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傲骨

时间流逝,转眼李国皇室只剩李怀祯一人。他从牢里被人带出来,被宫人梳整后,送去了晟褚的寝殿。

他瘫坐在龙床前的地板上,脚上还拴着铁链。

链子的尽头系在旁边的柱子,活动的范围只能在这龙床的四周。

走出一个牢笼,又陷入另一个牢笼里。他记不清楚自己究竟到这世上来,又经历了何种,仿佛这副躯壳现在已经不属于他了。

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玉佩和衣料相撞的声音无比熟悉,他下意识的发抖,转身便看见了那个在地牢日夜折磨他数日的人。

晟褚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着李怀祯抬头直视他:“朕以为,你会抗议不从,这身襦裙倒还挺衬你。”

李怀祯失笑:“你如此羞辱我,不就是想看着我反抗又无力改变的样子吗,我现在累了,不想同你纷争些什么。”

“既然你那么恨我,那就请你,把刀给我。我自行了断,把这最后一条命也一并陪你。”

“你满意了吗?”

晟褚指尖绕了绕李怀祯的发丝,带几分玩味:“让你死了多没意思,朕就是要让你看着,国破,家亡的感受如何。”

“一辈子只能困于朕之下,偿还所有恨!”

李怀祯扇开晟褚的手:“呵,你还好意思说恨……”

“蛇知冬寒,不知恩重。你恩将仇报,现在装成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心里只是想找个人发泄仇恨而已。”

“费心这么演,难道不累吗?”

“你杀我家人,屠我宗亲,这江山都是你的了,难道还不够还你吗?”

晟褚俯身,冰凉的鼻尖几乎贴近他的脸颊,气氛顿时压的人喘不过气。

“一座江山和你李氏一族的亡魂,怎么抵得过。”

“朕要你活着,毫无尊严的活着。”

说着指尖狠狠收紧,扼住了对方纤细的脖颈。却又克制着,力道不足以致命。

“朕要你日日记得亏欠,永生永世都离不开我。你是朕的所有物,死了真是便宜你了。”

“李怀祯,你没有赴死的资格。”

“不是嫌朕恩将仇报吗,那朕就告诉你,蛇本冷血,不懂恩情。”

李怀祯呼吸困难,面色苍白。却没再去抵抗,倔强的抬眼,丝毫不避让晟褚狠厉的目光。

铁链因动作在地上拖出刺耳声响,李怀祯艰难开口:“那日,念往日你我旧情,我留你性命,原以为你会感恩戴德,看来是我痴心妄想,没想到你竟如此虚情假意。”

“从头到尾,不过为折辱我,报复李氏。”

说完便闭眼没在说话,等待晟褚会不会就这般掐死他,这样倒还顺了自己的意。

晟褚看穿了他的心思,收回紧掐的手,冷哼道:“你想求死?朕偏不让。”

“往后相伴,朕要你看着我坐拥你的江山,执掌你的臣民,让你日日都是煎熬!”

话还未说尽,内侍躬身垂首,快步入内,伏跪于地面,不敢抬眼惊扰殿中紧绷的气氛。

低声禀报:“启禀陛下,城郊战俘营管事遣人来问,前朝李氏宗室余孽、随军战俘,活口共四千余人,时日已到,该如何处置,等候圣裁。”

晟褚没有立刻回话,站起身看着瘫坐在地的李怀祯,淡淡开口:“来的正好,此事不如问问这位太子殿下。”

李怀祯刚缓过气,听到消息时脸色顿时惨白,方才求死的心又悬了起来,那些是他仅存的旧部族人。

数千人的存亡只在晟褚一念之间,他紧攥着衣角,喉中干涩,抬眼看向晟褚。

垂落的手不住发抖,声音沙哑狼狈:“晟褚……”

“我不求解脱,不求自由。所有罪孽,所有过往恩怨,皆由我一人承担。”

他的眼底泛红,褪去所有锋芒:“你想如何,悉听尊便……”

李怀祯直起身,当着内侍的面,跪在晟褚脚下,低头碾碎了自身所有傲骨,只剩卑微祈求。

“只求你,放过城郊战俘,饶过他们性命。”

这是李怀祯此生第一次低头求人,他在赌,赌晟褚能不能放过这四千条无辜性命。

晟褚垂眸,嘴角漫开一丝凉薄的笑意,他等这一场低头等了太久。

居高临下的瞧着他:“没想到你李怀祯还有求人的一面。”

俯身捋顺他有些凌乱的发丝,语气温柔却又带着刀刃,句句割人血肉。

“怀祯,你不是清高吗,不是不愿意低头求人吗?”

