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旧事

武昭听到“廖关坝”三字,心头已是一沉,情绪微乱。

钱夫人这一声,不仅提醒了徐夫人,也让武昭回过神来。

眼见徐夫人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武昭暗暗叹了口气,淡淡开口道:“徐夫人,言多必失,你今日累了,便早些休息罢。”

气氛一时间冷如寒冰,众人又默默喝了半盏茶,武昭便着人传菜了。

因身份有别,命妇与郡主不能一桌吃饭,众夫人布菜添香后,便依次躬身告退。

出了厅门,徐夫人的脸色还是惨白,一旁的钱夫人拉了她的手,低声道:“文君,你今日是怎么了,可是最近忙着迎接郡主的事,太累了?”

徐夫人攥着帕子,含泪道:“多谢姐姐你今日提醒我,否则.....我全家的前程都要毁在我这张嘴上了。”

“不必言谢,”钱夫人轻拍她的脊背,“我看郡主不似斤斤计较之人,应该不会往心里去,你这几日好好照顾着,便是了。”

“我今日真是猪油蒙了心……”徐夫人悔不当初,“竟说出那般糊涂话来……”

“别自责了,你本就年轻,失言也是正常的。只是....这郡主不是自幼长于乡野吗?怎的今日一见,倒颇有气度,不像是自小散漫无拘的样子。”

“贵人自然生来就与众不同,”徐夫人心神不宁地应道。

“哪有什么生来的贵人呢。”钱夫人摇摇头,不以为然。钱文藻出身贫寒,年逾六十了才熬到如今这位置,一辈子谨小慎微,钱夫人自家身世也不显赫,自然和徐夫人看法不一。

屋内,武昭勉强吃了几口,还是觉得天旋地转,如同还在船上颠簸,半点胃口也无,眉峰便皱了起来。

赵嬷嬷侍立在旁,轻声道:“到底是钱夫人年长,知进退,刚才及时提醒了一下,不然可就没法收拾了。”

“有什么没法收拾的,”武昭随手撂了筷子,“不就是皇上登基那一年么?还说不得了?”

“郡主慎言,”赵嬷嬷连忙上前,给她盛了一碗热汤,“这里不是咱们的地方,隔墙有耳,还是小心些。若您不服水土,便喝点汤罢。”

“嬷嬷,您和林嬷嬷是娘娘亲自指派到我身边的人。”武昭垂眸看着眼前的汤碗,忽然道。

“是,郡主。”赵嬷嬷停了动作。

“你们二人在宫里多年,家人也在齐府,是太后娘娘心腹。既如此,你们也该知道,太后娘娘让我来江南,是何意思。”

“.....郡主,您有话便直说罢。”

“廖关坝不是小坝,虽然不是需要皇上朱批的大工程,到底是需要上报工部的。河图、堤工图是自然,还需工料册、夫役册、钱粮册,由武官监修,上级官员验收后,再报销清册。”

“是,郡主。”

武昭声音渐低,似陷入往事:“可堤坝修成不过七年,便骤然溃决。头桥县死伤流离两万余人,三乡尽成泽国。偏偏那件事,就发生在皇上登基不久。”

赵嬷嬷还未回话,武昭又道:“徐夫人方才说,徐泉在汛期前便会加固堤坝,疏浚河道,夜里还会有兵卫守着,想来这本该是常例,为何那一年会死那么多人?头桥县,几乎折了一半人口。”

“郡主是疑心....”

“当年的扬州知府也被问责,如今却已升任江南布政司左参政。嬷嬷,你不觉得,这事太过蹊跷吗?”

赵嬷嬷听罢,轻声道:“郡主,奴婢知道您的心思。可是太后的意思是,您得先完婚,才能去碰这件旧案,您这一趟南下,是为了易家,不是为了武家。”

武昭指尖微微一紧,声音压得极低:“只是......让女官私下暗访几句,不升堂、不审案,只悄悄探听些许旧事,问几句话,也不行吗?”

“郡主恕罪。”赵嬷嬷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

夜里,武昭躺在床上。

身上晕船的不适尚可忍耐,可心底那股憋屈与无力,却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

明明近在眼前,却不能伸手去够,明明可以去细查,却无法行动。

这般束手束脚的滋味,实在是让武昭抓心挠肝。

父亲当年监修廖关坝时,母亲已经怀有身孕,大着肚子送父亲南下,自那以后,父亲升官,一家人进京,日子一日好过一日。

可是那年的大雨,把一切安稳都冲刷掉了。

彼时夏汛骤至,头桥县汛兵先以水签急报,知县即刻勘灾层层申报,再由江南总政六百里加急飞章入奏,不过十日,溃坝与流离惨状便直达御前。

那是个燥热的午后,京城夏末暑气未消。父亲刚散值回府,还未及换去朝服,宫中便传急召,命他即刻入宫见驾。

这一去,便再也没能回来。

溃坝奏疏一上,新帝震怒,当即下旨严查。堤坝保固年限未满便溃决,父亲身为廖关坝监修官,虽已调任回京,却依旧逃不脱终身追责。

母亲托人打点,得以去狱中见父亲一面,当时他万念俱灰,口中翻来覆去所说的,只是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当地百姓。

案情很快定谳。大理寺与刑部文书并下,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可就在旨意将下未下之际,天牢中忽然传来噩耗——父亲竟在狱中自戕了。

不过几日前她去探监,父亲还与她细细盘算,流放路途遥远,他出狱后便要启程,如何才能护得儿女周全。毕竟长子自小体弱,女儿又还未及笄....

