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后,查抄的兵卒尽数退去。众多人被抓捕归案,田契军械、金银细软、往来密信一并记录查收,送入诏狱等候审讯。
沐石彡(san)手持卷宗策马奔往宫城,宫门前值守禁军见是执金吾,立刻放行。
偏廊内,近卫陈四早已肃立在阶下等候。沐石彡上前拱手,将卷宗双手递出,语气规整利落:“陈近卫,抄查事宜已全数办结,人已交由诏狱收押,赃物、文书也一并封存。”
陈四接过沉重卷宗,微微颔首:“辛苦沐大人,此事我即刻入殿呈交陛下。”
沐石彡躬身行礼退下,回去带缇骑巡城去了。
内侍通传后,陈四轻步走入承明殿,跪地垂首:“启禀陛下,执金吾沐石彡方才递上查抄供状,属下已将其带来。”
晟褚搁了手中墨笔,抬眸看向那份卷宗,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说来。”
“卫将军陆毅侵占民田无数,私下联络一众开国旧将,聚众宴饮,诋毁元和新政,暗生不满。如今人赃并获,人已收押待审,凭据皆记录在册。”
“知道了,卷宗留在此处,朕稍后再看。传朕旨意,严加审讯陆毅,那些侥幸未被查到的,暗中继续监察。”
“属下遵旨。”
“对了,太尉府近日动静如何?”
一众旧将接连失势,手握天下兵权的太尉,才是他最需紧盯的人。而这位太尉一直以来忠心耿耿,没有任何不举之事,绣衣直指几番侦查,并未发现异常。
陈四闻声回禀:“太尉称身体抱恙,多日闭门谢客,府中无宾客往来,行事谨慎,并无异动。”
“抱恙?我看他是在避祸求个自保,既如此,那就不必惊扰,日常报备太尉府内行踪往来即可。”
“属下明白。”陈四郑重叩首,起身告退。
辛亏先前在逃亡周国筹谋的时候,晟褚日夜识字练字,不然这案上堆着的奏折还得由别人来批。他侧头看向窗外的景色,已经仲冬了,又过去了两月有余。
霜风一日冷过一日,他想起李怀祯体虚畏寒,殿中纵使有地龙,每日炭火不断,但夜里廊下的风寒气侵人,单薄的锦袍哪里抵得住寒意。
他看向殿侧侍立在一旁的内侍,吩咐道:“去让内侍总管去内府库取一件全新的白狐裘给皇后送去,转告阿夏务必劝皇后披上,别冻着他。”
“奴遵旨。”内侍躬身行礼,轻步退出殿外。
椒房殿内——
李怀祯病愈之后,脸上依旧带着久病未消的苍白。地龙烘出来的暖意闷的他胸口发堵,便想着出殿透一口气。
阿夏见状忙取来午前内侍送来的白狐裘,轻声劝道:“皇后殿下,如今已是仲冬,外头风雪刺骨,您刚痊愈,万万不能受凉,快把这件狐裘披上。”
李怀祯知是晟褚赐来的,本想推脱,可方才起身时一阵微弱眩晕绕在脑海,自知身子确实经不起寒风折腾。
沉默片刻,还是任由阿夏将蓬松雪白的狐裘披在肩头。踏出殿门,寒风吹着细碎的雪沫飘洒,庭院万物枯寂,覆上一层霜白,唯有西侧花圃格外惹眼。
众多白山茶扎根雪中,枝头上挂满了花苞。李怀祯脚步忽然停住,目光落在那些花枝上。
阿夏停立,将纸伞往他靠近,担心风雪打湿了李怀祯的锦袍,染上风寒。顺着视线望去,开口解释道:“早在暮秋之时,陛下便亲自吩咐匠人将这些名贵耐寒的花种移栽至此,日日派人浇灌,看管。”
“您那时卧病不起,陛下怕您心中郁闷,记得您从前偏爱白山茶,费心打理数月,就等您病好之后,能来院中赏景散心。”
风雪吹过山茶枝,抖落一层霜雪。李怀祯静静伫立良久,脸上并无欣喜之意,只有化不开的淡漠疏离:“我并不值得他费心讨好,他也并不值得我去原谅。刻意伪造温馨假象,与刻舟求剑无异,早就回不去了。”
阿夏望着他的侧影,轻叹一声:“再过一月这些花苞就能全部绽放,皇后殿下若是闷了,来院中坐坐也好。”
李怀祯垂眸,视线从枝上收回:“再好看的花,困在这四方院子里,耐的住霜雪,却挣不开这层宫墙。”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规整的踏雪声。晟褚发丝沾着落雪,眉目沉冷,一身帝王威仪冲淡了庭院的温柔景致。
几名内侍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食盒。晟褚伞也未打,径直走向院中的李怀祯面前。
阿夏心头一紧,立刻垂首躬身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李怀祯脊背微僵,茫然站立在原地,养病的日子,好不容易与他少见些时日,如今又来扰他了。
晟褚走的更近了,伸出手将送给李怀祯的白狐裘拢紧了些,生怕他的皇后受了寒,声音低沉:“病刚好,不在殿中休养,倒敢出来放风了?”
