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明明还是午后上课时段,整座城市被厚重墨黑云团彻底封死天际,日光被层层积雨云吞噬殆尽,天地沉在一种灰蒙蒙的暗青色里。窗外时不时撕裂一道惨白闪电,转瞬劈亮整片天幕,紧随其后的闷雷滚过楼宇,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倾盆大雨密密匝匝砸在窗沿,水流顺着玻璃纵横淌落,在外壁晕开一片模糊水痕。

教室只得早早全开吊顶LED冷光灯,惨白乏味的光线铺满课桌,冷光映在纸面。

温知淮合上做了很久的习题册,长时间在冷白光与昏暗天色的反差下用眼,眼尾泛起淡淡的红血丝,酸涩发胀的困意缠着眼眶。

她从笔袋摸出透明瓶装滴眼液,指尖纤细白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是养在优渥环境里独有的细腻肤质。

身子微微向后倚靠椅背靠板,脖颈轻轻上扬,眼皮自然半阖又缓缓撑开,一双瞳仁在惨白顶灯映照下清透温润,往日里总裹着礼貌客套笑意的眉眼卸下伪装,没了人前刻意维持的温和假面,只剩独处时慵懒绵软的疲态。

拇指与食指捏紧药瓶瓶身,瓶口轻悬在眼窝正上方,微微用力,一滴透明药液圆润坠下,精准落进左眼瞳仁里。

药液入眼瞬间,细碎的微凉顺着眼球漫开,少女下意识睫毛轻轻颤栗,眼皮本能地翕合两下。视线被药液浸得短暂氤氲模糊,像蒙了一层薄薄水雾,原本聚焦在天花板灯光的视线散漫散开,朦胧视野里,恰好捕捉到斜后方那道身形。

岑野正准备落座。身形本就高挑,在昏暗天光与室内冷光反衬下更显挺拔,两条细长笔直的长腿随意分叉,裤管顺着腿线利落垂落,一只脚微靠桌前,方才弯腰预备落座的动作卡在半途,整个人定格在光影夹缝之间。半边肩头浸在顶灯冷白光线里,露出冷白锋利的下颌与利落的侧脸轮廓,余下大半身子陷在窗边落雨晕出的灰翳阴影中,明暗对半割裂。

隔着一层湿漉漉的眼帘,在温知淮涣散的视野里,他锋利冷硬的五官被水汽揉去几分平日里戾气,原本盛满疏离与鄙夷的眼眸变得温润模糊,落在属于她的方向,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平日里刻意形同陌路、眼神躲闪的隔阂,被一层薄薄药液水雾悄然消解。

睫毛被眼底溢出的细碎湿意浸得微润,温知淮怔怔凝着那道身影。

转瞬几息过后,眼底水雾慢慢消散,视线一点点凝实,她才猛然惊觉两人正在对视,慌忙猛地垂下头,指尖仓促攥紧手里的眼药玻璃瓶,耳尖悄无声息漫上一层浅红。

少年见状,不动声色收回落在女孩身上的目光,屈腿落座,后背慵懒抵上椅背,侧脸转向窗外瓢泼大雨。

将方才片刻失神尽数藏进雷雨与阴影里。

* 放学铃撞在连绵雨声里闷闷发颤,外头的雨没有半点收势,密集的雨线织成白茫茫的水幕。往日分隔两条人行道的宽阔马路,此刻被漫天雨雾揉得朦胧,来往车辆的车灯破开雨帘,拉出一道道暖黄拖影。

同学们大多被家长驱车接走,校门口很快空荡荡,只剩风雨。温知淮撑着伞走出校门,照旧习惯地往马路对面偏头。朦胧雨幕中的少年一如既往站地挺拔。

隔着漫天雨雾与奔流的车流,两人依旧保持一街之隔的距离,并排顺着长街缓步往前。

温知淮手上的伞被狂风掀得不停晃动,水珠顺着伞沿滚落滴下。

她又无法控制地想起白日眼药水的瞬间。药液坠进眼球的刹那,沁凉顺着眼底缓缓漾开,一层薄薄水雾蒙住视线。女孩原本抬着望着天花板灯管的目光骤然涣散,世界晕成一片朦胧虚软的光斑,周遭桌椅、同学的身影全都融在模糊光影里,唯独斜后方那道身形,轮廓清晰地从雾色里凸显出来。

温知淮想起了小时候父母从国外带回来的万花筒。

药液漫开的水雾恰好化作一层天然万花筒玻璃镜片,周遭整间教室骤然拧成旋转的碎影。头顶灯管碎成漫天星子似的光斑,窗边滂沱雨线被拆成一缕缕灰蓝絮丝,身旁同窗的身形割裂成零碎色块,顺着视野边缘慢悠悠旋绕、消融,所有实景都在湿润的视线里拆解重组。

唯独斜后方的少年挣脱了这场晃动的幻境,是整面万花筒里唯一固定成型的图景。冷光落在他下颌的棱角被水汽磨去缺边,半边浸在白光、半边沉在雨影的身体稳稳钉在光影夹缝。周遭不停流转的斑驳碎光绕着他周身缓缓打转,旁人都沦为浮动消散的布景。

