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二楼展区下楼,路线引导所达之处是后院花园。整个宅子不大,前门是素雅规整格局,其后院则是花园和池塘,从庄重到舒适,足以看出设计者的用心。辛穆安和程竹喜都无心逗留,径直出了宅院。
时至下午,两人往山下走。
下了平顶山,程竹喜捡了另一条小道。辛穆安也没多问,老实跟着。两人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路况很差的地方,程竹喜伸手给辛穆安当辅助,辛穆安拉着人自己上了前。最后把程竹喜的手搁在自己肩上,要程竹喜借着坡度把着他的肩当拐杖。
小径路线直,两人在林间穿梭,树影掩映,看不清前面路程,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反而使得行程加快了许多。
古镇屋脊和马头墙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脚下的泥土路也开始出现人工修缮的痕迹,最后是窄窄的石板台阶。两人顺着这少有人烟的路往下,最后落脚在古镇中央某条巷道里。
铺面而来的市井烟火气令辛穆安略感惊奇。程竹喜没少观察辛穆安的神色,问道:“怎样,辛总是不是觉得还没有做好走进古镇的准备就已经身临其中了。有点突然。”
“是啊,不过这感觉挺不错。”
云层像是新鲜的扎染,一片清灰,一簇纯白,一抹乌黑。阳光透过色块分明交错堆叠的云层缝隙,照应出古镇半壁风光。
“又是局部晴天,局部多云。不过真美。”辛穆安抬手挡在额际,稍加适应后又拿开了手。
程竹喜皮肤在这日光照射下更白皙,卧蚕抬着,抵抗着阳关微辣。或许古镇景色深远明丽,映得程竹喜本来清澈的目光也带着幽深,看上去像个自带浓丽眼妆的画中人。
“又是在看景吗?”程竹喜提醒辛穆安。
“嗯。”辛穆安很坦然,脱口还是原话:“一直就没停。”
程竹喜算是明白了,逮人现行这种事,并不是谁逮谁就赢,也不是谁被抓谁就忐忑。
“吃的在哪?”辛穆安眼福饱了,开始把关注点放在口腹之欲上。
程竹喜带路,辛穆安跟着,目光顺着街道从身后看到身前,道路两旁安静得不像是旅游古镇应有的氛围。偶尔有连锁的奶茶店或是私人咖啡馆。还有一些文创铺子。除了干净整洁,整个古镇给人的感觉就是佛系。
“这里倒是和别的地方的古镇不一样。”辛穆安看下来,心里有了对比。
“因为无利可图。”
“所有的店铺吗?”辛穆安质疑。
“许多连锁品牌店享受了极大招商福利政策,所以在这里存活不成问题,私人的买卖,除非是那些解决吃喝问题的平价吃食店,其余都可以说经营惨淡,尤其是这两年。”
“可是,我觉得这街道上铺子几乎都少有空缺。难道都在做亏本买卖?”
“为了维护古镇精神面貌,这里的许多商家现在几乎都享受了利好政策,只是,有些实在维持不下去的,是古镇文旅接手,做了运营规划,或是改良,或是改头换面,确保所有生意都是与古镇相匹配的产业。这里的大部分服务人员,其实都是古镇通过统一社招而来。”
简短两句话,辛穆安已经想到了多层内在要素。他说:“对许多年轻人来说,这不失为一个更好就业机会,但是从古镇这个整体业态来说,文旅的确很用力,只是力气没能花在痛处,只能咬牙坚持。然而这些都是扬汤止沸。不管是从就业层面还是从古镇运营层面,如果根本的需求问题没有解决,越到后面只会更加难以维系。”
程竹喜轻叹了声,“这些可能都有想过,只是当下并没有更好的策略来做改进。”
两人沉默了少倾,原本的清净治愈街景也多了层酸楚的底色。
“你说的吃食店是在前面吗?”
两人往街道的后半段走去,人流变多。程竹喜目光逡巡着,在物色馆子。“是啊,是不是看着就比较有烟火气?”
“嗯,吃食店位置放在古镇深处,是有道理的,游客把所有的地方都逛完了,会选择坐下来美美吃一顿。”
“辛总饿了吧。”程竹喜停在一家面馆门口,带辛穆安走了进去。二楼靠窗的位置,辛穆安看着端上来的两碗汤面,笑说:“这面,叫什么?”
