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穆安将手抽出口袋，顺道带出手机，举着屏幕给程竹喜看，“没电了。”他现在理亏，语气中带着小心，“我下午刚要联系你的时候手机就关机了。后来……”
“为什不事先告诉我你去哪里。”程竹喜接着质问，这次声音比方才亮了些，也使得他按捺了一下午的担忧焦躁一并显露出来。
辛穆安登时犹如蚁噬，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程竹喜如此分明的情绪。他的心也不再平静，愧疚或心疼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要尽快把程竹喜从雨雾中拉回来，也要把他从当下的情绪里拽出来。
辛穆安走到程竹喜面前，攥着衣袖拂去程竹喜头发上的一层水雾。试探的伸手，然后慢慢把程竹喜的肩勾住往屋里带。
“我去道观了。”辛穆安边走边说。
程竹喜身体僵硬，但还是迈开了步子。“为什么。”
“溜我的大G啊，顺便去采风。”
“为什么不等我一起去，在医院不是答应我的吗？”两人站在门口没进去，程竹喜转过面看着辛穆安，表情虽然不像最开始那么沉，但是他发梢湿漉漉的，有一撮黑发贴着额角，衬得脸色愈发的白。
辛穆安语塞，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是头发还是衣服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白皙的脖颈流进衬衫里，领口的纽扣是解开的，再下面就老老实实扣着，显得很雅正。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里面那颗心脏不老实，奈何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他不得不揣藏着那些不安分。
“你找我去了？找了多久？”
程竹喜没说话，别过脸看向车子。
“你还病着。”辛穆安声音又温柔了几分，却不是讨好。趁着这角度，配合他说出的这句话，他终于找到了最合理的时机伸手抚上了程竹喜的额角。拇指剥去了那撮湿发后，手掌就顺势滑下来，贴上程竹喜半边脸颊。
一个没动，一个就越发大胆。辛穆安手掌完全贴上，贪心的感受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我宁可发烧到神志不清。”程竹喜轻轻挡开辛穆安的手，眼里的情绪比山里的大雾还要浓。“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不会跑去半山停车场等你一下午，后来我又从后山绕路去了镇岳观，才知道你已经下了山。你跟我说天黑前回来，但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知不知道在山区下雨的夜晚开车，还是走的不熟悉的路，非常危险，万一……”
万一？万一辛穆安迷路了，万一车子侧翻，万一遇到山体滑坡？万一被困在什么不知名的地方，程竹喜在等待和寻找的时间里胡思乱想，想得背脊发凉。
程竹喜言辞不算激烈，但是恼火是真的，如果他依然病着，如果他生病的时候辛穆安没有给予那么多的关照，他这一下午是不是就不会过得如此煎熬。
雨又来了一阵密的，将两人的沉默填满。
“对不起。”辛穆安看了程竹喜良久，真诚的说了一句。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推开了民宿的门，然后轻轻拽了一下程竹喜敞开的棒球服衣襟。
程竹喜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压下去，换回了民宿管家的身份，迈步走了进去，他弯腰从边柜里掏出两双塑封的拖鞋，拆开包装放在辛穆安脚下。又给自己拆了一双，蹲身换上。
“钱婶煮了不少姜茶，我去热一下。”程竹喜起身往厨房方向去。
辛穆安垂着的手臂微微一抬，攥着了程竹喜的手。“你手很凉。”
“冻的。”
“所以你找了我一下午？你很担心我。”
“是啊，所以辛总下次记得去哪里都要告诉我，手机别没电，也别不按时回来。”
“不会有下次了，以后都让你带着。”
程竹喜嘁了一声，再看辛穆安的时候又有了浅浅的笑意。“这还差不多。”
辛穆安的自责感更重了，“那你以后别再生病了，这次也赶紧好起来。”
程竹喜反手握住了辛穆安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得可以解释为任何意思。
“喝完姜茶你再去洗澡，等我一下。”
辛穆安站在原地，手掌的触感在散去，他慢慢握拳，像是要握住某种虚无的慰藉。
