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初五

饭后,汪睿祺已知晓杜琮的谋划,认可之余,也觉得蹊跷,便问他道:“琮儿,这计策虽然精妙,却未免激进,以你的性子,虽说也不是用不出这般手段,只是断不会刻意造这么大的声势,你身边,可有人指点?”

杜琮闻言一哽,道:“舅舅果然眼光毒辣,实不相瞒,此计不是我一人想来,乃是军中的能人谋士从旁襄助。”

汪睿祺捋了捋颔下短须,沉吟道:“嗯。果然如我所料。琮儿,此人不仅智谋过人,心性更是狠绝。你日后对他,既要厚待礼遇,却也万万不可全然托付,须得留上几分。这般才学,不去科考入仕、造福百姓,反倒屈身做个谋士,实在是可惜了。”

杜琮干笑两声,打了个哈哈把这话头糊弄过去,话锋一转接着道:“舅舅觉得,可还有不妥的地方?”

汪睿祺道:“并无不妥,只是,说到底,军中贪腐本就是桩讳莫如深的事。但凡心怀忠忱、以国事为重之人,谁不想彻查到底?只是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搅动朝局,牵连甚广。此番固然是为了助你脱困,可若真能借这股势头,让皇上看清军中积弊,点头支持彻查,我又何尝不愿鼎力促成此事?”

大应开国之时,军功勋贵不在少数。如今朝政稳固,四海升平,已然有了国祚绵长的盛世气象,至今,这些世家中没有被太祖皇帝鸟尽弓藏的,要么在历代党争中凋零,要么弃武从文才得保全,留下来的寥寥无几。而建宁帝即位以来,功成身退的,也只有一个同为国公,如今身处江南的裴国公易家。

而在这日益稀少的公侯伯府之中,能如忠勤侯府这般,既家世殷实,又能敛藏锋芒,不惹猜忌的,更是凤毛麟角。

汪睿祺见杜承礼和杜琮父子二人都若有所思,便又语重心长地说道:“正因如此,琮儿,你才更要懂得退让圆融,唯有珍惜羽翼,才能长久安稳。”

杜琮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凭家族荫庇,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走到哪里都难逃旁人异样的眼光,非但无人肯正视他的才干,反倒处处招人嫉恨。这般滋味,他自小便尝够了。

正所谓众生皆苦。寒门子弟求仕晋升苦,微贱之辈逆天改命苦,而他们这些勋贵子弟,甘于混日子、任凭门楣倾覆的倒也罢了,但凡有几分进取心,想要不坠家声、自凭本事的,何尝不是一种如履薄冰的苦。他心中五味杂陈,终是长叹一声应道:“是,舅舅。”

***

初五一早,杜琮和杜承厚双双上朝,杜承厚作为老国公次子,本应和杜承礼一起守灵,不过依他的官阶品级,皇帝一般都会特旨“夺情”——即带孝履职,因此他还得去。

二人皆在朝服外系了素白腰带,以示有孝在身,走在一众官员中,醒目得很。

太监尖细的唱喏划破晨光,建宁帝身着明黄常服,姗姗而来。他目光扫过阶下二人,脸上也添了几分戚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缓声道:“新年伊始,万象更新。诸位爱卿当放眼向前,纵有哀思,也不必过分耽溺。”

百官齐声应“是”,建宁帝才转而提起正事儿来:“年前奏报之事,尚未有定论,今日续议,诸位爱卿,可还有要补充的?”

他这一问,金銮殿内霎时鸦雀无声。人人都凝神细听,想看看这桩弹劾,到底作何收场。

建宁帝视线落到太傅的方向,邓闰章神色泰然,毫不意外,袍袖一拂,正待出列奏对,忽听得殿中一声朗喝:“启禀圣上,臣有本奏!”

“嗯?”建宁帝循声望去,正是杜琮。

他又看了眼对方腰间的素带,又觉得杜琮的身形消瘦了些,眼下也有乌青,心下难免生出恻隐,便道:“你说罢。”

邓闰章皱了眉头,心中纳罕:自己这边还没发难呢,杜琮跳出来防个什么?莫非是病急乱投医,特意搜寻了些鸡零狗碎的错处,想要来个狗咬狗?——未免有些幼稚了,如此一来,只会显得他狗急跳墙罢了。

太傅心里默默在一边“狗”来“狗”去的,把自己也骂了也不管。御史台这边更是胸有成竹:我们一股清流两袖清风,不怕你弹劾,就怕你不弹劾,论弹劾,你跟我们比?这可是我们吃饭的家伙!

杜琮阔步出班,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高举过顶,“扑通”一声跪了,声音难掩哀恸道:“圣上!臣祖父一生戎马,为国戍边数十载,鞠躬尽瘁。臣不孝,祖父暮年病体缠绵,本就难以支撑,怎料御史台一纸弹劾骤然而至,竟教他忧愤交加、急火攻心,最终撒手人寰。臣既承袭祖父爵位,如今却与祖父一同蒙受这般无端猜忌,五内俱焚,心痛难言!今特请旨丁忧,为祖父守孝尽哀。祖父生前所系家国之志,臣亦尽数誊录于奏折之内,还请圣上御览!”

