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好银票,林惜染拿着信去上房寻闵氏。
闵氏早已坐在榻上等着了,见她掀帘进屋,忙招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这就是二郎写给您的信。”林惜染仔细念完前两页。
闵氏听得直点头,见儿媳妇不再往下念了,但她手里还有三页未读,“怎么不念了?后头还有什么要紧话吗?”
林惜染展开后面三页信纸给闵氏看,“后面写的都是些琐碎话,二郎嘱咐媳妇好生侍奉您,若有急事可往韶州军驿寄信。”
她说着平常,视线匆匆扫过“若某战殁”便不忍再看,她明了二郎留下遗书的深意,决定向闵氏暂时隐瞒这封遗书的存在。
闵氏接过信,像模像样地逐字端倪,奈何半字不识,将信塞回到儿媳手中,“那你便收好吧。”
她心里竟有些酸溜溜,二郎往年给她写信总不过半页纸,原以为儿子不喜欢家长里短的,没想到他也会写那么多字,有那么多话要说。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目不识丁,看个信还得找外人来读,所以儿子给她写信大都是三两句报个平安,而大儿媳妇识字,是个明白人,二郎写信就可以多交代一些事情了。
想通了也就释然了,闵氏抿了口茶,看向儿媳的眼神中满是笑意,“你给二郎做的那身长衫可体面,身量掐得正正好,裁板好,针线活也精细。”
林惜染笑着默认了,没有出事前,她也是正经官家小姐,家里给她请了西席,教她女红、闺中教养、写字和管家理事等,样样周到,她学得是门门精通。
她又天生喜欢女红,设计的衣裳样式比成衣铺里卖的都要漂亮,经常会有小姐妹来向她讨要衣裳纸样。
尺寸她更是一打眼就能估算出个差不离,也许这就是天赋吧。
别人可能觉得很难,不好学,费脑子,可对于林惜染来说,这好像是与生俱来的能力,西席教过的,她也能很快的学会和举一反三,也因此经常会受到西席的夸赞。
只是没料到,这裁衣的手艺,如今倒成了她持家的本事,也不枉当年请西席每月花费的二十贯束脩。
林惜染说要为闵氏也做一身衣裳,她上次从集上买了好多面料,正是准备给自己和闵氏各做一身,最主要的是,她预备私下给爹娘和阿兄做出几套衣裳来。
又逢镇上大集,林惜染和闵氏赶着驴子,驮着新采的野山菌和绣样及衣裳纸样,一早启程。
她这次没有挖寒兰,因山上的寒兰也稀疏不多了,总要给寒兰一段成长的时间,遂决定暂停一段时间挖寒兰。
到了大集上,二人依旧分头摆摊售卖。
浅丁香色褙子、素白茶色百迭裙,内搭藕荷色抹胸,今日林惜染的这般装扮,往那一站就是活招牌,引得往来小娘子多投来两眼。
林惜染将三十余张衣裳纸样铺成扇形,用青石子压着四角以防风吹散,不一会儿便吸引了很多人驻足挑选。
林惜染展开一张纸样向围观诸人扬声道:“这一身对襟褙子加百迭裙纸样,版式可是照着虞贵妃赏花那身改的,售价三百五十文。”
有小娘子犹豫:“这褙子腰身会不会太窄?”
林惜染在纸样腰线处虚点着,“您瞧这版样上有两道虚线呢,嫌窄了便沿外线裁,能放出三分,若想收些,贴着内线下剪便是。”
说着旋身一圈,展示着身上的样衣,“您瞧这褙子襟口处,绣的是缠枝牡丹,裙摆绣的是鱼戏莲,走起来步步生莲,版样上都给您留着绣花的地方呢,我这还有成品绣样,可以装点在抹胸。”
她拎起一幅《鹊登枝》绣样,“若把这只回头望的鹊儿钉在裙裾转折处,更显灵动。”
说得小娘子将纸样抱在怀里不撒手了,生怕被别人挑选了去。
“有没有那种透肉纱的?”一浓妆妇人毫不避讳地问。
其他小娘子闻言都羞红了脸,但眼神却都期待地瞧过来。
“您看看这件寝衣式样?”林惜染从底部抽出一张纸样,压低声音:“这是仿着宫样改良的,推荐用冰蚕丝裁制,烛光下能隐约透出肌肤。”
一个小娘子红着耳根问:“有没有那个能显腰身的?”
