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一到,街上的打梆声挨家挨户传来。此刻,斜南大街边一户人家仍亮着灯。
主人家颤抖着手,提笔在纸上匆匆写些什么,字迹凌乱,可他也顾不得了。
忽然,笔尖一滞,窗外有些声响,似飞禽掠过。
像是察觉到什么,他潦草收尾,把笔搁下,将信纸封好,贴身藏在内衫夹层。待转过头,窗户不知何时敞开。
他抹把细汗,颤悠着来到窗边,还没来得及站稳,一把极锋利的剑就这样抵在他脖间。
窗外刮起狂风,一道天雷从天空劈下,照亮了半边天,也照亮了刺客用黑布巾遮住的半张脸。
眉毛细长,眼睛圆而亮。
竟是个女人!
“薛大人,东西交出来吧!”对方开口。
那声音细腻,尾音上扬有些凌厉,在这样的杀人夜,透着诡异。
薛岐想大声呼救,可不知为何,浑身竟一点力气也使不出。他只好捂着胸口,调转方向准备从密室逃离。
可终究慢了一步,那把剑隔空飞过,一下插进了他的心口。
胸口的衣服随意扯开,夹层里的信纸被对方拿走,薛岐摇晃着头,睁着眼瘫在那没了动静。
“薛岐,你只是第一个。”
夜色浓而悠长,大雨淅沥,屋檐滴答着水,打破了大晋近几年的太平。
*
荷珠急得团团转。
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小姐又不见了,要命的是主人正找她,要是让主人知道小姐大晚上不在府上,肯定会扒了她的皮。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小姐已经坐在梳妆镜前。
她赶紧关上门,可不敢让别人瞧见,自家小姐还穿着夜行衣呢!
“小姐,主人找——小姐,你受伤了!”荷珠吓得冲过去,刚才在远处还没发现,凑近了些才看见雪白的胳膊上还冒着血珠。
“别声张,我没事,拿瓶金疮药来。”
荷珠赶紧去拿。
柳昭昭看了眼伤口,是她刚才同薛府的侍卫们打斗不小心留下的。
荷珠很快回来,眼睛早就红透,心疼的望向自家小姐,“小姐,有些疼,你忍着些。”
“无妨。”
药粉沾上皮肉,刺痛感立马侵蚀着她的意识,她皱着眉,汗珠从额头沁出。
柳昭昭看着敷药的丫鬟,那表情,倒像是她受了伤似的。
“你刚找我何事?”
这么提醒,荷珠才想起正事,“是主人找你,说是西北来信了,让你前往花厅——”
话还未说完,小姐就匆忙套着一件青色长衫出去了。
油灯下,柳丰捏着一封八百里加急信件,内容早已熟记,确定没有看错,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几分。他来回踱步,察觉到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声。
吱丫一声,木门从外推开,进来一青衣女子。
“夜凉——”
“信呢?”
女子因一路小跑,仍喘着粗气,柳丰看妹妹披散着长发,只能叹着气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
柳昭昭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过信纸,上面赫然是一行端正的小楷,写着:不日即将归京,勿念。谢敛英亲笔。
“兄长……”柳昭昭抬头看向柳丰。
柳丰点头:“你谢三哥,快回来了。”
当年她还小,对于那件事的记忆不太深刻,只是从别人的三言两语中知道,她最爱黏着的大表哥再也回不来了。
三表哥离京的时候她曾跟着哥哥一同送行,城外长亭,柳丰撑着把油纸伞,神色担忧地看向少年,明明对方才十四岁,眉眼依稀有了大人的轮廓,听闻噩耗后又背井离乡。
柳丰几次想挽留,可话到嘴边,想到整个柳家,还是又咽了回去。
“三郎,西郡乃边陲之地,地广人稀,你到了那边,可要珍重!”
谢敛英没有说话,俯身朝着柳丰鞠了一躬。
我有故人抱剑去,斩尽春风未肯归。
这一分别,就是整整八年。
三月前,北狄大举骚扰南郡边境,短短几天,大安、青阳两座城池尽沦为他们的囊中之物,偏偏北狄骑兵个个都是嗜血凶婪的性子,一入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男女妇孺,无一人幸免。消息传出,三千士子义愤填膺,聚集在承阖宫外请求天子出兵抗狄。
天子闻此消息忧思更甚,连日召集多位大臣商讨抗敌救策,太傅柳宗之,首辅萧秉义连同右丞孟元辅皆无对策,实在是自护国公府没落后,朝中无人可用。
骠骑将军沈达本是第一人选,可此人自收复河东后,连连战败,有勇无谋。
御书房内,天子看时机成熟,不经意问道:“诸位看,谢敛英如何?”
此话一出,萧秉义轻皱眉头,视线同一旁的孟元辅来个交汇,话语凝噎在喉,柳宗之却暗自摇了摇头。
不出两日,任命谢敛英为平西大将军,带兵十万攻打北狄,夺回失守的城池。
此战,大捷。
*
明明已经二月,京城郊外的普陀寺仍冻得出奇,绿芽从枝头舒展开来,稀稀疏疏倒也可爱。
荷珠从车上取出一件红色披风,披在柳昭昭身上,“小姐,要不我们还是进去等吧,外面凉,小心冻坏您的身子。”
“我只想在这里等他。”
“表少爷打了胜仗,按理应该立刻回宫觐见,哪能来这里耽搁?恕荷珠多嘴,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当初的约定,表少爷当真还记得?”