李怀祯眉目依旧清冷淡漠,垂眸道:“殿内烦闷,我只是出来透口气。”
他语气恭顺,却处处透着疏离的客套,几乎看也没看晟褚。
晟褚眸光扫过院中待放的白山茶,视线重新落在李怀祯身上:“朕送你的这件狐裘合身吗?院子里的花再等些时日就能开了,喜欢吗?”
李怀祯垂着眼,半点回应未给。无声的沉默,便是最狠厉的回绝。
晟褚等了片刻,眼底那点光亮随之黯淡下去,他没有追问,手臂一伸将人牢牢揽进怀中。
他抱的很紧,下巴轻轻抵住李怀祯的发顶。李怀祯浑身一僵,手指攥紧了身侧的衣料,僵硬的如同一尊冻住的石像。
“我知道你还在怨我,但我已经想把一切美好都推到你面前,朕现在难道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还是不肯给我半点脸色。”
见李怀祯依旧不肯说话,晟褚攥住他微凉的手腕将人扣住,李怀祯下意识往后退,却挣脱不开。
“随我去亭中坐坐,外头风大。”
李怀祯被迫被他牵着踏过沿路积雪,前往亭内放了软垫的石凳落座。
他低声吩咐在一旁候命的内侍将一碟碟精致糕点与温茶摆放在亭内石桌上。内侍们放下棉帘隔绝风雪,晟褚又遣人拿来暖炉取暖。
他拉过李怀祯的手摩挲对方的掌心,褪去了方才的冷硬:“自你生病卧床,这两月朕暂时把朝中上下都处置妥当了,该抓的已经抓了,那些有可能心存异心的,也令人暗中监察。”
“边关已无战事,流民返乡耕种,入冬前粮仓已经囤满了粮食,足够百姓可以安稳过冬。朝中大臣各司其职,当然也抄了不少贪腐,风气清明不少。那个什么,御史大夫,他办事效率也可,朕挺看好的。”
说完一长串政务,他目光落在李怀祯的眉眼,柔和道:“怎么样,我做的如何?如今万事太平,忙碌减轻不少,以后朕也能多来陪你。”
李怀祯静静看着他,嗓音带着一丝沙哑:“这些本就是一位君主分内之事,你现在是万民之主,往后少造些杀业。忤逆之臣,有罪则罚,有过则惩,不要大肆屠戮。杀人止得住谋逆,止不住人心。心存仁厚,宽待苍生,才算是真的安稳。”
亭内一时寂静无声,晟褚本想借此求点夸奖,可在李怀祯心里只有那些百姓,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俯身逼近,克制不住内心的翻涌:“在你眼里,朕做的这些只是本分。你就那么在乎他们?李怀祯,你就不能夸我一次吗?很难吗?”
李怀祯垂眸,无视了他的失控,淡淡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该说的已经说了。”
“那好,既然朕怎么做你都不高兴,那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给你。”
李怀祯抬眸,轻飘飘落下一句。
“放我走。”
极致的怒意与不甘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晟褚差点当场失去理智,周围气氛冷的骇人。
他极力压制着汹涌的情绪,良久才开口。
“不行。”
李怀祯早料到这个答复,冷静道:“你果然不会答应。”
“放你走?你什么都没有,要去何处?无依无靠,漂泊一生,从此与我永不相见?”
“李怀祯,你可知外面是什么,多少人想借你的身份伺机而动。你走出这道宫门,面临的是步步杀机,不知暗藏了多少危险,朕不能放你走。”
李怀祯终于维持不住平静,苦笑道:“是生是死,难道不能让我自己选择吗?!我走之后,不会来威胁你的地位的。”
晟褚伸手抚摸李怀祯的侧脸,望向对方含泪的眼眸,嗓音沙哑:“你是朕的皇后,朕的妻子。”
“我爱你,所以不能放你走。”
“从今以后,不要再提离开,朕不想听见。”
说罢,他抬手掀开棉帘:“天寒,回殿。”
晟褚没再同他争论,也没有等候回答。他知道他说的这些话,李怀祯还是不会回应的。他迈步向外走去,藏着难以言说的狼狈与挫败。
李怀祯坐在原处,肩头雪白的狐裘被吹进来的风微微扬起。望着晟褚离去的背影,缓缓闭上双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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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我爱你,所以不能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