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勤侯夫人坐不住了,她直了身子,接过信封,语气里难掩惊意:“英国公?你是说,刚得胜回朝的英国公?”
“正是,”武昭憨憨一笑,恭声道,“国公爷回京后,民女才得他修书一封,否则这辈子也进不来这侯府的门,见不到您这样的贵人呢。”
忠勤侯夫人强笑道:“姑娘说笑了,我们不过是守着祖业罢了,哪算什么贵人呢。”说着,转头向齐乐惟道,“乐惟,你和世子怎得也不提前招呼一声,不告诉我这是英国公引荐的贵客呢,好生失礼了。”
齐乐惟眨眨眼睛:“夫人,我不知道哥哥怎么寻的先生,您不如等他回来亲自问问吧?”
忠勤侯夫人偏了头,没理她这话,拆开信来看了,对武昭道:“能得公爷青眼,姑娘必定是身怀绝技,乐惟自小顽劣,今后便劳烦姑娘费心管教了。”
武昭刚应下,便听侯夫人说道:“眼下正值年节,府中琐事繁多,便不多留姑娘了。你们几个,先领姑娘去后园演武场瞧瞧。”说着,她向侍女招招手,又道,“大过年的,这是一点子薄礼,权当束脩,虽然不多,还望姑娘莫要嫌弃,务必收下。”
***
武昭从侯夫人那里出来不久,齐乐惟就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她先是喝退了那几个夫人的侍女,嫌她们烦得慌,又念及素华回来一趟不容易,放她去见见素锦她们几个,然后便亲自领着武昭在府里闲逛起来。
二人先去看了武场,地方不大,却一应俱全。忠勤侯府本不涉军务,武昭心生好奇,一问齐乐惟,才知道这是齐乐章年少时弄的,因嫌杜琮比他武功高,总是打不过,便下了决心要苦练,为此拾掇了好久,偏偏母亲一病不起,撒手去了,他不得不操心起旁的事情,学武什么的也就这般搁置了下来。
武昭能去的地方不多,她们又拐去花园子里转了半晌,有些累了,齐乐惟便拉着武昭去自己房里歇息。
鲛绡珠帘,碧云纱帐,梳妆台上摆满了钗黛螺钿,在窗边更显得流光溢彩,榻边立着一架玉雕花鸟屏风,脚下是织花绒毯,武昭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奢华雅致的闺房,一时竟失了神。
齐乐惟见她素来淡然的脸上露出这般惊讶的神情,顿时得意起来,扬着下巴笑道:“这位壮士,可中意我这闺房?不如你扮作侍女,在这里住上两天,如何?”
武昭连忙摆手:“小姐说笑了,我可不敢。”
齐乐惟“切”了一声:“还有你不敢的?琮哥你都....算了算了,不住也罢,这地方看着漂亮,真要住下来,才知道有多折磨人。”
二人在房内玩闹一会,齐乐惟给武昭试她的各色首饰,武昭这身打扮戴上珠玉金银,逗得她笑个不停。二人又吃吃喝喝,不知不觉已近晌午,齐乐惟拈了一块点心,道:“魏姐姐一来,时间过得真快,真好,以后可得常来才是。”
武昭点头道:“世子和我商议的,逢三六九便入府教学,明日便是初六,我还会来的。”
齐乐惟眉间一蹙,摇头道:“明日?不行,明日我和哥哥要进宫。”
“进宫?”
“嗯,你看那乱糟糟地放了许多的首饰,不是府里下人惫懒,是我还在选呢——今年的除夕宫宴停了,我和哥哥便一直没进宫去看太后娘娘,本来想着前几日去的,又怕娘娘身子没大好,哥哥便先请了旨。谁知娘娘传下话来,让我们初六再去。”
想起明日武昭不来,自己还得早起进宫,齐乐惟有些泄气,她恨恨将手里的点心一丢:“烦死了,宫里规矩又多又严,指不定明日还有多少命妇在呢,整日里请安问好的,回来定要腿疼上许久。”
武昭道:“既然如此,我便初九再来,很快的,你若闷得慌,就自己先练练上次教你的。我刚才看府里的东西可齐全得很。”
齐乐惟摇了摇头:“自己玩有什么意思,算了,这几天我就在屋里待着吧.....不想这些了,我已经跟夫人说了,不去和他们用饭,趁她这几日忙,懒得管我,中午你便在我这里一起吃。”
***
奉天殿内。
自打郑永念到一半,建宁帝便缓缓阖上了双眼,似在养神。直至奏折念毕,眼皮也未曾抬动分毫,殿内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凝滞了。
底下百官更是个个若有所思。
这道折子文笔洗练,字字恳切,可字里行间那股决绝之意,却教不少朝臣暗自心惊,尤其是太傅邓闰章。
彻查?他浸淫朝堂数十年,怎会不知道这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杜琮说得隐晦,只说难忍祖父尸骨未寒便清誉有损,以“全遗志,尽孝心”为由,恳请皇上下旨彻查军中十年内的所有账册。
可这十年之间,军中人事更迭频繁,牵扯到的世家勋贵、朝中重臣何止数家?一旦真的彻查,那便是拔出萝卜带着泥,一串连着一串。
邓闰章心念电转,忽而想起御史台那群锐气逼人的年轻官员,若彻查出了结果,他们一定不能善了,那么要树敌多少?又要因此折损多少人?
