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是是非非

一路回到承明殿,内侍们早已识趣退至殿外。

方才与李怀祯的对话,一遍遍在晟褚脑海里来回翻转,心口又闷又痛,怒火无处宣泄。

他行至御案前,手臂猛的一挥,将堆叠整齐的书简、帛书扬落在地,砚台翻倒,晕开一大片墨痕。

晟褚立在满地狼藉之中,指尖攥的发白。他能扫清八方祸乱,却偏偏留不住李怀祯的心意。虽说很大的原因都是他自己造成的,可他怎会承认自己先前对李怀祯造成的伤害。

陈四立在廊下,从内侍口中将方才亭中的事情听了大半,见殿内安静下来,才敢缓步踏入。

看着满地狼藉,陈四拱手跪地,神色凝重:“陛下。”

“说。”晟褚背对着他,声音冷的像结了冰。

陈四顿了顿,知道此刻禀告无异于火上浇油,却又不能隐瞒,只好如实回禀:“周国送来消息,那名乐人楼满月,已经抵达乾安城城外驿馆,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

“密报中,言称腹中已有陛下的子嗣,请求入宫面圣,求取位份……”

殿内骤然死寂,晟褚方才还微微颤抖的手臂,此刻一动不动垂立着。他缓缓转过身,眼底先是一片茫然,随即又暗的可怕。

见帝王久久不语,陈四低声开口:“陛下,此事……该如何处置?”

晟褚闭了闭眼,烦躁尽数压在心底。楼满月不过是他当时在周国筹谋一时荒唐找的替身,凭着和李怀祯相似的样貌才入了他的眼。那一夜醉酒失神,把人错认成李怀祯,一时失了分寸。

从头到尾,心底爱的、念的、记的一直都是李怀祯。恰逢那时筹备攻打李国,军务堆积如山,耗尽心神。待第二日酒醒,看清身侧之人后,发现根本不是李怀祯,心底瞬间涌起抵触和厌恶,当即拂袖离去。

要不是如今找来,他几乎忘了此人,更没想到楼满月竟会怀上身孕,找上门来。

李怀祯心性清冷干净,一身傲骨。这些时间他囚他、伤他、逼他,两个人之间早已裂痕遍布,现如今本想好好弥补,却凭空多出这甩不开的麻烦。

他缓缓睁眼,此刻半分不想见到楼满月这个人,指尖叩击桌案:“朕今天心烦,不见。”

“让他们一行人暂且在驿馆歇息,明日再召见。没有确凿结果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包括皇后。”

陈四拱手领命:“属下遵旨。”

翌日乾安城内——

一辆马车顺着官道驶入了皇城,往着远处的巍峨宫阙行去。

街边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正拿着糖葫芦嬉戏玩闹着。

楼满月掀开马车窗帘,看着街市的繁华景象。百姓都心知肚明,这些安定是前朝流了多少血才平息下来的,谁又有办法呢,身为蝼蚁的他们只能随波逐流。

到了皇宫时,楼满月头戴白色纱巾,小腹已然微微隆起,衬得他身形格外单薄,已有四月身孕。还是抱着往日那把旧琵琶,搭上侍从的手,下了马车。

云苏接过他手中的琵琶,小声道:“不必紧张,小心行事。”

在宫人、内侍的引路下,一路行至承明殿,楼满月头一次入宫,见到如此多的辉煌殿宇,心头感到震撼。他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黄门内侍自殿内走出,躬身行礼:“陛下有旨,召楼氏入殿觐见。”

与此同时太医院内……

太医令屏退了旁人,拱手恭敬道:“臣,见过少府大人。”

“一会若是陛下传召,让你的人替楼氏把脉,四月的月份你就说是五月,不得有误。”

太医令听完脸色煞白:“时辰乃医案根本,擅改乃是欺君重罪,臣万万不敢为啊。”

上官庄缓步上前,搭上太医令的手臂低笑一声:“呵,不敢为?”

“你私通宫人,违逆宫规的罪证,还有御用药材以次充好,账本不清的证据可都在这了。”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帛书晃了晃:“加起来,太医令你满门都要入狱吧,真要递上去,牢狱你可想去?”

“陛下喜怒无常,说不定不用流放,便拉出去挨个斩首……”

“你若是事成,我保你太医院安稳,药材调用,银钱用度,皆由你说了算。”

“若是不从,我即刻将你贪墨,违律一事一并奏于陛下。”

太医令垂首,额角渗出冷汗。

良久,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臣……遵命。”

楼满月走进殿内,走廊旁皆是站着的宫人、内侍。除了烛台蜡烛燃烧的声音,便再无其他,寂静的能听见紧张的心跳声。

他本是乐人出身,最懂尊卑高低,如今贸然入宫,走路时脊背始终佝偻,心中忐忑不安。

晟褚坐于御案前,玄色朝服还未褪去,周身气氛沉的骇人。他本就昨日与李怀祯闹得不愉快,再见到楼满月,心底只剩厌烦。

他头也没抬,语气有些不耐烦:“朕在周国的时候,不是给了你钱叫你离府吗?现在跑来找朕做什么?”