这一下,简直如同一声惊雷炸在了奉天殿。

啊?刚打完胜仗,炙手可热的英国公,居然要放权?!

百官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殿内嗡嗡声此起彼伏,建宁帝竟霍然从御座上站了起来,邓闰章等人更是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杜琮,满是错愕。

建宁帝沉默片刻,回过神来,坐下道:“肃静。”

殿内安静下来,他扬了扬下巴,给一边同样愣住的郑永递了个眼色。

郑永小步疾趋走下来,接了奏本,呈到御前,建宁帝接过奏折,指尖捏着那封皮,忽然顿住了。

“郑永,直接念。”

皇上不看了?百官又疑惑起来,郑永则应道:“....是。”

***

早上一起来,武昭便吩咐素华不要梳寻常姑娘家的发髻。素华会意,取来布带,将她一头青丝尽数拢起,在头顶束成利落的高髻,正是武士出行的装扮。

武昭又换上劲装,窄袖收腰,革带束身,这一身也是专门做好了的,毕竟今日是要去忠勤侯府的日子,不可大意。

用罢早饭,果然见侯府的车架已停在了门外,武昭上车,素华同行,马车向侯府驶去。

忠勤侯府与武昭去过一遭的英国公府截然不同,英国公府府门之上悬着御赐匾额,朱漆大门厚重沉实却十分简单,门前立着一对威武石狮,门楣间隐隐透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往来仆从也多是步履沉稳,带着军营里的干练。

而这忠勤侯府却处处透着富庶精致。雕梁画栋,描金绘彩,门旁还栽着名贵的绿萼梅,暗香浮动,少了些重臣府邸的威仪,更多的是闭门享福的安逸。

武昭自偏门入府,便有丫鬟上来问道:“可是世子为小姐请的先生?”素华应了,那丫鬟便领着她们顺着抄手游廊入府内去。一路上,仆从尽皆衣着光鲜,虽然见她这副样子很是新鲜,却依旧言行恭谨,行动之间十分细致妥帖。

待行至一栽满芭蕉的轩外,便有侍女迎上来躬身回话:“夫人已在内候着您了。”

武昭进了轩内,那侍女将素华拦在轩外,一进门,便闻到幽幽的脂粉气息,抬眼一看,临窗的梨花木榻上,坐着一位身着藕荷色褙子的妇人,她手边立着两个捧茶盏的侍女,眉眼温顺,垂首侍立。

榻前下首的位置,齐乐惟规规矩矩地坐着,一见武昭进来,那双眸子霎时亮了起来,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武昭不敢多看,只低头行了个晚辈礼,低声说道:“民女魏昭,见过夫人,见过小姐。”

“魏姑娘不必多礼,”忠勤侯夫人道,“来人——看座,上茶。”

一旁的小丫鬟搬了椅子,武昭浅浅坐了,这才抬眼看去。

来之前,武昭也从素华处了解了些侯府旧事,素华被先夫人教养,说起这位自然没什么好话,武昭因此存了几分好奇。

忠勤侯夫人生就一副瓜子小脸,气质温婉,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的姿色。她的眉眼与齐乐章有一两分相似,却少了许多潋滟之感,武昭小心地打量几眼,心下已猜出几分先夫人的长相来。

武昭看她的同时,她也在暗暗端详武昭,她那便宜女儿不知年跟前发了什么疯,突然说身子不适,请了好几回医,最后竟诊出个“适当习武,强身健体”的方子来。

——她心里自是一万个不信的,可齐乐章那边回了侯爷,也不好再强硬阻拦,她索性将择师定人的差事揽了过来。别的不说,就怕找了些不干不净不三不四的进了府,心思不正、见缝插针地教坏了自己的孩儿。

眼见这“魏昭”气质还算老成,长得虽然不错,却粗声粗气不像个狐媚的,又是这副打扮,侯夫人放心了一半,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柔声问道:“魏姑娘,今日来辛苦了,不知道你籍贯何处?家中还有什么亲人?”

武昭早有应对,她从容探手入怀,取出一封缄封完好的信笺,双手呈上:“回夫人的话,民女本是陇西人氏,家父曾效力英国公麾下,后不幸战死沙场,民女在家日子难过,便独自一人来京城寻亲投靠,可惜亲人不知去向。正以为寸步难行,承蒙国公垂怜,恰逢侯府择人入府,民女跟随父亲习武多年,愿借此谋个生计,也好在京中安身,待日后再慢慢寻访亲眷。这是国公爷的荐书,还请夫人过目。”

年过完了,大家都忙起来啦,该上班的上班,该辞职的辞职~

易家出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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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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赝龙门
连载中胡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