可到头来,只有母亲独自一人,也周全不了兄长,只能拼尽全力让自己留下。后来....母亲不堪受辱,在家中自缢身亡。

而她,连为母亲收敛入葬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上门的官兵带走。

回忆太沉重,武昭无意识间将身上盖着的锦被捏烂了。

如今扬州城里,官员都换了一茬,真正知晓当年内情的人寥寥无几,余下的不过是道听途说。自己只是想问一下当地百姓,或许有记得当年景象的人,可以告诉自己真相,为何只有廖关坝溃决?为何扬州知府最后没有被问罪?能不能从蛛丝马迹里找出父亲当年在此处到底发生了什么?

武昭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一闭眼,眼前就是母亲苍白的脸颊和披散的长发。

第二日一早,武昭起身时只觉头重脚轻,许是昨夜思虑过重,竟是比前一日更难受了几分。

林嬷嬷的身子倒比在船上时好了许多,一早就和赵嬷嬷一起过来伺候,还顺带提了昨日扬州官员们送来的各色拜帖与礼品。只因武昭昨日睡得沉,便一直未曾过目。

林嬷嬷指挥着小侍女,将堆叠如山的礼盒一一摆开在侧厅案几上,每一件都包装规整,或系着朱红锦带,或裹着暗纹绸缎,一眼便知皆是精心备下的心意。

武昭倚在软榻上,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扫过案几,听林嬷嬷清点。

最上首的两盒,是徐泉与钱文藻的,徐泉送来的礼盒最为厚重,外层是描金紫檀木盒,打开后第一层是一对羊脂玉璧,玉质莹润无杂,触手生温,刻着龙凤呈祥的纹路,应该是扬州本地玉匠的顶尖手艺。第二层码着两罐明前龙井,封装在锡罐中,香气隐约透出;最下层是一叠精致的苏绣手帕,绣着江南烟雨图,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是难得的苏州贡品,想来是特意托人从苏州采买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徐夫人的失言,徐泉的礼物比钱文藻要贵重的多,两下一比,十分明显。武昭扫了扫,笑道:“钱夫人明明在我跟前冒着不敬提点了徐夫人,免得她祸从口出,怎么这送礼上,徐夫人也这么冒失?太难看了点。由此看来,这徐泉也没什么格局品行,总是失了分寸。”

林嬷嬷立在一旁,闻言浅笑道:“郡主眼光毒辣。有昨日这一出,往后徐夫人应当会更加小心了。”

接下来,便是同知、通判之类官员的赠礼,都是些雅致的摆件、首饰,或是云锦、文房四宝,再往下,便是扬州下辖各县官员的赠礼,就朴素了不少,多是些中等成色的翡翠佩、本地特产的糕点小吃之类。

武昭本就不热衷这些金玉首饰,随手打开一罐桂花糕,做得十分精细,她捏起一块尝了两口,口感软糯,清甜不腻,比京城的桂花糕多了几分温润香甜,倒让她难得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武昭吃着东西,嘴里嚼着,含糊开口道:“两位嬷嬷,后日我们便启程吧。”

赵嬷嬷闻言顿时一惊,连忙上前一步:“郡主?怎的走得这般急?咱们既到了扬州,本就该多歇息几日,您身子本就不适,又连日劳顿,再急也不差这两天啊......”

武昭缓缓咽下口中的糕点,神色淡了下来,语气里藏着几分沉郁:“我不愿在此处久留,待得越久,便越容易想起那些旧事......唉,我不说,你们也该明白。扬州的这些人也让我烦得很,还是早点走的好。来日方长,也免得我一时性急,与嬷嬷们一言不合,反倒伤了和气。”

林嬷嬷看她神色坚决,知道再劝无益,当即点头应下:“好吧。本来咱们在扬州停靠,也只是为了换船休整,既然郡主心意已决,那过两日便启程。奴婢这就去和婚使说明情况,省得您夜长梦多。”

武昭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手中的桂花糕盒子,低声道:“等到了金陵,我再好好歇着也不迟。今夜,我写一封书信给太后娘娘,还劳二位嬷嬷代为转达呈递。”

林嬷嬷与赵嬷嬷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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赝龙门
连载中胡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