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孺意迟迟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在古代远行的经历,她只是在读书时了解到许多人远行,生活条件皆极为困苦。或死于战乱,或死于瘟疫。
这次去北疆,阿娘告诉她是去处理金丹流民。她观史书,知晓流民一旦暴动,便到了武力镇压之时。
杀、烧、抢,她相信人一旦到了绝望之时,无所不作。
她亦如此。
比如,在她得知陈安去世的消息时,她消沉了四年,处理完安安后事后,她辞去了工作。消沉了四年,她有过自.杀的念头。但被陈沉带来的消息所拯救。
她在安安团队的研究所呆了六年。研究人员每时每刻都在采集她的身体数据。这六年她身体贴满采集线,哪里都不能去。
即使瘦骨嶙峋,除了自己那双还抱有希望的双眼闪烁着之外,她的骨头清晰可见,嗓子已经无法发声。
刘文文见状,于心不忍,劝诫着她。
但无论如何,她也要试一试。
夏孺意回过神来,耳边响起一叹气声。
“我知你心意,但这不过少年心事,些许过些年便忘了。此番只是前去北疆处理流民,又不是上阵杀敌,不会落得身首分离。况且,母亲派你前去,想来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不会让你有去无回。放心罢。”
卫平安眼里有些许无奈。
眼前人与她同窗5年已久,一开始夏孺意便时不时有意无意与她共谈。后来,她在夏孺意眼睛里面看到了一丝不同的情愫。
年少情感初开,她也少年心性,但生于天家,一言一行都被告知需得稳重。
因此,她平日里也不会回应夏孺意的举动。
起码,她现在并不喜欢夏孺意。
也许,年少之人并不懂得何为爱意,只知一鼓作气凭着性子做事。夏孺意即如此。
卫平安转身留下夏孺意一人站在原地,如果她此时转身,就能看见夏孺意眼中的不舍与难堪。
没事的。
夏孺意安慰自己,她就算现在不喜欢自己,但未来还长。就算她未来不喜欢自己,自己也要支持她。哪怕此生做不了她的意中人,也可以做她的左膀右臂。
成年人,需要懂得退让……但,就是心里难受。
夏孺意沉默地回到了夏府。
夏晚兰早已到了府中,见着夏孺意兴致不高,便心中有了数。
“我儿怎又这般低着头?难不成是舍不得阿娘。”
“自然是舍不得阿娘。”
“真舍不得阿娘?是舍不得某天家女子罢。”夏晚兰示意下人给夏孺意端上青提。
“都舍不得。”
夏孺意塞进嘴里一颗青提,“阿娘也舍不得我。”
“阿娘当然舍不得你。”
“但那人舍得。”
“那人又不欢喜你,当然舍得。你才多大?长大了再谈情情爱爱罢。”
“阿娘,”夏孺意幽怨地一次性又塞了几颗青提进嘴巴,“你十五岁的时候,没有这般烦恼吗?”
夏晚兰沉默了片刻:“自然没有。建国时刻,哪来时间跟你一般。”
“东西已经命人收拾好了,轻装便行,自己将就一下。”
夏孺意愤怒地又塞了几颗青提。
离去的日子便匆匆到来。宫门外一行人整装待发,皆穿轻便的骑马服。夏孺意与林谭等人亦需骑马前行。
“怎的没有马车?为何到我们这儿就得跟兵一样骑马前去。我的屁股怎么办?”林谭身穿褐色衣袍,腰带紧扣,显得她身材挺拔,一看就是练武之人。
“在下已经备好金创药。”林府的小乞丐林霜也随着林谭出发,在林谭身旁说道。
夏孺意身穿黑色衣袍,手腕处一丝白带,花纹黑色云秀,磨磨蹭蹭地上了马。
“阿娘,我要走啦。包裹我让府上侍从背着的,阿娘不用担心我。”
夏晚兰站在宫门外,仰看着夏孺意。
“出门在外注意猛兽,别晚上被野狼吃掉了。”
夏孺意噎住。
“包里有吃的,晚上馋了就吃一些。”夏晚兰继续道。
夏孺意点点头,朝夏晚兰挥挥手:“阿娘,我走啦,待我回来!”
