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安稳》
失而复得的日子,总带着一点如屡薄冰的味道。
从南戕回来也有半年了,日子不咸不淡……确切地说是又咸又辣地过着。
“咳咳咳!!!!!!”
房间里爆发出了一阵咳嗽,师父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手里捏着块咬了一半、夹心换成芥末的奥利奥饼干:
“张海楼!!!!给老娘滚进来!”
院子里,张海盐缩了缩脖子,像是只被捏住后颈的猫,还得逞得咧着嘴。
下一秒,两块夹心的饼干“唰”地卡进了他咧开的嘴里——辛辣瞬间从舌尖炸到天灵盖,又化成一团蘑菇云在脑壳里轰然炸开。
啊!!!
惨叫响起的同时,张海虾眼疾手快地退开半步,递上了刚才张海盐拿给他的糖水。
“糖水解辣,喝点吧。”
张海盐想也没想就接过来猛灌一口。
“噗……”
他脸色扭曲,喷出一道泛苦的水线——那糖水里加了一大把盐和胡椒。海虾嗅觉灵敏得过分,根本骗不过去。
“张海楼,你皮又痒了?”师父倚在走廊边,雪白的袖口沾着饼干碎屑。
“都多大个人了,幼稚起来没完。”
张海盐呸呸吐掉嘴里的怪味,朝她咧嘴一笑——笑得安心,像雨后泛晴的天。
但虾仔在那道笑里,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虾仔,你盯着我干嘛?”被目光钉住,张海盐收了笑意,指了指地上的饼干。
“诶,师父你怎么这么容易就上当了?你看虾仔都识破我了”
“还不是有新任务。”师父白眼翻到一半,不动声色地转成了笑意。
“既然你诡计这么厉害连师父都骗过了,那这任务就你去办吧。”
“什么任务啊?去多久?今天来得及回吗?”张海盐心里一空,连串追问砸过去。
“哎!师父你别走啊,让虾仔陪我一起呗!”
“你自己去。张海侠要看家,我去北疆玩几天。”
师父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走得毫无犹豫。
凭张海盐对她的了解,她说“玩几天”,起码十天半个月才见人。这次的任务是去南戕附近村庄平息一桩邪物作祟,往返少说需要个三五日。
搁以前,三五日的外勤不过时家常便饭,即便是出海漂泊数月都不曾有过半分踌躇。可自打南戕回来后,失而复得的安稳像是一场偷来的美梦,他时刻悬着一颗心,生怕身边人眨眼消散。
那些藏在欢愉之下的惶恐,从来都不是骤然爆发的。
最初,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
自从南戕回来后,张海虾的外勤极少,顶多也就半天。
但就这么短暂的半日,张海盐基本是没法静下心工作但,他会溜进虾仔的房间,偷他的手表、短刀,有时候甚至只是一条落在桌角的旧手帕。这些东西散发的味道让他安心,踏实。
在院子里练功的时候,他会突然听见虾仔在背后喊自己的名字,猛回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回廊和一地斑驳的雨渍。他于是攥住那把匕首,指节泛白,匕首上缠丝的花纹一寸寸嵌进皮肉,过了很久才能放松下来。
更多的时候是佣人路过门口,张海盐会立刻抬眼,瞳孔聚焦成针尖。发现不是他要等的人后,那股烦躁便潮水般涌上来,他开始不自觉地撕剥手指边缘的倒刺,直到连心的刺痛将他拽回现实。
这种情绪过敏和身体上的过敏很类似。
起初不发觉,等察觉时已是成片的红疹,钻心地痒。你忍不住去挠,却越挠越烂,越烂越痒,最后只剩溃烂的伤口和一双停不下来的手。
厦城正值雨季,淅淅沥沥地几乎没停过,空气里永远渗着一股潮意。
张海虾的双腿虽说已经好了,但还是留了一些后遗症——不是那种尖锐的疼痛,只是随着天气沉沉地发酸发痒,像有细细的针在骨头缝里游走。
这是一种持续的不适感,十分磨人。
张海盐给他配了特制药膏,每隔一天就来替他按摩涂抹,几乎成了专属差事,旁人习以为常,竟没人留意那药膏平时搁在哪儿。
翻箱倒柜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张海虾连开了几个抽屉都扑了空,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找什么呢?”
