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扬州

咚、咚、咚——

初夏时节,江水渐暖,河畔常有妇人结伴洗衣,木槌敲打着衣料,一声接着一声,在岸边荡开。

几人说说笑笑,间或有人随口哼上两句民谣,调子轻快柔和。

忽有隐隐铃声自水面飘来。

捶衣棒和谈笑声渐渐停了,众人齐齐抬眼,望向上游。未几,柳荫深处,缓缓露出一截朱红船舷。

船行水上,轻缓无声,只如柔绸擦过碧波,带起细碎轻响。若不是船舷挂着的铜铃轻摇,竟不易被人察觉。

待船驶近,岸边众人皆是一惊。

此船长六丈有余,朱漆为身,黑瓦作顶,船头雕着鸾凤祥云,气派非凡。这船吃水不浅,一望便知装了不少东西,绝非寻常商船可比。细细一看,船舱竟有三层之高,稳稳行在江面,气度慑人。

主船桅顶,红罗号旗上“归善”二字十分夺目,与船首一对鹢首旗相映,青鸟展翼似欲破浪。船舱檐角的八面喜幡垂着五彩流苏,风过处,簌簌作响。

主船后方是左右护航的禁军船,黑布大旗稳挂桅杆,“前营”“右营” 四字白石为底,醒目威严。后面紧随的数艘执事船排列整齐,远远望去,整支船队旗影连绵,锦帆如云,在运河上迤逦而行。

何尝不是水上的十里红妆?

岸边的妇人们看呆了眼,窃窃私语着,是什么贵人能坐得这样的船,比寻常见到的官船大了一倍不止。

船头,武昭负手站着,面色难看得紧。

赵嬷嬷在一旁劝道:“郡主,不如回去躺下吧。别站着了。”

“我都说了,躺下更难受,莫要劝了。”武昭回到。

如此气派的大船,明明该是平稳舒适,谁知道武昭竟然有苦船之症。

刚上船时还觉不出什么,结果,傍晚风浪一大,船身一晃,她便一直不舒服起来,自此便吃不好睡不香,起身便一直站在船头吹风,勉强压下翻涌的不适。

身后,陶卉向武昭走来,赵嬷嬷一见,便让开了位置。

陆路同行一月有余,上船也已经半个多月了,陶卉早已与两位嬷嬷混得熟稔。起初她们还不惯她那直爽泼辣的性子,毕竟是宫里出来的,总觉得陶卉少了几分规矩礼数,可被她直言噎过几回,反倒渐渐习惯了。再加郡主素来与她亲近,几人关系也日渐缓和。

“赵嬷嬷,您回舱忙吧,林嬷嬷今日晨起也有些不太舒服,大小事务还得由您顾着。”

“好吧,那劳姑娘先陪着郡主。我先下去了。”

武武昭见她神色如常,半点没有难受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你…… 竟一点都不难受吗?”

“不知为何,我半点不适也没有。”陶卉望着江面,语气轻松,“这般大的楼船,宽敞得都能跑马了。这几日我四处闲逛,到现在还没把整艘船逛遍呢。”

她们二人都是第一次乘船,上船之前还都满心期待。

那日官埠清场,虽不比平日喧闹,武昭仍是按捺不住好奇,偷偷看了许久。

可这短短半个月水路,她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心里早已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想坐船了。

好在水路到底比陆路快些,扬州城已经并不远,还有几日就能到达,武昭已经下定决心,到了扬州一定要好好休整几日才行。

***

六月底,仪仗队终于要在瓜州渡靠岸。

还未泊停,便可看到三艘哨船,在瓜洲嘴外江面相迎,上“迎凤”小旗,一见主船,便连鸣三声号炮。

在主船三丈外停稳后,便有人高声通禀,声透江面:“扬州知府徐泉,都巡检钱文藻恭迎郡主凤驾!瓜洲水驿官埠已清场,禁军严守,谨候靠岸。”

报罢,便有内监扬声应喏,于是哨船退至两侧,引导主船驶入官埠。

码头自跳板至官厅,一路铺着红毡。船身停稳,先由婚使登岸,与众官见礼交接;随后是林、赵二位教养嬷嬷与一众女官,内监紧随其后。

身为郡主,规矩繁冗,武昭深居舱中不得出,在船上已经等的不耐烦了,直待官员、女官、内监一一收讫拜帖与文书,一切礼序停当,她才终于得以登岸。

此次是郡主送亲仪仗,扬州城内有品级的命妇皆随知府夫人一同前来接驾。武昭才下来,便有女眷们一齐行礼问安,当先的便是扬州知府徐泉的夫人。

见了武昭,徐夫人上前一步,仪态端庄地再行一礼,笑容温婉得体:“臣妇率扬州众官眷恭迎郡主凤驾。一路水路辛劳,可还安稳?扬州上下早已备好驿馆与薄宴,只盼郡主稍解风尘。”

武昭点点头,“本宫一路安好,有劳众位夫人等候多时,徐夫人请起,不必多礼。”

徐夫人一笑,起身侧立半步,语气恭敬又不失亲近:“郡主这般风华气度,臣妇等能得一见,已是万幸。”

她见武昭面色略淡,知是一路旅途劳顿,便又柔声续道:“驿馆内外清静妥当,郡主不如先入内歇息片刻,待晚些再设小宴为郡主解乏,您看可好?”

