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都回去重写清楚结状,若要自证清白,就要提供能证明的保人、原籍户帖,结状一定要写详尽,不要应付了事。”里长一拍桌面,声色俱厉。
从村里着手调查冒领赈济银开始,里长的脸就一直沉着,他目光扫及众人,“我看哪个敢在赈济银两上做手脚?奉劝有冒领赈银的趁早把银钱连并罚金老老实实地交回来,隐瞒事实的,杖一百,充劳役……”
林惜染听得脖颈沁出冷汗,她不能承认的原籍和隐瞒的身世,现在是想认也不成,不想认也难自证,别人顾及的是交回赈济银和一倍罚金而不想认,像她这种有钱想交回却无法交代原籍的却左右两难。
散会后,村民们都围着里长问结状具体应该怎么写,林惜染也上前,站在人群外围听着。
“都静一静!”里长环顾四周,手指着诸人,“真当朝廷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虚报灾民身份的,将冒领的赈济银该补回的补回,确有特殊情由的,写个保证文书来。”
林惜染没有过多询问,她想起穆云安留下的信中说,若遇到难处,急着要处理的,可以私下寻里长商议。
上次穆云安回来后,曾特意去找过里长,一是问问自家守寡的长嫂为何落不下本村户籍的事,二就是给里长报一声平安,他如今是里长家参军的小儿子的上峰,有这层关系的铺垫,村里的事宜,里长也会对他家多照应几分。
她不方便单独去找里长说话,先回了家,和闵氏说了说今天会上的情况。
林惜染从西厢床边的柜子里翻出来两块上好的衣服面料,闵氏从地窖抱出坛泥封的陈酿,二人趁着夜黑绕到里长大院。
她俩没有去烛火通明的前院,而是绕道东角门,禀报了身份后,进了后宅。
二人被门房婆子带进了后堂,坐在上首榻上的里长太太郭氏笑着接待,让了座。
不多时,里长穆守义匆匆从前院的议事厅赶来,径直坐到上首榻上,他挥手屏退了屋里的丫头,郭氏也随之退了下去。
里长扫了眼案上的锦罗面料和那坛酒,收起了平日里的严厉神情,缓了脸色:“都不是外人,我也知道你们深夜至此的来意。”
“实话告诉你们,不是我不通过,是县里下了死令,九成必须要查出问题。”
他蘸着茶汤在几案上画圈,“好比春上发青苗钱,谁家没个虚丁?”
“自查没有问题的,即使是我同意报到县里,县尊也不会审核通过,会重新驳回来,还会追责我办事不利,有包庇的嫌疑。”
闵氏听得脸色发白,怯怯地问:“那我们怎么办才好?”
里长挨个看了婆媳二人,压低声音:“不如查出点问题退回赈济银,理由解释得越详细越好,人证物证都准备得齐齐的,辅证越多越好,县里审核的官员见材料齐整,觉得你们态度端正,反倒不细究了。”
最后,里长守着闵氏,板着脸训斥林惜染,“你要当好穆家的儿媳妇,莫要生惹事端,影响了二郎的前程。”
林惜染虽心中不服气,却还得垂首应道:“谨记叔公教诲。”
回家后,林惜染看着闵氏,拉着她的手,“娘,以后这种便宜可不要再沾了,您看这次退罚,倒贴进去两匹锦罗和一坛佳酿不说,还要知里长一个人情,何必呢?”
闵氏被小辈批评,心里虽然不悦但也没有反驳,谁让她有错在先呢,只得似有似无地点了头。
林惜染回西厢开始重新写结状了,有了里长的指示,她写得详细再详细,一句话掰成两句写。
她写了自己是随牙人来的,中湾翻船落水失了户帖,头部撞到礁石失忆了,同行的牙人也落水后下落不明,她当初自认为是游民,可领这赈济银才去申领的,鉴于自查发现灾民身份证据不足,不能以失忆作为理由,愿主动退回所有领到的钱并处一倍罚金。”
她还替闵氏写了一份保状,写清大郎的婚事是通过牙人所聘,有定帖为证,可惜庚帖在洪灾中冲毁,人牙子也落水失踪了,但是她可以作证大儿媳妇的身份是外地良家姑娘。
这份佐证写好后,让闵氏在最后按了手印,画了押。
对照着平日记的银钱支用流水账,她还写了一份领钱清单,写清什么时候领的,在哪儿领的,领了多少钱,总共是多少,事无巨细地一一写好,她和闵氏各自在后面经手人处按了手印,画押。
第二天,林惜染早早起来,吃了午饭后,就带着昨晚写好的结状还有要退还的银钱去了里长大院。
她盯着门楣上褪色的“忠勤恤民”牌匾深吸了口气。
“这两户的结状记录详实并退回赈济银,堪为表率。”,这次会议上,里长当众表扬了两户,其中一户就是她家。
里长说这其他家实在不会写的,审核不通过的,可以找这两户讨教。
这句话就像是块热黏糕,引得白氏午后就摸上门来。
“大郎媳妇,快给婶子瞧瞧。”白氏进门来就找林惜染,“你说我家那远房表舅来借住的事儿,该怎么写才周全?我反正也不懂,你会写,直接给婶子写写得了?”