“为了这些俘虏,这么快甘愿折腰,倒是让朕大开眼界。”

铁链因拖动发出冷冷声响:“臣……所求只有这些,他们都是无辜之人,求你放过他们。”

晟褚冷笑:“那好啊,从此卸下身段,留在朕身边,晨昏伺候,不得有半分推辞。”

“把往日你我对峙时的所有傲气,给朕收敛起来。”

“朕说东,你不准往西。”

这般要求,听的李怀祯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眼底压抑的恨意已经逼到极致,沉默一瞬开口。

“我答应你,你别诳我。”

“朕会考虑。”

“别想着寻死,辜负朕费尽心思留你一命。”

说完转身移步,衣摆掠过地面,只留李怀祯独自被铁链锁在原地,转瞬之间整个寝殿冷寂下来。

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象,可痛是那样的清晰。

伏跪在地上的内侍,起身跟随离去。厚重的殿门被缓缓关闭,光线一点点暗淡下来。

戌时黄昏,铜灯的火光昏沉。新帝晟褚端坐于御案之后,玄色龙袍还尚未褪去。

他刚行登基大典不久,案上堆满各地急递的奏折,墨笔在竹简上起落,字字透着凌厉。

掌灯的宫人立在殿角,陈四正静立在晟褚之侧,他如今得了个中郎的新官,是帝王最亲近的近卫。

见晟褚放笔揉腕的间隙:“陛下,臣斗胆一问,您真打算放过城郊那些战俘吗?”

听陈四一问,本来批阅奏折烦躁不已的晟褚来了兴趣。

“放过?你以为朕真要听那李怀祯的。”

“留着他们,来日就是藏在暗处的利刃,打着复辟的旗号作乱。”

“降卒尚可择精锐编入,宗室余孽、顽冥兵卒旧臣,不必姑息。”

“明日我便带李怀祯去城郊会会他们,看看他们看到此景,脸上会不会青一阵紫一阵。”

“到时战俘一人不留,将名册焚毁,不准让那些史官记录半分。”

“是。”陈四躬身领命,退回原地。

已是入夜,宫女、内侍们敛声入内,不敢有半分喧哗。

依照晟褚的旨意,今夜他们不必将李怀祯送去别院。

几名内侍轻手轻脚捧着净盆,暖巾,香膏入内。

宫女上前轻声禀道:“公子,奴婢们为您净手拭面,安寝休憩。”

李怀祯静坐榻边,由宫人们擦拭指尖与面容。内侍则躬身整理床榻锦褥,无人敢多瞧一眼这位被新帝关进牢里百般折辱,又带出来与之同殿安寝的人。

梳洗妥当后,宫女内侍们齐齐退下,掩上殿门,内外守卫宦官则在廊下守候。

李怀祯不明白,明明在地牢时的痛苦经历还似在眼前没有消散,现在又被梳洗整洁关在寝殿里。

越想越乱,干脆不想,晟褚那龙榻他一秒也不想多靠近,拖着铁链来到案前。

他还是太子时便喜看书,长久不阅,让他有些难熬。

那案上还放着些书简,坐在案前看书,总比瘫坐在地上死了一般好。

可看了没一会,便听见殿门开启的声音。

晟褚一身寝衣,长发微湿,带着满身寒气走入殿中。

他的目光落在那位看着书简的亡国太子身上,低声轻笑:“我不在,你还过得挺自在。”

李怀祯抬眼,声音毫无暖意:“既然不能死,我又不能一直满心郁怒,懒得跟你耗着,不如看书。”

他落座和李怀祯拉近了距离,李怀祯抗拒他的靠近,表面没多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看书。

晟褚按住他拿竹简的手:“记得以前你来我故国做客时,你当时爱看礼记,朕知晓后替你去书库寻来……”

李怀祯压下心底的怒意打断:“你谈以前做什么,现在你我只是仇敌。以前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臣只记得,你屠我国家,杀我臣民。你让我待在这寝殿,看着我这个敌人,难道自己不嫌膈应吗?”

忽的李怀祯的下颚被抬起,晟褚指尖用力,使得对方不得不凝望他。

“好了伤疤忘了疼。”

“先前还俯首顺从,这才安分几个时辰。”

“以为朕现在待你不同,让你安稳,就舍不得伤你,又敢同朕辩驳了?”

李怀祯被迫与他对视,声音发颤毫不退让:“我从未安稳,亦从未忘却疼痛。”

“你囚我至此,不过是困住一个早已心死的人。“

晟褚眸色暗沉,指尖摩挲他微凉的唇瓣:“你现在了无依仗。”

“李怀祯,你除了依附朕,还有别的出路吗?”

他贪恋李怀祯温柔顺从的模样,又恨他一身傲骨,恨他不肯屈服,又舍不得杀了他。

李怀祯强忍眼中酸涩,别开视线:“身在心不在,随你怎么想。”

这句话惹恼了他,掌心扣住对方纤细的后颈,逼的李怀祯被迫仰头。

“冥顽不灵。”

晟褚俯身,不由分说咬住他的唇。唇齿相撞,力道粗暴狠厉,带着惩罚意味,没有半分温柔。

李怀祯浑身僵硬,眼底的泪水终于滑落,砸在晟褚手背,下意识偏头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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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君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