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了一阵，又阴下来。
“对于变天，人们习以为常，久居皖南箬村的人在农忙的时候不会因为天气变化轻易停下，直等到瓢泼大雨砸向地面，浸湿身躯，才会稍作停歇。尽管这样的停歇是被迫的，但是也不会看到人们的仓皇错愕，他们只是顺其自然的慢下来，回到家中，擦干身体，等待雨停。
如果雨从来不停呢？如果雨大到足以破坏现状，浇灭希望呢？
那就是天意，是命运。在这样的命运里，质朴的劳动人民还是会反思，是不是自己不够勤勉，不够虔诚，功德不够交换此生的平安顺遂。反思之后，继续劳作，继续忙碌且更加平静的活着。”
代乐不是箬村人，但是和胡阳相识让他对这片土地和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有了深刻的心理侧绘。
那年代乐十九岁，在去上海的私人漫展接驳大巴上，认识了做义工的胡阳。
“哈喽，小帅哥，喝点什么。”
代乐不喜欢坐大巴车，尽管这辆车宽敞干净，但是玩实景游戏都会恶心的他还是出现了不良反应。听到喝更加反胃，没等念完菜单，他就摆了摆手，压低了帽檐盖住了脸。
约莫几分钟之后，代乐闻到了一股清新的柠檬味。耳边的声音很近也很温柔，“小帅哥，晕车的话来点柠檬水吧。”
代乐揭开鸭舌帽，第一次看清了胡阳那帅气的脸。
“你也是卓奥的员工？”
胡阳微微一笑，“我不是，我只是想去看这个私人漫展，但是这个漫展是邀请制，好在我获得了做义工的机会。”胡阳拎起胸口的工作牌抖了抖，“这就是我的入场券了。”
代乐抿了一口柠檬水，紧绷的头皮似乎真的松弛了一点。“这场漫展发起者是卓奥传媒总裁，我以为执行团队都是他们公司的员工。”
“原则上是这样，不过我是例外，我从朋友那里得知的这个机会，去他们公司官网发了申请邮件，才获取了这个名额。”
“申请去做义工这么麻烦，这个展很重要吗？”
胡阳带着微笑质疑，“小帅哥学艺术的，应该知道卓奥在艺术从业界的含金量才对啊。”
“我还是个学生。”
胡阳一脸惊喜道：“怪不得看上去这么嫩，所以说你艺术天赋极高的人啊。不知道的确很正常。卓奥这家公司你知道的，创作了很多大热的动漫IP,还有很多漫画作品，主题展，都是非常有名的。所以作为一个定格动漫和手办创作者来说，是个理想之地。毕竟卓奥本身就是做艺术漫展起家的，后来产业延伸到动漫设计，手办创作多领域，是个难得的艺术生就业天堂企业。”
代乐不以为意，“但是这和他们这次的私人漫展有什么关系？这个漫展规模很小，说直白点，也就是个聚会而已。”
胡阳拍了拍代乐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这次漫展里有琢山的作品。”
代乐无神的眼睛终于有了光亮。
胡阳问代乐，“你不就是被邀请的参展的小艺术家吗，这一车子可都是卓奥看好的人才，以后说不定会在卓奥工作呢，怎么看上去，你兴致缺缺？你这么年轻，是不是还没工作规划？对这个公司不是很了解？”
代乐蹙眉，“我也喜欢琢山，但是卓奥真的适合我吗？我一直觉得，工作的环境和自己性格以及价值观的匹配度也很重要，不然会徒增不必要的消耗，就算那里人才济济，我也并不会因此就能取得更多灵感，创作出独更多有价值的作品。”
“嗯……”胡阳没有反驳，而是说：“ 加油啊，小艺术家，学艺术的路不好走，你可千万要把握好每一次机会哦。这个给你。”胡阳往代乐手里塞了个圆咕隆咚的东西，起身走了。
代乐摊开掌心，是半颗香水柠檬。
上海外滩游轮上，私人漫展和酒会同时开展。代乐喝了几口红酒，晕乎乎跑去了卫生间，他摸了摸口袋，那半颗柠檬下车之前就扔了，他撑着洗手台等状态缓和。
“你晕车，应该也会晕船，酒就更不要喝了。”
伴随熟悉的声音同时出现的，是好闻的柠檬味。
代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安全感顿生。“是你。”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胡阳，艳阳天的阳。”
因为返程路线想同，漫展结束后，代乐和胡阳约了同行。面对卓奥，胡阳满目憧憬，代乐却态度模棱。
“可能这就是有艺术天赋的人和我们这种俗人之间的区别吧，我也很想做设计，想将来靠艺术吃饭，也想追逐琢山的步伐在艺术上创作出一些成绩，留下一点名气，奈何大学学的土木工程，隔了这么一层，想跨进这个行业的门槛，找个稳定的艺术岗位就业真得很难。”
“可是，卓奥从来没有问过我的专业。”代乐道。
胡阳眼神充满欣赏和惊喜。“那你是天才啊，全靠作品吗？”
代乐简短的说了自己和卓奥结缘的过程，全因一套发布在社交平台的作品，胡阳去看了代乐的创作，得知两人都喜欢同一个艺术家。
“保持自己的创作风格，同时也可以融入喜欢的艺术家的风格。原来还可以这样。”胡阳茅塞顿开，自此有了方向和灵感。
