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Chapter 17

天空下起了太阳雨。

微雨民宿内,小胡在前厅先说,“天晴了。”后又说,“下雨了。”

程竹喜包了一嘴姜茶,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出神。钱婶儿伸手在程竹喜眼前摇晃了两下,说:“二老板,这姜茶驱寒气的,你趁热喝完吧,回来的时候你说喝不下,这会子怎么着也得喝下去。”

“哦。”程竹喜收回目光,心不在焉。

钱婶手里拿着一个竹编筲箕,里面装着豌豆荚。她本来该是去后厨的,看程竹喜面无血色,忍不住停下来叮嘱。“二老板,你这次病看似来势汹汹,其实已经在体内潜伏很久了。我听老胡说辛总来的那天晚上,你连夜赶回来,还没撑伞,只戴了一套箬笠蓑衣,那玩意儿还是潮的吧。”

“哈,没有啊钱婶,是干的。”程竹喜笑了笑。

钱婶叹了口气,“即使是干的,那竹制的东西也挺冰。四月本来寒热交替,温差变化大,天气也是一会阴一会阳的。偏偏你这阵子都没闲着,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雨淋,不感冒才怪的呢。”

钱婶没有歇下来的意思,程竹喜饶是有再多思绪,这时候也被打断了,一碗姜茶老老实实喝得飞快。

“二老板你可别怪我啰嗦啊,这次你的情况很危险的,所以平时还是要注意保养,尤其你看着这么瘦,有个不舒服就要及时关注,或者要跟别人说,想想那天的情景我还是后怕啊。看得出来,连辛总都紧张坏了。”钱婶一边说,一边拿着豌豆在傍边剥起来,手里的豆荚发清脆细密的声音。“可是并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运气,二老板你身边又没有贴身的人,常年自己一个人,更加要爱惜自己,知道自己的状况,这次有辛总,那下次呢,总不会次次都有辛总在你身边……哎,二老板,你去哪啊?”

“谢谢钱婶关心,我有点事先走一下。”程竹喜头也没回,扔下一句话就跑了。

小胡听见钱婶的声音回头看,只瞥见程竹喜的背影消失在后门处,再之后便是汽车发动的声音。

“妈,你跟竹喜哥说啥了?”

“我啥也没说啊。”

小胡想了想,“没事妈,我估计是辛总给竹喜哥发消息,让去接他。”

钱婶稍稍放下心,忽然看向小胡,“你怎么不去接辛总?”

小胡一脸错愕,“辛总又没给我发消息。”

“没给你发消息,你不知道主动去接啊。”

“可是我又不知道辛总去了哪。”

钱婶有点无话可说,指着自己儿子咬牙切齿,“你啊,你这个班上的,舒服不死你。”

“妈,作为同事我要奉劝你一句,不要胡乱内卷。而且你积极是你的选择,不要因为同事清闲而愤懑不平,上班就上班,我以我这些年的牛马经验告诉你,不要没活硬干。”

“嘿,你这个臭小子。”钱婶只能冲着小胡的背影嚷嚷。

和小胡一样,程竹喜也不知道辛穆安去了哪里,车子已经出了村,他靠边停下来,有点茫然,“我为什么会开车去找他,又不是不回来了。”程竹喜用掌根揉了揉眉头,“算了,出都出来了,问一下不就知道了。”

这是程竹喜第一次打给辛穆安,在通话记录里,备注了辛总的号码在几天前有过几个未接来电记录,是辛穆安送程竹喜去医院的那天。程竹喜又想起钱婶说的“辛总都紧张坏了”那句话,果断拨了过去……

镇岳观里,辛穆安和李充已经待在了偏院。

辛穆安拿起纸巾在手机屏幕上蹭了蹭雨水,李充找了半天,拿着充电头和充电线凑到辛穆安面前,抱歉的说:“不好意思小辛总,我这充电器接口和你的好像不是一个型号。”

辛穆安乜了一眼,果真不一样。“没事,该拍的已经拍完了。暂时可以不用手机。回箬村的路很好记,我不需要导航也能回去。”

李充看了眼院里的地面,“太阳雨不会持续很久,辛总不用着急。”

辛穆安稍稍低头走到外面的廊下,手揣着兜看天,“我来箬村不到半月,雨就不知道下了多少场了。”

李充走到里面的台盆处净手,辛穆安觉察出李充要留饭。还没等他开口婉拒,李充抢了先:“小辛总,午饭我已经备了你的份,得完成任务再走啊,剩饭我可不爱吃,你也正好等这场雨停。”

“麻烦你了李师傅。”

“一点都不麻烦,这观里面难得来一个人,像你这样和我投缘的就更少了。”

辛穆安站在外面,李充在洗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竹喜不经常来吗?”