只剩他从纷乱晕开的色块中央清晰浮凸。

眼眸隔着一层湿漉漉的水雾温软落向她。

马路对面的岑野一身纯黑短款工装外套,面料单薄,雨水毫无阻拦地浸透整件衣身,深色布料吸饱水分之后紧紧贴附在肩背,利落勾勒出清瘦挺拔却有着力量感的肩线,外套下摆被冷风反复掀起,冰凉雨珠顺着笔直修长的裤管淌进鞋缝。

一路无言并行,片刻便抵达别墅区铁艺大门。

温知淮向来是讨厌狼狈的,可她此时来不及多想,攥紧伞柄,抬脚径直踩过凹凸积水横穿马路。溅起的水洼中的泥水打湿少女裸露的脚踝。

她快步冲到即将拐进窄巷的岑野面前,高高举伞,稳稳地将整片伞面罩在他头顶。突如其来的一方干燥,隔绝了周遭呼啸风雨。

少年脚步猛地顿住,猝然抬眸望向她。

连绵雨珠顺着他冷白锋利的脸颊往下淌,顺着高挺的眉骨、利落下颌连成水线,一颗颗坠在湿透的衣襟。纤长浓密的睫毛浸了雨水,湿痕粘连成簇,每一次轻眨眼睛,挂在睫尖的雨滴便顺势滚落,落进深邃黑的瞳孔里。

温知淮的视线顺着少年睫尖滚落的雨滴,看向他的眼瞳。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岑野。

她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孩。

岑野眼底素来裹挟的淡漠、不屑与隐隐的厌恶尽数敛去,只剩猝不及防的错愕,深色瞳仁在伞的阴影下衬得温润,褪去了平日孤傲般的冷戾与野性。

两人咫尺相对,周遭只剩哗啦啦漫无止境的雨声,狂风在巷口盘旋呼啸。少年少女的心思缠满整片雨夜。

后来,等温知淮回过神后,立刻将伞柄塞进岑野手中,来不及说一句话便仓促逃进雨幕。

*第二天早上起来,温知淮就发现自己生病了,只好托父母请假。

过了几天,经痊愈后温知淮回到了学校。她一眼看见那天塞给岑野的雨伞靠在自己的桌边,伞身干爽无半点水渍,束带也规整系好。

说来也奇怪,在那个雨夜之后,两人在学校还是形同陌路,放学的晚上少年似乎还是因为顺路隔着街道与女孩并排走。

他们仍然一句话也不说。

但是眼神无意间相撞时,少年总是率先将目光移向别处。

特别是扭头将目光投向窗外的荒芜与黑暗。

* 十二月。深冬暮色落得格外早,傍晚五点整,整座城市就浸在凛冽的寒雾里,沿街行道树落尽枯枝,冷风卷着细碎冰碴擦过街巷,路人全都裹紧大衣快步穿行。

温知淮穿着件正红长款羊绒大衣,衣料厚实而柔软,剪裁利落合身,衬得身形纤细挺拔。乌黑长发大半松松挽在脑后,鬓边落着几缕碎发修饰脸型,发髻侧边别一枚细碎珍珠镶嵌的银色发卡,余下发丝顺着肩线垂落在大衣领口。内里搭米白色针织打底,领口微微露出一点细腻针织纹路,一身穿搭精致得体,贵气内敛,恰到好处衬出优渥家境养出来的娇养气质。

她从旁人闲谈中得知岑野晚间在这家民谣清吧兼职。

老式清吧藏在老巷拐角,深色木质门面嵌着细碎磨砂玻璃窗,暖黄灯光从窗格缝隙漫出来,在结了薄寒气雾的玻璃上晕开一圈圆软光斑,和巷外灰冷的冬夜割裂成两个世界。门口挂着的风铃门帘被进出的人掀开时,断断续续飘出吉他低缓的弹唱,混着淡淡的麦芽酒香,在寒夜里凝成朦胧白雾。

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去,立在街边屋檐下缓了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大衣口袋边缘,隔着氤氲白气遥遥望向窗内。女孩的目光精准穿过来往晃动的人影,落在少年身上。

岑野提着一箱装着满当酒瓶的酒箱。他身着黑色立领短款机车夹克,面料偏哑光挺括,金属拉链冷冽发亮,外套没有拉满,松垮搭在肩头,内里贴身黑打底。似乎是嫌室内壁炉燥热,左右袖口齐齐向上翻折到小臂,冷白嶙峋的腕骨裸露,醒目的腕青瘀痕露在暖光下,几道深浅不一的青淤嵌在白皙皮肉上,在暖融融的环境里格外扎眼。下身搭配亮面黑皮长裤,裤型利落收窄,衬得双腿笔直修长,身形拔得很高。往吧台边一站,肩宽腿长的优越比例在昏暗光影里被无限放大。

等一阵冷风刮过,温知淮才抬手掀开门帘,一股裹挟酒香与烟火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隔绝身后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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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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