林惜染抽出一张纸样,“您看这件褙子,腰线收在这儿。”
说着,她指尖点着腋下三指宽的位置,“行走间衣褶会如水纹般荡开,风吹过会裹出身段,若再用同色系深半度的丝线在腰线处暗绣流水纹,会有收窄腰围的效果。”
四分靠独到的审美与精湛的技艺,三分靠巧舌与卖力宣传,三分靠她能穿出衣裳十乘十美感的身段。
五幅绣样并三十余件衣裳纸样很快卖光了,算着账目,今日统共入账十一贯二百文。
与闵氏汇合后,婆媳二人在集上兜兜转转,挑了几种布料、绣线及大张厚纸,还买了两条看门大黄狗。
在村里,只她们两个女人在家,也没个男人镇家,有两条大狗看家护院,可以提高防御能力,夜里拴在柴房后头,看哪个泼皮敢翻墙。
回村路上,林惜染就麻利地把样衣扒下来,换回原来那身素色衣裳。
农村的婆子媳妇爱嚼舌根,那村西田寡妇不过多割了两斤猪肉,就被传成勾搭上了屠夫了。
若被村人看到她一个小寡妇花枝招展地在市集卖货,指不定怎么在背后编排她呢。
其实这担心也是多虑,麦秋时节,各家各户都在麦场忙的热火朝天,哪有时间外出。
且庄户人家鲜少会跋涉三十里来赶这镇上的大集,因着算上往返时间和经费,根本赚不了几个钱,他们顶多去赶十里外的草市,卖些鸡蛋山货什么的。
要说最近这世道,可真不太平,全国上下人心惶惶。
村里人农忙期间还不忘议论着时事——北境辽军屡犯萧门,南疆南诏国新王登基恐复叛,还有休养生息了几年的扶象国也蠢蠢欲动,加之今岁天灾频发,灾民流散于各州县乞食,朝廷拨放的赈济钱逐年增加,直至财力不济。
穆家村社庙老槐树下的粉壁上贴出告示,一位穿着绿绸衫的县衙押司敲着铜锣大声宣读:
“诸位乡民听真!齐州府下了文牒,即日起,彻查京东西路自政和三年以来的常平仓赈灾钱粮的支用,着令诸州提举常平司主导账目复核,协同转运司核对钱粮调拨记录,提刑司同步介入,三司会查……”
闵氏从老槐树下回来,拉着林惜染进了上房,一脸的忧心忡忡。
“要变天了!听说各县设的义粥棚全都撤了,说是常平仓的存粮见了底,朝廷开始追讨旧账了,如今三司派来的州衙公人挨村查假灾民和贪墨赈款的官吏呢,检举赏格都贴出来了,凡举告贪占赈款属实者,赏钱三十贯呢!”
“说是还要追查自政和五年起京东西路诸州县的赈贷簿册,凡无田契作保的借贷都要追索,琅琊县里两个里长已被提刑司拿了。”闵氏掩上窗棂,压低声音。
林惜染心中隐隐不安——看这三司联合清查的阵势,料到赈灾钱粮案已引起了朝廷的格外重视,定是已寻得漏洞,如今贪嘴的鱼儿已养肥,上面开始收网捞鱼了。
按《大晟刑统》,官员贪墨赈灾是要抄家流配的,小民若是蓄意贪占又将如何定罪呢?
她越想越忐忑,阿爹就是被政敌构陷治罪的,官场的党争残酷,欲加之罪尚难自保,更何况故意为之呢?
村里孩童最近传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童谣,“仓老鼠,尾巴长,吃了皇粮烂肚肠……”
如今这查账的风声,最慌的当属那些“粮老鼠”了吧。
林惜染担心的是:这些贪腐官吏慌不择路下会不会阴私设局?不会专拿小民顶罪吧?
