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第七章

温知淮选了靠窗最偏的卡座坐下,离吧台不远不近,刚好能安静看清他的一举一动。

岑野从头到尾都没有抬眼,丝毫没有察觉新来的客人,指尖动作利落冷淡,将一箱酒瓶逐一归置整齐,眉眼沉郁,眉骨银钉隐在阴影里,只偶尔低头的动作擦过一点细碎冷光。

服务生走近,温知淮声音很轻,是惯有的带着几分制式乖巧的语调:“麻烦一杯热可可,加棉花糖。”

不多时,温热的白瓷马克杯被端上桌。

滚烫的可可冒着袅袅白雾,醇厚的甜香扑面而来,杯口稳稳铺着几颗蓬松柔软的纯白棉花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软、融化,边缘晕开浅浅的奶白糖浆。

暖黄垂灯低低悬坠,细碎光晕温柔铺洒在木质桌椅与墙面,像揉碎了漫天星火,角落民谣吉他的弦音缓缓流淌,沙哑低沉的歌声漫溢在空气里。颇有圣诞慵懒静谧的氛围感。

温知淮抬手随意脱下红色大衣,指尖轻拢衣摆,叠好搭在卡座椅背上,露出里面干净柔和的米白色针织打底。

女孩微微俯身,双手环住温热的杯壁。

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熨帖掌心,驱散了沾染的寒意,她微微低头,脖颈线条细优美,宽厚的马克杯稳稳挡住大半张精致的脸,遮住饱满唇与大半下颌。

整张脸只剩半截鼻梁,和一双盛着满室灯火的杏眼,**裸地露在暖光之下。

她前倾下颌,下唇柔软地贴覆在蓬松温热的棉花糖上,含住一块融化的糖絮。入口是绵软的甜,混着热可可醇厚微苦的温热触感,顺着喉咙缓缓滑落,熨平胸腔里积压许久的紧绷与荒芜。

白雾袅袅升腾,模糊卡座周遭的光影。

下一瞬,少女抬眸,透过层层朦胧热气,穿过错杂的人群,目光定定、执拗又安静地落向吧台边的少年。明亮的眼尾微微垂敛,瞳仁漆黑澄澈,盛满满室摇曳的暖黄灯火。是一种沉寂的、绵长的凝望。

她看得太久、太专注,目光缱绻又灼热,带着无声的重量,沉沉落在少年身上。

吧台边始终漠然忙碌的少年,指尖骤然一顿。

岑野向来对周遭的机线、敌意、窥探极度敏感,常年混迹泥泞之中,早已练就本能的警觉。店内细碎的人声、吉他的弦音都流于嘈杂,偏偏这道目光太过直白干净,突兀刺破了他周身的屏障。

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垂眸的眼底暗光翻涌,慵懒的戾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疑惑。

两秒后,他缓缓掀眸。

僵持的对视钉在满室浮沉的暖光里,民谣弦慢悠悠碾过细碎的调子,壁炉飘出的温热气雾在空气里缓缓流转。

少年率先收回视线。

他垂落视线落回手边堆叠的空酒瓶,冷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搭在玻璃瓶壁,指尖无意识摩挲瓶身纹路,先前利落规整收拾酒箱的动作慢了些许。

温知淮斟酌许久,终于借着一段吉他音落下的空档,打破两人之间绵长的静默,声音维持着平日得体平缓的语调,音量压得很低,刚好能越过不远的距离传到吧台:“你假期都在这里兼职?还有周末的晚上?”

岑野听见问话,肩线懒懒散着吧台边缘,机车夹克依旧垮搭在肩头。他没有立刻应声,指尖随手敲了敲手边酒瓶,玻璃瓶相撞发出沉闷短促的磕碰声响,隔了两三秒才掀动眼皮,漆黑眼底裹着化不开的芜杂戾气,语气懒怠沙哑,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嗯。”

字眼短促冷硬,没有延展话题的意思。

温知淮指尖轻轻捻了捻杯沿,耳尖天然的粉晕在暖灯下愈发显眼,顿了顿,又轻声开口:“搬酒会不会太累?”

