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扫过飞檐，卷着落叶，砸在青石阶上。
椒房殿早没了从前的气派。朱漆墙皮早巳剥落，露出暗沉的木色，庭院里草木没人精心打理，肆意疯长，缠上台基。殿角铜铃锈得厉害，风一吹，便发出细碎沙哑的响动，一声一声，落进漫长寂静的秋夜里，也落进陈阿娇反反复复的梦里。
她老了。
鬓边发丝染了霜白，从前那双明媚锐利、压尽长安春色的眼，如今只剩倦与空。软榻上铺着陈旧的狐裘，暖不透骨头里透出来的凉。偌大的殿宇空空荡荡，宫人寥寥，连走路都放着气，不敢惊扰这位独居半生的旧后。
年少时那句金屋藏娇困了她一辈子。
她不能忘却的是藏在宫墙阴影里不能相逢的山野巫女。
秋风起，铃声响，故人入梦。
梦里光景永远停在建元初年。
那时候楚服还在。一身素布衣裙，简简单单，不沾半点宫廷脂粉气，从暮色深处慢慢走近。眉眼干净灵动，笑起来清清脆脆，像檐角铃响落在耳边，干净又通透，却缠人心骨，一缠就是数十年。
梦里的楚服总爱站在烛火旁，轻声唤她殿下。
会陪她坐到夜深，听她絮絮叨叨说些委屈，会伸手替她抚平眉间褶皱。
可梦终究是梦。
每一次她伸手想去碰，指尖都穿得空荡，抓不住半点温度。醒来时，窗外风还在吹，铃还在响，殿里只剩一盏残灯，和她孤身一人。
她这一生起落太鲜明。
幼时是侯门嫡女，万千宠爱，一句童言惊动朝野，风光无人能及。及笄入主中宫，凤印在手，一时风华冠绝汉宫。
可帝王情意最是善变。
盛宠转瞬凋零，新人接踵入宫，昔日独一份的偏爱，慢慢淡得无影无踪。她从万众艳羡的皇后，一步步沦为深宫最落寞的人。
她恨帝心易冷，盟约成空。
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从来不属于九五至尊。
只属于那个自深山而来、干净赤诚、最后为她赴死的巫女——楚服。
数十年深宫枯坐，听铃和思人。
风来铃动，像故人还在。
可山河寂静，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