在他们心中,这般彻查的折子递上来,正中下怀,只有拍手称快的道理。
而邓闰章身在高位,明白其中利害,但他反过来想要按下此事,如何开得了口?
这些人视他为群伦表率,以他的立场,如何说服这些一腔热血不管不顾的年轻人?
他暗叹一声,如今已是身不由己,半点转圜的余地也无了。
果然,见建宁帝迟迟不言语,御史台一些言官已经按捺不住,相继出列附议,希望 “正本清源,肃清军纪”,言辞恳切,态度坚决。
站出来附议的人越来越多,邓闰章心也越来越凉,他把心一横,终是硬着头皮迈步出班,躬身朗声道:“启奏皇上,臣附议。”
见邓闰章竟出列附议,众御史顿时精神大振,脸上皆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只觉这场彻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只要清算了杜家,只要没了勋贵,朝堂便会气象一新,寒门也就有了希望。在他们心里,这是为国尽忠、为民牟利的大好事。
唯有立在一旁的吏部尚书蒋弈,将邓闰章脸上的表情瞧得一清二楚。
他的心狠狠一沉:败了。
***
退朝了。
山呼万岁罢,待御驾离去,众人缓缓直起身,三三两两走出了奉天殿。
建宁帝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看着群臣难得的齐心,只得允了杜琮所请,但却说十年太久,杜琮才袭爵,只查近五年即可,且不必遍查所有的账册,只因此事由粮草而起,专查军内粮秣收支簿册便够了。
至于杜琮所求的丁忧,念在老国公新丧,特准他丁忧一年,一直未曾嘉赏的军功也有了旨意:除了爵位可多袭一代,再赏上等良田千亩、佃户三百户,另赐鎏金免死腰牌一面、御制兵书一套,及绸缎百匹、黄金千两等等,以示荣宠。杜琮丁忧期间,军内事务暂由倪扬与范任共同商议代理。
不过,最让人意外的是,杜承厚的丁忧之请他却未批,原因是兵部尚书久有乞骸骨之意,皇上此番顺水推舟准其致仕,随即下旨擢升杜承厚为兵部尚书。
君心难测,莫过于此。
这般安排下来,皇上对杜家究竟是恩宠有加,还是忌惮制衡,满朝文武皆看不透。御史台众人似是出了口恶气,却又未达彻查之愿;杜家看似蒙受封赏,次子更是跻身六部重臣,可军权被分、账目被查,也未必是全然的利好,后头到底怎么样,还不知道呢。
到底谁占了便宜,谁吃了暗亏,朝堂之上一片云山雾罩,没人能说个分明。
殿外天色已近晌午,冬日的暖阳薄得像一层纱,方才在金銮殿上的剑拔弩张,似被这日光冲淡了些许,却又在百官的眉宇间留下了痕迹。
有人步履匆匆,似要急着回府商议对策;有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间,目光不时瞟向走在前方的邓闰章与杜琮;也有人缄默不语,只拢紧了身上的朝服,踏着石阶缓步而下。
宫道两侧的松柏覆着薄霜,经日头一晒,融成细碎的水珠,簌簌落在青砖地上,平添了几分冷清。
杜琮回到府上便换了孝衣,去了灵堂。
他亲手拈香,对着牌位恭恭敬敬行了三拜之礼,低声将朝堂上的种种变故一一禀明,末了,又郑重地向祖父赔了不是。
香烛袅袅,映着祖父的牌位,他在案前,心头五味杂陈。按说至亲离世,该是满心哀思,可是他却不得不用利用这份哀思,在朝堂上下一局险棋。
世人常说帝王之家薄情寡义,哪止是帝王家?但凡牵扯到滔天的利益,这点骨肉亲情,终究会被磨淡。他满心不喜这样,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如此提醒自己,莫要失了本心。
交代完这一切,他才起身在偏厅用些吃食。灵堂里杜承礼还在守着,汪佩祯出来陪着他用了几口,便匆匆去打理府中琐事。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他一人。目之所及,皆是素缟白幔。
明日起他就不必上朝了,一念及此,他就一身轻松,他慢条斯理地用着,心里盘算着午后得去西郊营中交接军务,在军营十几年了,此时要撂开手,确实有些不习惯。好在倪、范二位都是他熟悉的,与倪扬更是交情不浅,交托给他们,他倒也放心。
正思忖着,忽而想起武昭要去忠勤侯府的事。这般想了,便决定下午从营里回来后,就绕道去拱团巷看看。
腹中稍稍填了些东西,这一直以来的累意就不知不觉地钻出来,他索性伏在案上,伴着灵堂飘来的淡淡纸钱灰烬味,昏昏沉沉地睡了。
弹劾的情节算是告一段落了,写得我也有些唏嘘。
这段情节里,其实没有谁是真正的反派,只是失去本心太容易,守住太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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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