“他?”李充露出笑容,“这小子算是来的比较勤快的了,淡季民宿没什么事情的话,隔两三周能来一次,给我带些点心菜肴或者是其他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过他很爱吃我做的竹油面,自从尝到味儿每次来都要吃,可是这个面做起来费劲,我不做,他就开始威逼利诱,拿那些我的心头好威胁我。”

“他还有这一面呢?”辛穆安听得发笑,“听得出来你们关系很好了。”

“算是忘年交吧。这么一看,他交朋友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李师傅的确是个很有趣也很好的人,所以我算是沾了竹喜的光了。”

李充三下五除二,敲了两个鸡蛋,用筷子飞快的打散。转过来看向辛穆安说:“我说的是你啊。”

辛穆安眨了下眼,反应过来后谦逊的说:“李师傅过奖了。”

李充认认真真的做了四菜一汤,看得出来是上好的礼遇了。辛穆安就着茶敬了李充两杯,饭中不语,李充却仿佛没那么多忌讳,说到了菜的做法。

“这个琥珀色的叫做苦槠豆腐,是橡子采摘后磨粉沉淀做出来的豆腐。”

辛穆安吃了一口,入口微苦,再尝有山野清香。“这个豆腐很解腻,从香味判断就给人感觉很健康。”

“哈哈哈。”李充笑起来,“小辛总真会说话,吃不惯的话就撂下。”

“还好。”

“这个是鼠曲草做的丸子。”

辛穆安夹了一枚鼠曲丸子,“这个色泽和鼠曲捞饺倒是不一样。”

“比那个好吃,丸子是糯米和籼米粉一起做的,糯但不粘牙,里面还有肉丁,很香的。”

辛穆安一口闷下,点了点头。

李充看辛穆安表情,十分满意的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枚,干了一口饭,忽然惊讶道:“鼠曲捞饺都已经吃上了,看来竹喜这几天勤奋了,知道带你去吃特色菜了,不错不错。”

“呃……他,一直都蛮周到的。”辛穆安想起程竹喜在医院对鼠曲捞饺比较偏爱,他眼神滑向李充,问到:“竹喜爱吃这个丸子吗?”

李充停下回想了,皱了皱眉,“好像,他还没吃过这个,鼠曲是野生的,有季节性,丸子是云兰姨自己做的,不知道山下村里是不是都有这种吃法了。”

“兰姨?”

李充示意了一下外面,“就是你每次来看到的那位阿姨。”

“她也是箬村人?”

“是啊。”

辛穆安没多问,联想着兰姨特殊的身体状况,镇岳观或许是个很好的归处。

“云姨不一起吃饭吗?”辛穆安问,其实他上次就想问了。

“云姨住在后面的院子,有自己的生活,她不属于镇岳观,跟我同也不同,我是守观的,她守护别的东西。同样的是,我们都有要守护的,也都在修行。”

辛穆安听出里面大有深意,未免冒犯,并未追问。

一顿午饭的功夫,雨早就停了,之后天空便是一阵明,一阵暗。直到辛穆安准备走的时候,乌云彻底盖住了太阳,且一层一层叠得很厚。李充也不敢再留人,将辛穆安送到了车里。

豆大的雨点砸下一滴在额头,李充抬手蹭去,看着远去的车尾喃喃道:“相信小辛总不会告诉竹喜弄坏泥偶的罪魁祸首是我。”

山路起了雾,辛穆安开着车灯和雾灯,照亮了前面蹒跚的身影。

“兰姨?”

兰姨听不见,辛穆安下了车。看见是辛穆安,兰姨笑得和蔼。辛穆安比划了两下,问她准备去哪?兰姨答回村,她还背着竹篓,里面是叠放整齐的竹萚。

“我们顺路,我送你。”

兰姨看着辛穆安干净的大G,满眼震惊的摆手。

辛穆安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的衣服,意思再不上车他也要淋湿了。兰姨知道没办法拒绝这个年轻人,要朝他行礼。辛穆安阻止了她,接过竹篓拉开了车门。

大G还在半山腰竹海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辛穆安透过反光镜,兰姨正看着窗外,她坐姿板正,没有靠在座椅中,身体由于惯性左右难支,僵硬的随车子摇摆着,表情是平静到近似麻木。

辛穆安内心庆幸,如果兰姨就这样走回箬村,得走到什么时候。

傍晚时分,辛穆安顺利的开进箬村,兰姨在公路边下了车,辛穆安想要将她送到家,被兰姨拒绝了,她比划道:“车太大,路不行,开不进去的。”随后便急忙走了。

辛穆安观望了一会儿,发现兰姨在一个熟悉的路口走了进去,其后视线被遮挡,辛穆安想起那正是上次老胡带他走的田埂小路。

回想村后的人户和住宅分布,辛穆安猜测兰姨应该很快就能到家,便安心打了方向盘向微雨民宿驶去。

不知是不是下雨的原因,还是由于第一次在箬村独自开车走夜路,辛穆安觉得今晚去微雨民宿的路格外的阴暗沉寂。

要不是路边和花圃的灯开着,辛穆安觉得自己真的会如何奇所说开进犄角旮旯。

大G进入微雨后院,车轮底下传来石子细密的哗哗声。后门紧闭,通过玻璃,只能看见前厅的灯冷清的亮着。辛穆安只能绕去前门,同时他注意到后院程竹喜的雷克萨斯不在。

前门虚掩着,看样子是小胡钱婶走的时候带上的。辛穆安推开门,风铃清脆的响了一声,恰在此时,一道灯光打过来,辛穆安回头看,雷克萨斯速度不低的拐进来,绕过花坛哐当刹在正门不远处,灯光灭了,随即是摔门声。

车门关得沉闷有力,辛穆安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程竹喜下了车,却不挪动,站在暗处表情不清。

辛穆安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一手在风衣兜里,不急不慢两步下了台阶。走近了些,程竹喜仍然没开口喊他。

完了。

辛穆安微微扬起嘴角,嘴唇翕动间想要扯两句轻松之语把当下场面蒙混过去。但是程竹喜没给他这个机会。

“你手机呢?”

程竹喜的声线不似平常清朗愉悦,甚至比辛穆安料想的还要低,带着压抑的气恼,硬邦邦的从胸腔里挤出了这样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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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落皖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