“他会的。”
柳昭昭恍惚记得,那日他们分别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景,那时她还没褪去孩童心性,知道三表哥也要离开,哭着攥紧对方的青衫,质问他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谢敛英只是拍了拍她的脑袋,说了句会的,还约定等他下次回来,会在普陀寺外放一只她最爱的燕子风筝。
告诉她,他回来了。
荷珠心疼自家小姐,知道小姐和几个表兄妹的关系很好,尤其是表小姐谢凝,可后来,表小姐却嫁到那样一个蛮荒之地。
正想着,突然注意到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一只巨大的燕子风筝。
荷珠惊喜道:“小姐快看!是风筝!表少爷回来了!”
柳昭昭早已红了眼,可明知风筝的那边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她又不敢再向前了。
彷佛有个壮汉扯着她似的,脚步像灌了铅般沉重,她害怕,那个人不会是她认识的谢三哥了。
“阿昭。”
声音从背后传来,夹杂沙砾和沉重感,和脑海里的顽劣少年音不同。柳昭昭回头,身着盔甲的男子正站在树下。
黑色盔甲英勇肃穆,甲胄厚重。男子竖着发,眼睛明亮有神,眉骨处新增的一道刀疤有点凶态。
似乎是怕吓到她,并没有再向前。
柳昭昭也不扭捏,提步上前,手臂紧紧环住少年劲瘦的腰。
谢敛英神色微变,紧攥的手悄然松开,扣住怀里的少女,“阿昭,我得走了。”
他还要回宫面见。
柳昭昭正欲松开,谁料头皮传来剧痛,而罪魁祸首正眉目含笑,一双风情眼直勾勾盯着她。
她柳眉一竖,气呼呼道:“谢敛英,你怎么还和从前一样,爱扯我头发!”
“我拽我未婚妻的头发有何不可?”
“你你你,谁……谁是你未婚妻……”柳昭昭脸颊红透。
“你说呢?当然是姑姑姑父给我定下的小未婚妻。”
那都是二十几年前定下的事了,两家约定,等孩子们到了年纪,就结为姻亲。
可她早就不记得了。
柳昭昭又羞又气,“谢敛英,我不要再见到你了,哼!”
“你这样说话好伤人心,亏我还给你带了见面礼。”
“什么见面礼?”柳昭昭来了兴趣。
谢敛英也不着急拿,戏谑道:“想要礼物啊,那你该唤我什么?”
“三……三哥哥……”
“什么?没听清。”
柳昭昭斜眼一瞪,“敛英哥哥。”
谢敛英露出满意的神色,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条木盒,应该是个首饰之类。
“八年前就想给你的,望阿昭喜欢。”
柳昭昭打开一看,是一支黄色蝴蝶珠花。有些年岁,上面的蝴蝶油亮,可见被抚摸了无数遍。
她很喜欢。
这下他可真要走了。
少年长腿一跨,握住缰绳坐在马背上,看了她一眼,夹紧马腹朝前方奔去。
直到人影都瞧不见,荷珠才问道:“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不急,我还有事。”
“何事?”荷珠不解。
柳昭昭眼神狠厉道:“杀人。”
普陀寺是前朝修建的庙宇,改朝换代后,那些不愿归附的老臣便在这里剃度出家,日子久了,也逐渐有些香火。
要说这怪事年年有。
来寺庙清修的人也不少,那些京城里的富户也会时不时来这待好几日,可来这里却只要个偏僻院子,还整日不出门的,只有那么一个。
按照往日的惯例,了悟把做好的斋饭送到禅房门口,敲了敲门道:“施主,斋饭给你放门口了。”
“知道了,多谢小师父。”
没过多久,门再次敲响,孙文秀神色不愉,“不是说知道了吗?”
紧接着,又传来三声叩门声。
他察觉到不对,自从半月前得知薛岐出事,他就有种预感,下一个怕就要轮到自己,以为躲在这个僻静的地方会躲过一劫,看来他还是想简单了。
他咽了咽口水。
门被推开,外面站着一位披着红色大氅的少女,杏眼红唇,头发乌黑,当真是美极了。
想必是个迷路的小娘子,孙文秀放下心来,“娘子走错了。”
“没走错。”
柳昭昭薄唇一启,轻飘飘说:“我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
“你可还记得谢凝?”
谢凝,护国公府的二小姐。
孙文秀早就被吓得一身冷汗,连连摇头道:“不……不认识……”
“哦?是吗?”
只见少女缓缓逼近,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锋利的钢刀,手起刀落,狠狠割下了他的一根尾指。
“啊……”
房间立马响起了哀嚎声。
“再不说实话,我就要了你的命。”
“反正就算我说了,你也不打算放过我不是吗?横竖都是一个死罢了。”
“还算聪明。”
下一刻,柳昭昭右手一挥,竟剜了对方一只眼睛。
哭声凄厉。
“我向来爱折磨人,有的是耐心陪你慢慢玩,你若不说,下一次我就挑断你的手筋脚筋。”
“我说!我说!是薛岐,他说有人吩咐他办一件事,事成之后就会给他一箱金子,当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后来才知道,是要绑架护国公府的谢二小姐。”
“那人是谁?”
“是……是永安郡主。”
永安郡主,谢凝的闺中好友。
“你……你到底是谁……”
“千牛卫,虞七娘。”
刀尖划过,鲜血喷涌而出,地上氤氲出的一摊血迹,似雪中绽放的朵朵红梅。
当真是美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