这话落地,少年唇角没有半分笑意,反倒漫起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是惯于冷眼旁观浮华的模样,却也没有出言挖苦,只是随意抬了抬下巴,视线扫过她旁边那件矜贵的红羊绒大衣,又迅速挪开,散漫丢下两个字:“凑合。”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再无多余交谈。

岑野重新收回心神,打理手边杂物,周身重新裹回近身的冷意。

温知淮慢慢饮尽杯中余下的热可可,棉花糖尽数融进褐色液体里,杯底只剩浅浅一圈甜腻渍痕。她缓缓放下马克杯,细致拢了拢身上米白针织打底的衣角,起身准备去洗手间。

穿过零散落座的客人,她缓步踏入连接洗手间的狭长过道,这条过道吊顶灯具老化,光线比大堂昏暗数分,两侧墙面贴着老旧木质饰板,窄窄一条通道堪堪容纳单人通行,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木料霉味与残余酒香。

就在温知淮行至过道中段,前方岑野抱着一箱空置玻璃瓶,长腿迈着散漫的步子从过道另一端迎面而来,皮靴踩在地面发出规律沉闷的笃笃声响,身形在狭长空间里衬得愈发挺拔颀长。

变故骤然降临,整间酒吧头顶所有暖光灯毫无征兆地熄灭,暖融融的灯火瞬间被浓黑黑暗吞噬。嘈杂大堂内客人细碎的惊呼,骤然中断的吉他弹唱。隔着过道门板隐约飘进来,狭小过道陷入沉暗,却并非伸手不见五指。临街高处的玻璃窗没拉帘布,冰凉的月色顺着窗沿斜斜倾泻而入,在过道地面割开一道狭长冷白的光带。细碎月光落尘似的铺在地板上,剩余空间尽数沉在厚重阴影里。

突如其来的断电让温知淮下意识顿住脚步,身形僵在原地,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近在咫尺、飘散在空气里的呼吸声。

少女的呼吸因为猝不及防的黑暗放轻、变浅,细碎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对面少年呼吸沉缓绵长,哪怕身处突发的黑暗狭道,周身野性冷冽的气场也分毫未敛,抱着空酒瓶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慌乱,漫不经心的散漫体态依旧。

月光精准落在少年半边身躯,成了此刻唯一的光源。

温知淮抬眼,视线被月色雕琢出的侧影牢牢攫住,冷白月光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往下铺展,掠过挺括鼻梁,落在眉骨那枚银钉之上,折射出一点细碎冷光,鬓边碎发被月色浸上一层泛白,锁骨隐在衣领下的暗色纹身大半沉在阴影,只有边缘细碎纹路被月光隐约勾边。小臂裸露在外的深浅疤痕褪去白日里扎眼的突兀,在冷调月色里化作浅浅起伏的阴影。

一半浸在霜白月光,一半埋在浓稠暗黑,野性与荒芜揉在少年同一张侧颜里,带着独一份破碎冷冽的氛围感。

两人距离被死死压缩,近得能清晰捕捉彼此呼吸交织的轨迹。空气黏稠凝滞,暧昧在无声的黑暗里无声蔓延。

忽然,肩头传来一缕细微的触碰感。

温知淮睫毛猛地颤了颤,才发觉自己的一缕头发不慎缠在了岑野机车夹克立领竖起的金属拉链齿上。细软发丝卡在细密拉链缝中,轻轻一动便有发丝被拉扯的酸胀感。从小就格外怕疼的她,只得维持着当下贴近的姿态。

少年同样察觉到发丝的牵绊,垂眸望向纠缠在一起的发丝与拉链,眼底情绪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他依旧是懒懒散散垂着半边身子的样子,缓缓腾出一只没抱着酒箱的手,骨节分明、带着薄茧与细小伤痕的修长手指凑近领口,指尖动作慢却稳,没有多余温柔,纯粹是怕骤然发力扯伤对方,指尖一根根挑开卡在拉链齿缝里的细软发丝。散漫的眉眼垂着。

咫尺之间,岑野偏低的身形带来的呼吸浅浅扫过女孩的发顶,带着淡淡的烟草与清吧酒水混杂的冷冽气息,在密闭窄道里缠缠绵绵。

就在最后一缕发丝即将从拉链上脱离的刹那,过道侧壁的应急照明灯骤然亮起。

冷调白光瞬间铺满整条狭长过道,把两人紧贴的距离、暗夜里藏匿的心跳与细碎悸动毫无保留地摊在光亮之下。

少年指尖恰好松开脱落的发丝,黑发顺着少女肩头滑落。

岑野避开了温知淮近在咫尺的双眼,微微撤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提着酒箱,静静立在原地等她先行通过。

这天晚上,有两个人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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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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