楼满月听出话里的怒意,吓得双膝一跪,不敢直面圣颜:“满月是想离开,可,可……”

他姿态几乎卑微到尘埃里,恳求道:“满月肚子里,已经有陛下的子嗣了。奴自知身份卑贱,本不该叨扰您,只是腹中孩子日渐长大,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敢入城求见陛下,只求陛下垂怜……”

“你怎么确定就是朕的?”

晟褚垂眸看着阶下之人,那张酷似李怀祯的容貌让他又生出几分厌弃。楼满月见晟褚依旧沉默未言,心里一惊,怕晟褚不会留他,要是被那些人知道了,不知道得落得个什么下场。

“满月只和陛下一人温存过,不曾和他人有染,满月的性格陛下也知道,万万不敢做出格的事的。”

越说越委屈:“满月孤身一人,带着孩子又能去哪里呢?恳求陛下,给满月和孩儿一个容身之地。”

晟褚本想将这人彻底丢弃,可又碍于他肚子里怀着子嗣。

他抬手沉声道:“传御医。”

“臣遵旨。”立在一侧的御医躬身出列,持脉枕缓步走到楼满月身前,殊不知那御医的额头上,早已冒起了虚汗。

楼满月心头一紧,却又不敢抗拒,只能乖乖伸出手腕由御医把脉。

片刻后御医收回手,上前回禀道:“回陛下,臣再三诊脉,公子脉象安稳,确有五月孕相,是陛下的龙嗣无疑。”

晟褚心底放弃此人的念头又动摇了,要是这孩子不是他的,就可以狠心驱逐,可御医说腹中孩子确实是他的血脉。

他侧头扫过身侧侍立的陈四,压着嗓音低声询问:“朕先前问的,关于皇后的身子,御医那边怎么说?”

陈四垂首,语气沉重:“回陛下,皇后殿下他昔日……被囚牢狱,身体亏损严重。以后能否孕育子嗣,不太好说,只能看日后能否调养回来……”

若是李怀祯真的终身难孕,那这孩子便是他唯一的骨肉。他早已下定决心,此生只爱李怀祯一人,不会再去触碰旁人。

他目光落在阶下楼满月微微隆起的小腹,一个自私又稳妥的念头冒了出来。若是生下,就将孩子抱走,交由李怀祯抚养。

沉声开口:“朕不做决定,朕命人引你去皇后的宫殿,你自己去见他。”

“皇后若是愿意留你,你便留下,他要是不愿,朕也留不得你。”

“陛下……”楼满月面色瞬间一白,却又不敢违抗,只能重重叩首:“满月,谨遵陛下旨意。”

晟褚转头看向黄门内侍,下令道:“派人送他去椒房殿,有消息后,速来禀告于朕。”

“奴遵旨。”

椒房殿内——

阿夏脚步轻而急,上前垂首禀道:“皇后殿下,从前在陛下身边侍奉过的乐人楼满月,身怀龙嗣从周国归来。陛下的旨意,是令他来拜见您。”

李怀祯倚在榻上,指尖微微一顿,他搁下手中书简,眼底并无半分波澜:“让他进来吧。”

他本不爱晟褚,对于晟褚之前的风月情事,并不会放在心上。

片刻后,一道单薄的身影随着宫人缓步踏入暖意融融的内殿。

楼满月身形清瘦,一只手抚着小腹不敢挺直脊背。他自小活在尘埃里,半生看人脸色,对于高位者,谨慎怯懦早已刻入骨髓。

他心绪崩到极致,上前第一步就是双膝跪在蒲团上,躬身跪拜:“奴楼满月,叩见皇后殿下,皇后殿下万安。”

他指尖攥着衣料,满心惶恐。

李怀祯静坐窗前,他看向那名身形清瘦的少年,语气温润:“起身吧,你身子不便,不必长跪,过来坐我身侧席上。”

楼满月闻言一怔,他没曾想过皇后竟会许他同坐,心头又惊又慌。

“奴谢过皇后殿下。”

抬眸的一瞬,他望见端坐的李怀祯素衣清颜,眉眼温润清冷,自带一尘不染的气度。他心头一颤,那张面容里,是他望不可求的从容与矜贵。心底生出笨拙虔诚的倾慕,被李怀祯温柔通透的气质所深深吸引。

他一刻也不敢拖沓,撑着地面缓缓站起,依言小步挪去,挨着坐下,却又不敢靠的太近。

方才行礼,鬓边几缕发丝散开来,垂落在脸颊,看着有些凌乱。

李怀祯看清他的样貌之后,愣住了。这人本就与他一样有一头霜白发丝,连那双眉眼也极为相似。

李怀祯被囚深宫已久,早已无亲无故,此刻见到这般与他相似的面容,心底浮起一丝渺茫的希望,面前这人,或许是他流落在外的亲族呢。

李怀祯抬手向他鬓边伸去,楼满月余光瞥见,浑身一僵。

从前漂泊的日子里,高位者抬手,多半是要掌掴、斥责。他本能的闭上眼,以为是自己的礼数不周,惹恼了皇后。

预想中的责罚没有落下,微凉的指尖只是轻轻触碰到他的鬓角,将那几缕散乱的发丝顺在耳后。

李怀祯替他理好鬓发,收回了手,平和道:“不必这般拘谨。”

方才的恐惧还残留在心头,他见过太多贵族的冷眼、算计、责辱,从未见过这般尊贵的人,会不带苛责的温柔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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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君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