“过溪烟笋面。”
服务员介绍道:“我们面里这个季节用的笋是鲜笋,过了季节后用的是笋干。佐菜是雪菜和牛肉,这面是过溪镇的特色,可以感受一下。”
服务员走了,程竹喜看辛穆安慢条斯理吃了一口,看不出喜恶。他小声来了一句,“这徽州版的片儿川咋样?”
辛穆安咳嗽一声,露出无语的表情,在程竹喜天真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承认道:“除了搭配的是牛肉,综合来说很地道。”
程竹喜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第一次在杭州吃片儿川的时候没你冷静。”
辛穆安开始替过溪烟笋面挽尊,“其实二者还是有些差别的,只不过第一口真的很有熟悉感。”
程竹喜尝了一口,感叹道:“可能是巧合。”
“也可能是缘分。”辛穆安早就抓住了自己十分在意的信息,装作不经意问道,“话说你去过杭州?”
“谁能忍住不去一次杭州呢,既然去了,杭帮菜吃不惯,行帮面总得来一碗。”程竹喜嘬了一口汤,站起身。“我再去楼下叫个凉菜。”
记得第一次在镇岳观吃竹油面的时候,程竹喜明确说,自己对江浙菜风格并不了解,但是这碗面,应该是特地投他所好给他换换口味才选的。辛穆安笑了,觉得有点温暖,又自顾自摇头感叹,“一碗面也能感动,我真是疯了。”
桌上搁下一盘荷兰豆和青柠醉虾,打断了辛穆安的神游。
辛穆安第一眼,觉得两盘凉菜精致得不像是面馆里的。醉虾的装盘是个斗笠盘,程竹喜剥了两只虾,放在辛穆安那侧斗笠盘的边沿,虾身一半浸在中间的料汁里。
“你还挺会照顾人的。”
程竹喜筷子理着面,“怎么说我从事的也是服务行业,谁让我是程管家。”
“你总不可能一直都是程管家,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无业游民。”
程竹喜说得轻松自然,但是辛穆安却不好深究。“跟我现在一样。”
程竹喜看着辛穆安夹起剥好的虾,鬼使神差伸出手去捏辛穆安未吃进去的虾尾。
“尾巴尖儿我没去掉。”程竹喜轻轻将虾尾丁点剩余的壳拽下来,辛穆安把虾含进嘴里,咬了咬下唇,目光从程竹喜的手移到他脸上,明显动了情。
程竹喜卧蚕里有笑意,却不似平日里阳光。带着无措,他找事情忙,开始剥剩余的虾。
“我还是剥干净点,咱两脏一双手就可以了。”
——
吃完饭出来,已是下午两点多。两人回程的时候程竹喜拨通了蓝明的电话,提醒她们在虹山别错过末班车。
蓝明却表示她们已经离开了虹山,两人趁着天色尚早去了附近的马场,辛穆安听完貌似来了些兴致,“虹山附近有马场?”
程竹喜解释说:“不是你理解的那种马场,不能放肆骑马驰骋。”
返程的巴士几乎没什么人,不再吵闹的环境令程竹喜失去了介质安放那些真实的反应,他没办法忽略辛穆安的细微情绪。不自觉开始哄道:“下次,下次我带你去马场。你不是还要去镇岳观吗?等修复了泥偶,我们可以再慢慢计划。”
辛穆安支着窗沿撑着下颌的手臂一紧,不知是因为颠簸还是什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辛穆安语气有点冷,程竹喜还没感知到不对劲,辛穆安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那样子像是受了点什么刺激。
“程竹喜,你这样说,我就当后面我在箬村的日程都被你的计划承包了。”
“不许抵赖。不许反复。不许食言。还有……”辛穆安眼神落到鼻尖,又回看程竹喜的眼眸,“不许有别的顾虑。”
来箬村的第三天,醉酒的辛穆安掐着程竹喜的腰肢,程竹喜仰面应承以柔克刚,说出那句:“我是的话,还轮得到您吗……你怎么就确定我是单着的。”还有何奇那通汇报电话,电话里提及的楚厉森那位异地的固定伴侣。
心脏有点发紧,辛穆安忽然有点烦,“你怎么不说话。”
程竹喜退后了半寸,拉开的距离被辛穆安顷刻追平,“你不许不许的,我也插不上话呀。”
“……”
“怎么还凶巴巴的,我不抵赖不反复不食言,也……”程竹喜拍了拍辛穆安的肩,是个安抚的动作。“没有顾虑。”
辛穆安不知道较真什么。“你真的没有顾虑?”