“如此最好,本宫先休息片刻,再与众夫人一见吧。”

“是。但凭郡主吩咐。”众人答道。

武昭总算踏上了陆地,坐进了马车里,一路到了驿馆。

瓜洲渡不愧是千年古渡,驿馆建得极为气派,格局风貌已与京城建筑大不相同。只是她一路身心俱疲,无心细看,一进内室便和衣躺下,一觉沉沉睡到了傍晚。

待到被赵嬷嬷轻轻摇醒,武昭只觉喉间干渴难耐。

江南气候本就潮热,在船上她就已深有体会,此刻更是一身薄汗,黏腻不适。

赵嬷嬷轻声细语:“郡主,该起身了,几位夫人还在外头候着,等着见您呢。”

“唉,”武昭叹道,“累死人了,嬷嬷,劳你先帮我倒杯茶润润嗓子。”

“郡主若是不想去,要不老奴便去回了她们?反正只是路过此地罢了。”赵嬷嬷说道。

武昭一愣。两位嬷嬷的性子截然不同,林嬷嬷事事严守规矩,赵嬷嬷却一味地疼宠护着她。一严一柔,太后真是会挑人。

“不必,我还是去吧,让她们等了那么久,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好,那奴婢先去着人打些水来帮您净脸。”

***

等到一切收拾停当,已经快要过了晚膳的时辰。

梳洗过后,武昭换了碧色短衫与同色软纱裙,一身清爽。

几位夫人也是等了许久,此时一见她进门,连忙齐齐起身相迎。

武昭抬手虚扶,温声道:“诸位夫人不必多礼。坐吧。”

徐夫人小心坐下,笑道:“郡主歇息得可安稳?南方水路漫长,便是本地人久行也觉疲累,再加此地卑湿暑热,若郡主凤体仍有不适,驿馆中备有城里最好的医官,药膳也都是精心置办的,郡主只管吩咐。”

“好,徐夫人思虑周全,我身边的嬷嬷正好也苦船不适,稍后还请医者看看。”

“您客气了,”徐夫人道,“驿馆简陋,妾等照料不周,还望郡主海涵。”

“不必这般拘束,”武昭轻揉了揉额角,“江南气候,的确与京城大不相同,方才小憩片刻,只觉得闷热得很。”

一旁钱文藻夫人接话道:“正是呢,臣妇本是北方人,初来此地时,也总觉闷热难耐,夏日里如同置身蒸笼一般。”

徐夫人附和道:“前几日刚下过大雨,天气便越发湿热了。”

武昭听了,便问:“六月江南雨水很多吗,不知可影响百姓田间耕种?”

“淮扬一带,向来六七月间雨水最盛。”徐夫人恭敬答道,“这几日水势稍涨,已入汛期,所幸托郡主洪福,今年年景还算安稳,比往年平和许多。妾与夫君日夜悬心,只求江水平稳,不扰郡主行程便是万幸。”

坐在一旁的另一位夫人见缝插针道:“郡主仁慈,念及百姓,实在是万民之福。”

武昭只淡淡一笑,未接这话,只缓缓道:“在京时,常听太后娘娘提起,长江汛期水势极易暴涨,此时禾苗尚在田中,最怕水患成灾。”

徐夫人一听,连忙正色回道:“多谢太后娘娘关怀,臣妇夫君今年特意提前着民工加固了堤坝,清了河淤,又派汛兵分守着城外堤段,正准备将详情奏报圣上....”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打量武昭脸色,见她神情平淡无波,心下不免掠过一丝失望,忙又转了话头:“扬州一切安稳,劳太后与皇上费心。不知太后娘娘和皇上圣体可康健?”

武昭道:“一切都好。”

徐夫人赔笑道:“是臣妇僭越了,实在是夫君也常常挂心,要臣妇多问几句。还望郡主海涵。”

武昭心中了然。

徐泉上任扬州知府没有几年,年纪也不算大,才四十来岁,正是仕途升迁的关键时候,自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只是徐夫人如此殷勤,反倒落了痕迹。隐约记得她出自江南名门,怎么行事一点看不出?才聊了几句,便说出这些话来。

这些人只当她是刚被王府寻回、又赐婚一品国公,是正得圣宠的郡主,一味奉承讨好,哪里懂得建宁帝真正的心思。

只是她也懒得点破。不过,见到太后的名字如此好用,她便顺势道:“太后娘娘在宫中常常诵经祈福,太后娘娘在宫中常诵经祈福,每逢天灾,更是日夜祷告,本宫方才才有此一问。”

徐夫人道:“是,太后娘娘佛心仁厚,臣妇万分敬仰。”

武昭抬眸,语气依旧平和,却忽然抛出一句:

“本宫记得,几年前扬州曾有一场水患,塌了堤坝,死伤甚多——此事,徐夫人可清楚?”

徐夫人点点头道:“当时夫君还未上任,因此臣妇只是略有耳闻,出事的并非扬州府城,而是邻近头桥县的廖关坝。那年的天气也着实怪异,六月滴雨未落,到了七月却连日倾盆大雨,所以......”

话到此处,坐在对面的钱夫人的神色骤变。徐夫人兀自未觉,仍要往下说,钱夫人便将手中茶盏一放,“当啷”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的话。

徐夫人下意识转头一看,忽然回过神来。她慌忙起身,“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颤声道:“求郡主恕罪!臣妇有口无心,臣妇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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赝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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