燃气灶上小火煨着姜茶，程竹喜用木勺搅动了两下，去拿汤碗。辛穆安脱下了风衣，穿着里面干净的衬衫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竹盒。
“辛总，这是什么。”
“好吃的。你饿了吧。”辛穆安逡巡一圈，找到了微波炉所在，也伸手从碗碟架子中掏出一个碟，打开竹盒将碟子扣上翻了个面。程竹喜这才看清是一整盘墨绿色的丸子，色泽饱满，看着很健康。
“你饿不饿？”辛穆安将盘子放进微波炉，又问了一遍。
“嗯，确实有点。”
香味随着热气散发出来，程竹喜盛好两碗姜茶放进托盘，一腿微微屈膝靠在橱柜边。微波炉缓慢转动，辛穆安抱臂等着，似有所感的迎上程竹喜的目光。
“我记得上次辛总说过对古建筑感兴趣？所以也对镇岳观很感兴趣？”
“除了古建筑，我对很多非遗文化都很喜欢，镇岳观真正吸引我的，其实是里面的雕刻和内饰设计。”
“辛总感兴趣的驱动力是什么？”
“驱动力？”辛穆安眉头往中间压了压，灯光下，眉弓本就比较高的他眼神更显深邃。
“您为什么喜欢，以及喜欢之后会做些什么？”程竹喜给出解释。
辛穆安微微摇头，“喜欢一定要有理由吗？如果只是这事物本身就很美好呢？”
程竹喜眨了眨眼，“很美好，喜欢，之后呢？”
“或许，没有之后。喜欢了，并不一定就会诱发别的行为。”
程竹喜眼神里有质疑，也有思索。辛穆安莞尔，认输道：“采风算吗。”
“算。”程竹喜双手后撑搭在灶台上，指尖无意识的敲了敲台面，“但真会只限于此吗？”
辛穆安有点不明白程竹喜所指，求教道：“或者你有别的建议。”
程竹喜目光变得有点空，陷入了思考，两人之间的气息被微波加热的声音盖住。
叮——
程竹喜结束了思考，转头去看微波炉。辛穆安取了隔热手套，将鼠曲丸子放进姜茶的托盘，端着往外去，“记得拿筷子。”
雨声围住了整个民宿，程竹喜调了新风，空调吹出来一点点的暖意。程竹喜在辛穆安的注视下吃了第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鼠曲还能这样做？”
“我猜你会喜欢。”辛穆安将盘子推到程竹喜跟前。
“你不吃吗？”程竹喜问了一嘴，又想起来辛穆安晚上都不进食。“你晚上都不吃，半夜会不会饿醒？”
辛穆安道：“我中午吃了很多。”
“所以李师傅中午做了很多丸子。”程竹喜夹着丸子，打量辛穆安。
辛穆安咽下一口姜茶，舌尖感受着甜辣。“这一份是李师傅专门为你做的。”
程竹喜笑起来卧蚕会很明显，这时候看上去很可爱，就是不知道对辛穆安说的话信没信。
辛穆安看着程竹喜把姜茶当饭后汤一饮而尽，起身收拾桌面自去了厨房。
“辛总，你早点休息吧。”
辛穆安在外面蹉跎了一会儿，雨没有停下的意思。他起身踱步至厨房门口，在门外看程竹喜将洗好的碗碟摆放好。
“辛总？”
厨房移门比较矮，辛穆安侧身站着，微微低头看进去，“没事，晚安。”
“他在等我。”程竹喜对自己说，片刻后才想起对辛穆安说，“晚安。”尽管人已经走很远了。
辛穆安这一觉睡得安稳，也睡得很沉。
晌午时分，窗外的鸟鸣声传进屋子，同时还有人声。辛穆安挣扎了一会儿，听见楼下轰隆隆的，彻底睁了眼。
隔音效果不好的原因是辛穆安给窗户开了缝。他去关窗，正好瞥见了楼下小胡领着游客下了程竹喜的车。
几个大行李箱同时在石子地面摩擦，声音直逼耳膜。一行人在小胡的招呼下鱼贯进了民宿。程竹喜一边倒腾着电脑一边核对顾客信息及需求，小胡则在边上学习业务流程。
“你的房间在二楼零二号。”程竹喜把房卡递给名叫代乐的年轻男人。随即对小胡说：“小胡，你领代先生上楼吧。”
“好。”
代乐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程竹喜全程没有细看他，就连方才做人脸录入的时候，程竹喜全程也只是盯着屏幕。
“先生，这边请。”小胡拿着行李，做了引导的手势。
代乐深看了程竹喜一眼，默不做声重新戴上帽子，跟着小胡走了。
其时辛穆安正从电梯厅露头，小胡跟他打了个招呼。岛台处剩下的是程竹喜和蓝明和东晴两名女顾客。
辛穆安前后望了一圈，最后绕到根墩另一侧，去了餐厅。
“两位在二楼最东边，房间号是六。”程竹喜递了房卡，走去推两个大行李箱。
“这边请。”
“谢谢。”两人齐齐去程竹喜手里分摊零散的大包小包。“老板，留一个给我们自己拽着。”蓝明留着长卷发，和外在气质一样，她是一个温柔贴心的姑娘。
程竹喜轻松道：“别怕，咱这里虽然复古，还是有电梯的，给我一个怜香惜玉的机会。”
女生还想说什么，边上留着黑色长直发的东晴握住拉杆，淡道：“那我要抢一下。”
“你抢什么，你也怜香惜玉？”蓝明一脸笑意问。
“是机会就抢，别管是什么名头。”东晴拉着箱子潇洒走了，剩下蓝明和程竹喜两人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