳反耀着刺目的太阳白光。

像往常一样,这种一个人坐着,看这些活动的时候,惯例要惶恐一下的。

再多的姐妹会也压不下她那颗畏惧苍老的心。

大家都趣笑她做了贵妇人,整日偷闲。这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向生活昂着笑脸,只有李夕年相信,而且坚信不疑。

就像漫画的小孩,相信妈妈不爱吃鱼肚子上的肉,而爱吃鱼头一样。

陈邱桦叹口气,从独处的卑微中挣扎出来。

不多时新的煎蛋和热牛奶端上桌,李夕年也打着哈欠打开房门,习惯性地飘到自己座位上。

身体引导灵魂汲取营养,他埋头正吃着,听见老妈问:“下午又要出去玩?”

身上穿着新衣服。

“嗯。”两颊鼓鼓囊囊。

“升级作业,文化课作业还有体育课作业,都完成了吗?”

“完成了。”任何孩子听了都要讨厌的,不论完成与否。

“陈焱这个人你了解吗?”

“了……”顿时怔住。

“夕年,”陈邱桦语重心长:“把心交出去前,先揣摩好对方是否值得,好吗?”

“嗯”李夕年艰难咽下牛奶,边应边走神。

对的,交心前得先了解彼此。陈焱,陈焱。

她想起了瓦莉塔。

“我和你父亲也是偶然认识的,开始我们最熟悉的反而是对方的好友……”

“嗯。”李夕年想到白帅、聂小远,暗下计划,下午要了解陈焱的其他好朋友。又想到蒋常,觉得他俩合得来。

“熬夜是一种透支身体,透支感情的行为。”

“今后不会了。”李夕年垂头也放下玻璃杯。

“不是责备的意思……夕年?”陈邱桦感觉不对劲,仔细一看,这小子睡着了。

老母亲都气笑了。

正巧这时候智械“二川”爬上餐桌:“女士,餐盘要收吗?”得了回应便把餐具吞尽肚子里,又从另一边滑下桌子。

陈邱桦提高声音:“陈焱――”

李夕年一个激灵蹦起来:“陈焱你来了!等我吃完马上就好!你是不是等急了哎――我的杯子呢?”

“二川收走了。”星星不咸不淡的声音后,遥应着厨卫里的机械音:

“是的先生,在你睡眠的第21秒。”

李夕年又羞又臊:“妈……”

“傻儿子。”陈邱桦反而笑道:“再去补会儿觉,别穿着衣服弄皱了。”

“好哒!”李夕年做一下怪,快步又回了房间,仔细地把新衣服拆下来。

然后梦中,与陈焱相见。

早晨**点钟的太阳,穿过窗落进卧室,画架上画板所绘升级作品,闪耀着金红两色的光芒,隐隐有世界的吟唱。

陈焱骨子里是一个自以为是的成年人,终究比小年轻懂得如何明确方向,如何从头开始,又如何着手处理“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伟局面。

有人说把热情放凉,若仍可口才是你的天命。

陈焱对此嗤之以鼻,认为一切热菜无论口味,放凉了只能去泔水桶。

他选择趁热打铁,将可能后继不足的热情烧着熊熊烈焰。

下午两点半,陈焱扣好衬衣的最后一颗扣子。

运动裤,白球鞋,蓝衬衣,灰马甲,大衣是黑羽绒服。

组合有点不伦不类,却真切地拉伸出腿的长度,勾勒出腰的紧度,比划出肩的宽度。

他昂起下巴观察颈部,衬衣扣子正紧住掩住锁骨。

喉头滚动一下。

于是自己又单手戴好袖钉,暗银色螺纹式。

他弹了镜子两下,表示对镜中人的满意。

约好是去小荣山的。

小荣山是人工温泉生态保护区,常年四季如春、风景秀丽,是冬日胜景。

今时是十二月上旬,正是游客高峰期。这天小荣山总收到三百八十一份游览预订,其中便有陈焱和李夕年的两份。

见面呢则是在少年宫对面的口语厅,距李夕年家稍近些。

陈焱到时,夕年正眉飞色舞地与一个英语少女交流。

他余光瞥见陈焱,不禁眸光一亮,挥手引他过去。

而这一路上不过短短十数米,便引来多声口哨。

陈焱一一吹回去。

尾声上扬。

到了近前,那姑娘抢先用汉语说:“你妈!”然后在两个男孩的忍笑表情中懵了。

她交流方块外的朋友也是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

陈焱邀请那个女孩一同进入交流方块,主动解释“你好”和“你妈”的区别。

姑娘明白过来,爽朗哈哈一笑:“你好你好!”

话题又转回李夕年身上去:“我们刚刚说起你,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女孩的朋友补充道:“最好最好。”

“是的,”陈焱瞟着夕年尬红的表情,缓缓吐出单词,富丽堂皇:

“夕年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最好。”

两个女孩腾地涨红了脸:这人是不是在撩我啊啊?我的上帝太动听了啊啊!

在陈焱的调动下,四个同龄人接下来的交流都很愉悦,汉语、英语以及俄语依次应用,都在学习、练习并交换思想。

告别时,两个女孩推出代表上前,期期艾艾地还未开口,便被陈焱接下来的动作镇住了。

那个叫高个子穿黑马甲的富裕男孩子,抬手按在那个穿灰羊绒薄毛衣的单纯男孩子的肩膀,对自己吐出陌生又熟悉的话语:

“……”

半晌回神,两个女孩才反应过来,那是他们的母语俄语:

“他是我的。”

霸道又狂妄。

女孩们倒吸一口凉气:我在华夏客神仙cp!

“你刚刚说什么了,他们怎么一副的表情?”边穿灰羽绒服边缴款,夕年疑道。

“没什么,只是说你是我的。”陈焱坦然道。

已经穿好羽绒服,两人并肩走着:“就这样?”

夕年有点困惑,自己是陈焱的朋友,这话有什么其他指向吗?

他问了出来,得到陈焱耸肩的回应:“女孩们总是最难理解的生物,不论年龄。”

“好吧,”夕年暂且放下这件事,等着回家问老妈去:“不说这个了,小荣山你去过吗?我小时候去过一次……”

他眉飞色舞:“山外飘雪,山内气雾氤氲,你知道,太美了!”

“嗯!风雪勿扰春自驻,梅枝不傲百花芳。小荣山担得起这大家盛誉。”

两人坐上了约车,车内开着凉风,故而不必脱外套。

“对对对,”夕年脸颊胀红:“还有袁泉,不是涌水,是汩水,你能听见水声!响的时候,像小雷声!”

“这样!”陈焱的惊诧极大满足了李夕年:“我去的时候,只在小林斋睡了几天,四处赏赏冬日春景。有人邀我去袁泉,我没有去。”――因为李夕年也不去。

“这次你一定要去!”夕年斩钉截铁:“我妈还给我拍了照,你看――”

陈焱心头一动,明白了什么,却不动声色,随李夕年看旧相片。

小猴儿一样的男孩子,穿短衬衣短裤捂着耳朵蹲在池边,冲镜头笑得明艳。

“哇!”陈焱打趣道:“这是你?”

“是我。”夕年哼一声,将自己傲然陈列。

都是皮实的小男孩,在小荣山各处摸爬滚打;都是由同一个拥有着母亲,那温柔又准确捕捉孩子刹那真心欢颜的视角拍摄。

陈焱边看边啧啧称叹,不长的车程便飞一般过去,小荣山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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焱年
连载中荣空笔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