这时外面传来铜锣声,里役扯着嗓子喊:“二刻钟后,每户派当家主事的去里长大院议事。”
闵氏整了整衣衫往村东头赶,人家各家各户像这种村里开会的场合,都是派当家汉子去,如今她家这户头只能由她顶着,儿媳妇虽识文断字,但新寡妇人,到底不好让她往男人堆里挤。
一个时辰后,闵氏开会回来了,她看上去脸色发白,抚着胸口,“我平时就小胆,这会开得我心惊肉跳的。”
林惜染赶忙给闵氏沏了一杯热茶,让她先喝口茶压压惊,“不急,慢慢说。”
闵氏端着茶杯的手直颤,“要是你去肯定能听得更明白,我就说说我听到的,你赶紧听听是个什么情形,咱一块拿拿主意。”
“很严重吗?会上说了什么,让您这般脸色不对?”林惜染立即接话。
闵氏点点头,“就是关于冒领流民安家钱和赈济粮的事,村里开始自查,限三日内有虚领的主动退还回去再加罚一倍,实属流民的,需写份保证书交上去,因为这个也不是说村里要查,琅琊县县衙还要再监审一遍再提报齐州府,审核通过了才能往朝廷上报。”
“那咱就交回去,领的安家银加上一倍罚金统共两贯钱,咱又不是指着这个钱过活。”林惜染当即下了决定。
“退钱倒不打紧,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里长后来又说,退了便是认下假户籍冒领,查实冒籍者,会被遣返回原籍,无籍可考的就去充厢军劳役。”闵氏下意识地看向儿媳妇。
林惜染怔愣住了,咬着嘴唇一时说不出一个字,押送路上的屈辱历历在目,若不是假死逃跑出来以冲喜新娘的身份混入穆家,自己这般姿容的流□□子,不是被衙役糟蹋了,就是会被牙婆拐去瓦子。
若说原籍,阿娘最后那声“快跑”如雷贯耳,让她猛地一个激灵。
真实身份若被追查出来更致命,在逃女犯,不仅自己难逃死罪,更会牵连远在岭南流放的家人遭受灭顶之灾。
思虑了半晌,斟酌了各种方案的利弊,林惜染尽量平和自己的语气,看着闵氏,“那咱就说没有问题,总不能主动承认咱身份造假,先这样应付着写上交上去看看什么情况,您不是说当时申请的人特别多吗,肯定很多人都有问题,咱们先不能承认。”
闵氏忙点点头,“我回来的路上也是这么想的,你说像你这种失忆的,如果上面真认真追究下来,遣回原籍你又说不上来地方,只能充劳役了,女的去做劳役,有去无回啊!”
林惜染叹了口气,她想安安稳稳的留下来,不是遇到这个问题,就是出现那个问题,怎么就这么难?
闵氏眉头蹙起,“里长说了,这个事着急,明天必须交上去,到时候他要是问我什么的,我怎么说啊?我口拙舌笨的,再说错了话可怎么办?”
林惜染被闵氏的话逗笑了,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的样子,“明天我去交吧,今天晚上我回屋就把自证写出来,明天先交上去,看里长怎么说。”
闵氏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那怎么写?”
“就写我着实是游民身份,逃难过来的,落水后头部撞上了礁石,失忆忘掉原籍,没有生存保障,所以申请了这份赈济钱,没有冒领。”林惜染说得斩钉截铁,心里暗示自己,这都是真的,真的。
如是,第二天吃过午饭,林惜染拿着写好的自证去了里长大院,见到里长,交给了他。
她看到旁边的长案上已经叠放着厚厚的一摞文书了,里长将她的那份保证书放到了那叠文书的最上方。
里长拧着眉,“资料太多了,我先抓紧看着,你先回去吧,明天晚饭后,咱们村里再统一开会,到时候你家再派个代表过来听初步审核意见。”
林惜染点点头,回去了,心情并没有因交上材料而缓解半分,反而对未来事件走向的不确定性而满怀焦虑,心中忐忑不安。
果然,事情不会如同期待的那般顺利。
隔天傍晚的村里集中议会上,里长的脸色愈发难看,神情严肃,“在坐的都是申请过赈济钱的,让你们自查,你们要知道不是让你们证明什么,其实是上面已经调查过这里面是有问题的才会通知诸位来配合调查,让你们自证,其实是给你们一个机会……”
下面在座的安静异常,大家静静听着里长的训斥,林惜染垂着眼皮,这话听得心里是相当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