林惜染对白氏这种说着是请教,但是言谈中命令的口吻很不满意,当初就是她撺掇着闵氏去领赈济银的,说把远房表舅接来顶名逃荒灾民就能申领这赈济银,如今倒要人帮着圆谎。
且听这白氏话里的意思是不想自查出问题,而是想让自己帮她圆谎,这更过分了,这白氏是不想费一点脑子就让别人帮她把事做了,还想着不退赈济钱。
林惜染明确地告诉白氏,“这个材料还得你自己写,我能告诉你的经验是,我如实写了我自己的情况,并将赈济银连并罚金退回了,至于你那边的情况,我并不了解,所以没法给你想主意。”
白氏像是没听明白,还觍着脸问,“你说我能写好吗?大郎媳妇,你帮帮我,我年纪大了,也没读过书。”
林惜染顺着她的话劝道:“那你就把冒领的赈济银交回去,让你远亲遣返原籍,再写个原因解释。”
“那不行。”白氏立刻反驳,“就帮婶子想想不退钱又能杜绝隐患的办法。”
“那我帮不了你。”林惜染不想和她继续废话了。
白氏眼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突然掏出帕子往眼角按,冲着闵氏一边哭一边诉:“闵大姐,你也知道我家这情况,这不刚给我家大郎办了亲事,家里如今连二百文都凑不出来了,你家能借我二贯钱应应急吗?”
林惜染和闵氏相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白氏此行的目的是来借钱的啊。
林惜染正一肚子火没出发,她凝神看着白氏,责备道:“我们家就两个女人,没有劳动力,这才刚退回了赈济钱,眼下养活自己都难,你家好歹有四个壮劳力,怎好开口找我家借钱啊?”
白氏被这小寡妇的话噎住了,顿时口齿粘连,“罢,罢了,不想借就不借,原是我糊涂了来试你们是不是个实诚人,我知道了。”
待白氏后脚跟刚迈出了大门,林惜染随即“砰”地关上了门,栓了门栓。
闵氏摇摇头,“何苦闹这么僵,总归是邻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该给对方留几分薄面。”
林惜染故意抬高嗓门对着门外喊:“母亲,您就是心太善,别人还以为您好欺负呢,咱能帮的肯定会帮,总不能为了几分薄面让自己闹饥荒不成?人家怎么没想着贴补咱一点呢?她好意思开口,咱为啥不好意思拒绝,呸!”
这几日,林惜染总感觉有人暗中跟踪她,后来发现竟是上次牛家村的那个妇人,上次上门来非说是她亲生母亲的那个妇人,她这几天一直在门外暗处观望。
林惜染出了自家大门,见那妇人都躲起来,藏在拐角的阴暗处回避她的视线。
“喂,你出来,鬼鬼祟祟地跟踪监视我是为什么?”林惜染冲那妇人喊。
妇人从暗处闪身出来,眼神幽怨,“我来找我的女儿。”
林惜染把她眼神里的一丝不确定看在眼里,反问道:“我不是你的女儿,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干嘛还来纠缠我。”
“我女儿是不是……?”妇人硬生生地咽下了那个“死”字,她疾步上前,恨不能一下了抓住林惜染问。
林惜染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挥手示意她不要再靠近,“你为什么这么说?”
妇人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那衣服,是我亲手缝制的。”
林惜染继续追问,“为什么你会认为你女儿已经……?”
“她跑前,哭着说不活了。”妇人声音哽咽,垂下了头,断断续续道:“都怪我……逼她再嫁人,她……不想做妾,不想再……骗婚,说受够了……”
“我也不想逼她的啊,只是全家要活下去,只能牺牲她了,她还有两个弟弟要养活,她阿爹腰受过伤,干不了体力活了,全家没有收入来源,只能指望她了。”妇人絮絮叨叨,看样子有些失心疯了。
林惜染神情淡漠地看着妇人,又可悲又可恨又可怜,为那姑娘的死深深感到不值,是被这样的家庭逼死的。
但林惜染看着这失心疯似的妇人,心又软了,终归是母亲对女儿的思念。
“不是你担心的那样,她没有死,她与我陌路相逢,央求我与她互换了衣裳,然后……上了船。”林惜染编了瞎话。
妇人一愣,随即止了哭泣,抹了一把眼泪,瞪大了眼睛,似乎想从林惜染的眼中看出真切,“真的?没死就好,没死就好,跑出去也好,不要回来受苦了。”
妇人似乎恢复了些常人的理智,留下一句话,“谢谢你坦诚地告诉我这些,我在牛家村东头第三户,我姓于。”说罢,转身离开。
“等等。”林惜染转身回屋取了红绳串好的半贯钱,塞进于氏手中,“拿去用。”
不等于氏回应,林惜染转身进了院,栓上了大门。
村里的后续几次开会,林惜染获悉,白氏最终没有退钱,咬着是合理申请的,还有几户也是不想退。
里长彻底急了,拍着桌子放下狠话,“你们这几户咬定没有问题的,待上面来巡查官员来村里的时候,会着重调查。”
白氏夜间又不请自来,“大郎媳妇你说里长是什么意思呢?莫不是暗示我送点礼?”
林惜染哭笑不得,“里长会上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婶子是不是有时候理解不了别人说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