说着,夏孺意扫视了一下众人。便骑马与人同行出发了。
沿着西北官道走,绕过了城区,一路上晃过稀稀落落的村庄。村庄田间许多妇人正坐在其间休息。
似在施肥种植物,妇人们将裤脚挽到大腿,腿上沾满泥泞。
她们的大臂上残留了些许泥水迹,额头滋滋汗水沿着脸颊流到了田间,种下了农民的心血。
见着夏孺意一行人骑马路过,衣冠秀丽,不由得转头过来打量着。
“现在是小麦收割季节吗?”林谭倒见得新奇。
夏孺意也不太了解,在先进的现代社会中她只会去超市里买大米小麦。
“夏种夏收,现如今应是施肥和早稻收割期。”林霜解释道。
“平常这个时候,妇人们都出来劳作了,今年似乎收获不错。”
走了许久,夏孺意见远边一座废弃的塔,几乎快要完全瘫倒下来,只剩一柱挺立着。
“这座塔怎么废弃了?”夏孺意好奇道。
几人骑马上前,好奇地围着废塔转悠,使得一行人都停下来修整。
“这塔名为镇婴塔。”不知从哪来出现的妇人背着背篼,拿着锄头向她们解释道。
“早废了,这塔已经废了几十年了,我出生它就被推倒了一半。”
“出生?敢问大娘何年出生?”林谭问道。
“应是滕宗十一年。”
“大娘可知这塔为何被推倒?”夏孺意下马,向大娘稍作一揖。
大娘许是一惊,反应过来后连忙摆手:“向我一农夫作礼干甚,我不懂这些。我跟你们说,这塔本是用来镇弃婴的,原先村里的人生了女娃大多就要扔掉,扔就扔郊外,有些被野狗叼走了吃掉了,有些被饿极了的人拿去吃掉,有些运气好没被捡走,但最后也饿死了。反正都死了。这死得多了,村里的人遇到不顺的就开始害怕,后来村里的男人们就修了这塔,用来镇压弃婴亡魂。”
“大概是瑞齐年间发生的事情吧,我也忘记具体是几时了。后来来了个女帝,这些塔才被推到了。不让村里弃婴,被发现的要掉头的。”大娘豪迈一笑,挥舞着锄头。
“哎呀女帝好啊,不然我也活不到这个岁数勒。你们看上去是从城里来的吧?这些马养得真好,用来干活肯定厉害。”
眼瞧着大娘眼神开始飘向自己的马匹,眼神似发出耀眼白光,林谭立刻牵着马后退了几步。
“多谢大娘,原来这塔居然这么令人发指。我以为镇妖魔鬼怪呢,怎么是镇的女婴啊。”林谭感叹道。
“那可不,后来那些人可遭报应了。”大娘四处望了望,见着周围就这几人,便低声说道。
“他们呐,可都绝后了。”大娘笑了起来,然后赶忙向田间走去。
“干活了女娃们,人要吃饭嘞。”
几人看着大娘远去,心思愈发沉重。
夏孺意重新上了马,一行人整理完毕后又前进了些。
“我们到北疆要花几时啊?”夏孺意问林谭。
林谭骑在马上挠挠头:“我阿娘说她之前花了十天。”
只是这么说的,夏孺意一行人在路上前行了十天,却依旧未到北疆。路途中只三天遇到客栈打了尖,其余便都风餐露宿,携带的食物早已吃完,未吃完的在炎热天气下已经发馊了,无法入嘴。
她们只得途中猎野兔、採野果。夜晚,夏孺意实在是饿得发慌,便想起阿娘说的话,打开了自己包裹。
她原本担心这么多天包裹里的吃的会跟之前一样全部馊掉。但她打开包裹,便见到一包包南瓜干。
她都要喜极而泣了,原来早些日子看见阿娘在院中亲自晾晒的就是这些南瓜干。
夏孺意抹了抹眼角,不让泪流出来。
原本,她早就没有母亲了。
她将南瓜干分给了其余人,给自己留下了半包。旁边林谭吃得吵闹。一边吃,一边感慨“人间美味”。
吃完,大伙都原地休憩,随着夜深都入梦乡。
夏孺意左挪动右挪动,怎么样就是睡不着觉。她摸出自己一直带着的玉佩,玉佩是她小时自己雕刻的,上有一山。表明若山。
摸着玉佩,她叹了口气,十天仍未到北疆,不知还要走多久。
继续走了三天,一行人仍走在路上。周边已经没有了人烟水稻小麦,只剩一片片干涸的黄土,风卷起层层沙浪。
周围废弃的塔逐渐开始变得越来越多,有些甚至连着建了六座,但都已被推倒。夏孺意留意着,眉头越皱越近。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座军包。
“那儿!我看见我阿娘营里的旗帜了!我们到了!”林谭大叫着,骑马飞奔往前,嘴里还大叫着“阿娘我来了”。
夏孺意终于听到了这些天以来最好的消息,跟着林谭骑马往前。
其余人也惊呼着,囔囔着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夏孺意下马,将马给了侍从,自己便跟着林谭和林霜去见林若木。
中间的军包最大,两旁士兵见了夏孺意等人,皆未拦行。
林若木正在营中看着边疆界图,愁眉苦脸。
“将军,这些人怎么还没到啊,朝廷派的人究竟去哪里了?”林若木座下旁坐着一个身穿军服的束发女子,脸上赫然有一疤痕,名为唐末。
“唐将,别急,算算日子,我儿一行人差不多到了。”
说着,夏孺意三人与一将同时掀起门布进来。
“阿娘!”
林谭飞奔了过去。
林若木看着这几人,心终是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