“这本来就是我答应过你的,也是我应该做的。能为辛总做点什么,我也很开心的。”
辛穆安不开心。他别过脑袋又把眼睛扔到了窗外。程竹喜已经有点习惯了,也没有再去过问,就默认是辛穆安的傲娇社交模式开启了。他自信把辛穆安哄得很好,包括情绪价值。心安理得的进入了梦乡。
下午近五点的时候,辛穆安和程竹喜从公交站往微雨民宿走。
夕阳把田埂边的公交站影子拉得很长,两个瘦长硬朗的身影从里面分离出来,一前一后顺着田埂移动。
辛穆安在后面看到程竹喜白皙的脖颈映着紫红和橙黄,回头看天边,晚霞如火,明媚异常。
“箬村的天空很绚烂。”辛穆安嘴上说,心里想的是:程竹喜很绚烂。
身后咔嚓一声,程竹喜举着手机正拍他。他假装不好意思的笑笑,“偷拍被逮住了。”然后摇了摇手机,“这照片就算今天当导游的报酬了。”
程竹喜接着往回走,辛穆安绅士的棱角里闪过一点坏,三两步走上去把人扼住,举着手机咔嚓一声,逆着天边的霞光,程竹喜被扣在辛穆安的胸膛侧目看他。发现表情里微微溢出的坏和傲勾勒出了有点不一样的辛穆安。
微雨民宿没有太大变化,却透出焕然一新的清爽感。程竹喜进门就夸道:“真干净,胡叔一家今天都辛苦了。”
“不辛苦,竹喜哥,今天恐怕是你比较辛苦。”岛台里小胡正在对咖啡机除垢,这八成是他闲暇之余自己给自己找的新活。
程竹喜反应过来小胡在提醒他晚上还有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回头对辛穆安说:“辛总,出去一天,你也累了吧,可以早点休息。”
“嗯。”辛穆安兀自上了楼,程竹喜则去了岛台,将抽屉里装泥偶的木盒放进装陶土的袋子里。
一晚无话。
辛穆安睡了一觉,醒来接听了何奇打来的语音,内容是关乎辛穆安拍摄的镇岳观的建筑和雕像。辛穆安倦意全无,让何奇组了个临时线上会议。潘合明也参与进来了,一开口就略显激动。“辛总,请问您说的这个道观的具体位置,当真是皖南的一个偏僻村庄吗……”
辛穆安坐在沙发的一端,长腿交叠,膝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原本慵懒的身躯逐渐坐正直。他放下支额的手,转而扶住电脑屏幕。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辛穆安猛然想起晚间程竹喜还在值班,立即下了楼,出电梯间撞见程竹喜身着蓝白相间的外套,正往后院走。
辛穆安伸手拦住,“去哪?”
“辛总。”程竹喜有点急,“我去接人。”
“客人?”
“不是。是蓝明和东晴两个姑娘。”
辛穆安蹙起眉。
小胡追过来,递出一瓶灌装咖啡,“竹喜哥,把这个带上。”
程竹喜按下辛穆安挡在他身边的手,“小胡不愿意回家,辛总你就不用再陪着熬夜了,早点休息。”
辛穆安抓过小胡手里的咖啡,“小胡,这里交给你了。”
小胡十分干脆,“好,你们注意安全。”
辛穆安走到大G边上,拉开了副驾,“程管家不急?”
程竹喜看了一眼自己的雷克萨斯,没多犹豫还是上了辛穆安的车。
“蓝明打电话的时候说两人打顺风车写错了目的地,所以她们只好中途下车,她们现在在西凌湖。”程竹喜边说边将手机导航打开,放在车载手机支架上。
辛穆安驾车驶出村,一路都没有刻意和程竹喜说点什么。
“西凌湖虽然不是特别远,但是因为盘山路多,夜晚开过去,还是有点辛苦的。”
“那很好。”
“说什么?”程竹喜莫名。
“我休息够了,有精力,正好不用辛苦你开车了。”
“其实我很熟练,是辛总你这样的新手才会辛苦。”
“是吗,可即便我是新手,我还是愿意替你做这些力所能及的事。因为是替你做,我不觉得辛苦。”
程竹喜有两秒的沉默,“你说话一直都是这样。”
辛穆安在一个大转弯处用掌心推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没动,“哪样?”
“不顾旁人的感受。”
暗夜让辛穆安的脸部棱角模糊,使得他看上去柔和了很多。“你不喜欢听这些,还是不敢听这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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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Chapter 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