之后的两人成为知己，课业之余经常一起探讨艺创作，一起约看展，常常形影不离。
——
“代乐，我想冲一冲卓奥。”
代乐大三的时候，胡阳正在筹备就业事宜。和相遇的时候一样，胡阳对未来的规划更加清晰，走艺术就业方向的心也更加坚定。代乐深知胡阳出身工学院，虽说没有创作环境，却因为多年专注钻研创作，想要在社会寻求一份艺术创作工作，其实轻而易举。
但是，胡阳的目标，是卓奥。
“我知道，这很难，即便是作品足够好，还需要看运气。”
做为整个南部地区首屈一指的艺术生就业殿堂，进入卓奥几乎是很多人的梦想。代乐说：“我从不相信运气，我觉得只要你拿出自己的创造力和才华，好好打磨作品，一定能靠实力进入卓奥。”
热爱之致，天赋所指。
胡阳的原创手办和定格动画在自媒体有了热度，反响热烈。临近毕业，就业机会和面试邀约不断，但是，胡阳希冀的消息和机会，却从来没有出现。
“代乐，代乐！”公寓里，胡阳表现得有点亢奋。代乐打开门，胡阳提着一个类似蛋糕大小正方形储物箱。“我来‘托孤’了。”
代乐愣了几秒，“你，要走？”
胡阳特意调起的朝气和喜悦又降了下去。他故作轻松，“代乐，我不打算等了，现在有个新的机会，我想试试。”代乐敲了敲储物箱，“这个，是我们一起创作的，也是我目前为止做得最好，最让我有成就感的作品，我希望下次回来的时候，就是这套作品做成完整的系列动漫的时候。”
代乐伸手抚上箱子，问胡阳：“哪座城市？”
“川城。”
“这么远？杭州也有很多MCN机构。”
“可能我的机会就是需要走出舒适区，去闯荡。我的八字里有天马星，所以注定迁移漂泊。”
代乐并不吃胡阳这打马虎眼的一套，“你别扯这些，我认真的，胡阳，如果你能够接受除卓奥以外的机会，那为什么还要离开呢，真的有性价比吗？其实对于你来说，机会很多，可选择性也很多。”
“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年轻的时候很多路是靠自己走出来的，答案也是自己寻觅出来的，所以我们谁也不能确定，所谓的选择，所谓的坚持，究竟哪个对，哪个错。最重要的是，我必须去做一个抉择。当下我选择了川城，也是因为他们的直播模式和我想要做的事情，和我内心渴望的目标更接近。所以，我想试试。”
代乐谈不上支持，但是没有反对，最后只是说：“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开启这套创作的第二阶段。”
自胡阳去川城后，代乐和胡阳联系逐渐密度逐渐稀疏，但是看到自媒体上胡阳作为主播的账号热度日复一日水涨船高，代乐也渐渐打消了疑虑。
一年半以后，胡阳回来了，并带回了完整的将自己创作打造成定格动漫的计划。
接下来的日子，胡阳的事业迎来了巅峰，主账号和艺术创作的子账号都做得风生水起，然而，其主账号发布了一个复刻竹编作品之后，彻底停更了。
半月后，合约，替身，抄袭，不专业等负面消息在网络上劈天盖地袭来。代乐尝试联系，无果。直到两天后，胡阳死于返乡途中的噩耗传来。
在盘山弯道跳车。
胡阳爸爸承受不了老来丧子的打击，从此困在胡阳生前制作竹编的场景里，日复一日重复伐竹、裁竹、编竹。妈妈周德兰去了镇岳观修行。
胡阳的去世，就是周德兰和胡文景生命里那场持续的极具破坏性的大雨。
“没人能躲，也没人能从这场雨里毫发无伤的走出来。”
代乐站在檐廊下，天空中零星坠落的雨坠在代乐掌心，溅开成一朵碎掉的雨花。沾了雨水的手被另一只温暖宽大的手掌覆盖，强迫着收进来。
“不许淋雨。”宋沃森说的是陈述句，霸道的控制着代乐的行为。
代乐抽出手，去观察胡文景的状态。他已经被挪到了檐廊下面，此刻抱着陶偶，腿上盖了薄毯子，目光仍旧呆滞。
“兰姨去了二顺婶子家里，雨停了就回来了。”程竹喜在箬村的群聊里确认了消息，立即说出来，目的是想让代乐不要担心。
众人都沉默了，唯有风声和雨声。
小小的廊下站满了人，辛穆安听罢这个并不完整的故事，目光落在了天空和屋檐。
几只红尾水鸲站在雨中的电线上，不停的煽动尾巴。而屋檐下的两只燕子，则横向挪动着挤进瓦下，想要寻求一处避雨之所。
蓝明隐隐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胡阳说的故事，还是因为突变的天气。
东晴说：“我们也需要等雨停了，才能回去。”
辛穆安缓慢眨了下眼，垂眸后目光沾了些冷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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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apter 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