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母那里出来，望着天色尚早，林若便决定出府一趟。
想起几日前，陆砚辞在国子监的松风阁中讲课时给她的暗示，林若走到了他们那日买糕点的铺子。
此刻京城已然半步踏入秋寒使节，檐角铜铃在秋阳里晃作清音。褪色的酒旗斜斜挑着半缕桂香，她望着木格窗棂间蒸腾的云气，将手置于袖中。
“若儿，让你久等了。”
陆砚辞带着墨序不知何时走到林若身边，他手中还提着糕点，冒着热气，是林若最爱吃的梨酥和时令的桂花糕。
这是二人自上一次灯会后又私下相处。
这半月来，他们曾互传书信，陆砚辞也去国子监做过一段时间的教习，夹杂在众多书生中的，若也总是被频频关注。
搞得林若每次下课后再也不伙同同窗去逗猫捉鸟了，每次下课她总要比别人多学上几句古文。
林若本来想好生求饶，以后给上课时不要再给予她“格外关注”了，直到看见他手中的糕点，早已夕阳近黄昏，而自己还未曾进食。
陆砚辞“久等了”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我也没有等很久。”
林若忙忙摆手，一堆话涌在心头，但是看见他那张俊逸脸庞，仿佛所有的气都烟消云散了。
更何况，他们不日便要成亲，以后同他说话大有时间在。
她并不厌烦他，反倒和他待在一起如沐春风一般，一举一动都无比自然。
“此处秋寒料峭，不妨去一旁的玉华楼中小坐，我早已订好雅间，只待上座了。”
陆砚辞解下来自己的披风给林若搭上，清雅的松香味道弥漫在二人身旁。
玉华楼是京城达官显贵们经常去的一家酒楼，菜系种类繁多，风景更是甚美，登台凭望。甚至有不少才子佳人曾在此处吟诗作对。
他们四人进了玉华楼，自从刚刚进门，陆砚辞就一直在紧紧地牵着林若的手。
林若垂下眼睫，审视着自己和陆砚辞的感情。
从一开始，他似乎格外主动，在她面前，全然不似京中传言冷清，眼界高的陆家二少爷。
林若眼底浮现了几丝怀疑，但是这些时日来，从二人的相处中，林若也相信陆砚辞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只是，却感觉他对她的生活习性好似早已了若指掌一般。
未曾来得及细想，便被一声呵斥声打断。
“大胆奴才！官爷们议事，也敢闯进来！”
一个男子的声音从二层雅间内传出，林若顺着声音望过去，之间一袭锦袍的衣角和跪在门口，颤颤巍巍的店小二。
店小二衣衫简朴，与玉华楼华贵的装潢格格不入，一直在给里头的顾客道歉，磕头磕的地板咚咚响。
林若眉头紧蹙，不由得手指紧了紧。
正在上楼的陆砚辞察觉到了身后人细微的变化，问询地看向她。
林若压下心底的不适，摇摇头。
顺着木梯继续往上走去，陆砚辞却看了一眼二楼闹出动静的雅间，若有所思。
穿过盘旋着的木板走廊，行到雅间门口时，林若向下望去，已然没有刚才争吵过的模样，此刻从房中走出来一名身着锦袍的男子，身旁围着一圈人，远远望去，身份无一不是非富即贵，只是那步伐，却像是……
“走罢，房间已经收拾好了，饭菜都差不多摆好了，再不吃就该凉了。”
“……他们，怎么看起来这么熟悉？”
陆砚辞凑过去，这些混乱，无非是倚仗官位，作威作福。
虽天子脚下，可朝中苦奸佞久矣。
他经常出入这些场合，对这些事情早已见惯不惯，倒是林若，却死死地盯着看。
陆砚辞见状不妙，揽住她的肩，低声问“在看谁？”
“最中间的那个。”
陆砚辞飞快地瞟了一眼，便揽住林若向雅间走去。
他们二人的身影刚消失在栏杆旁，一道冷冽阴狠的视线便朝着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射了过来。
……
“世子！一万精骑已经从阿尔泰山调遣回来，两日后便会与我方兵力汇合。”
塔答尔木齐披着大氅，步履匆匆便进了营帐。
赫连彦侧身，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
“你知不知道林坞的用兵章法？”
塔答尔木齐闻言摇了摇头，挠着脑袋上面的鞭子，困惑地爆粗口：
“这龟孙天天的这边打一下，那边打一下，没有啥方法，反正俺没看出来。”
赫连彦闻言，眉头皱的更深了，
“你先派人准备好那一万人的粮草和衣物，此地苦寒，衣物一定要厚实。”
赫连彦吩咐下去，便又要看书了。
过了一会，他看见塔答尔格木还在原地傻愣着：
“本世子叮嘱你的话都忘了吗？”
塔达尔格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
“不过俺想，木杆可汗应该会了解。”
木杆可汗，他的叔父，自他出生前，就劝自己的父亲不要给母亲名分，而当年也是让他去大宋当质子的。
赫连彦想起自己的叔父，脑海中就浮现了一双深蓝色的瞳孔，仿佛一直在注视着他，善恶难辨。
……
林若猝不及防地被他按在座位上，才回过神，望着他面色冷硬，有些茫然，不懂反应为何如此剧烈。
“怎么了？”
“抱歉，刚才是在下失礼了。”
陆砚辞轻轻松开她。
林若觉察不对劲，追问：
“刚才那人是？”
“嘘，隔墙有耳。”
陆砚辞拉过她的手，在她的手心中缓缓写下了一个“赵”字。
林若神色微闪，脑海中已经有了结论，若她没看错的话，刚在包间内坐着的还有几个突厥打扮的人物。
陆砚辞看见她思考地认真，也没打扰她，反手为她斟上一杯清茶。
窗外人声鼎沸，华灯初上，远处的天空被晕染成万家灯火的颜色，蜿蜒的河流中飘着一盏盏象征着美好祈愿的花灯。
林若支着头，透过窗，却怎么也抹不去那一缕忧愁。
边塞的百姓们日夜忍受饥荒，旱灾，若是再严重下去，恐怕终究会酿成易子相食的惨事。
可她看着如今一片的灯火生平，感觉到一股巨大的不真实感和撕裂感。
“今日可曾有什么不开心的？”
林若嗓音很轻：“是啊，天子脚下，我那有什么不开心的？”
陆砚辞神色凝重，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林若感觉到自己的袖沿动了一下，随后被牵住。
他的身上有着清爽的松木气息，林若没有挣扎，轻轻地反握住他。
陆砚辞的眼中有了一闪而过的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