声音来得太突然,张海侠猛地回头——昨天清晨才出发的张海楼竟站在门口,皮衣肩头洇着深色的水渍,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你……怎么这么就快回来了!?”
张海虾掩不住惊讶,目光落在了张海虾的身上——他左边袖口被利器划开一道长口子,边缘的线头毛躁地翻着,衣摆沾了泥,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连滚带爬出来的。
“回来陪你吃晚饭啊。”张海楼掸了掸衣服上的雨水,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瓷瓶在眼前晃了晃,“更何况有些人啊,我才走两天,东西搁在眼皮底下都能找不着。”
“你居然还随身带着,”张海侠嘴上嫌弃,眼底却不可抑制地浮上笑意。
“怎么,怕人偷啊?”
“你可做个人吧。”张海楼晃了晃瓶子,下巴一抬,得意。
“还不是想着你今天要涂药我才着急忙慌赶回来,五天的任务我不到两天就搞定了,厉不厉害?”
厦城与南戕不算近,不到两天的时间要来回、要查清楚邪祟的来路、要动手平息,还得赶在饭点踏进这道门——张海楼眼底的血丝密得像蛛网,整个人看着也有些狼狈,但他嘴角却还翘着。
张海侠心里透亮了大半,那股酸涩像潮水一样慢慢涨上来,堵在了喉咙口。
其实他早就察觉到了异常。
出任务前的那天很闷热,张海盐接过那碗加了料的糖水时,没留神撸起半截袖子,手腕内侧不经意露出一些刻痕——
那是刀子划出来的,张海虾再熟悉不过了。
那天晚上,张海虾躺在床上,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雨前的闷热。忽然,他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磕在床沿上,又像一声被咽回去的抽气。
张海盐在用自己认定的方式,对抗着那种失而复得后的惶恐。
张海虾盯着天花板盯了半宿,始终没有起身去敲门。
“快吃饭吧,饿死了。”张海侠收回目光,语气放得很轻,像怕惊破什么。
“我一路赶回来都没喊饿,你倒先……”张海楼话说到一半,喉间猛地一滚,膝盖毫无预兆地一软,咚地一声砸在地上。
张海侠冲上前一把捞住他,掌心触到后背时猛地一缩——满手的湿热黏腻,是血。
刚才隔着距离、光线又暗,他没看出来,此刻才发觉张海楼整张脸白得像纸,嘴唇都褪了血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
“张海楼你怎么了?”
对方摆了摆手,明明腿都在打颤,还硬要推开他。
“张海楼你到底怎么了!”
张海侠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急的发颤。
“没事。”张海楼还在逞强,嘴角扯出一个摇摇欲坠的笑。
“吃完饭歇会就好了。”
“我查过这次师父给你的任务,南戕泥石流频发应该是山里的邪祟作怪,那东西充其量也就三四品的道行,以你的本事不至于弄成这样。”
“是啊,小小泥石流怎么难得住我这海上瘟神。”张海楼别开脸,不敢看他。
“张海楼,”
张海侠的声音沉下来,像一块压进深水的石头。
“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着,轻轻拉起了对方的袖口。
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伤痕布满手臂,怵目惊心。没有一处是外勤出差时留下的,全是细碎的、刻意磨锉出来的痕迹,藏着日日的煎熬。
是的,张海盐早就病了——
自打南戕回来之后,那种失而复得的惶恐,便成了深扎在灵魂的病根。
即便是做了心理准备,亲眼见到这些痕迹时,张海虾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拉着张海盐的衣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泥石流不小心刮的。”
张海楼找了个连自己也不信的理由,他不敢看虾仔,手指戳着掌心。
“早不疼了,我就想看看,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真的。”几个字从唇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不敢说出口的卑微,但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就好说很多。
“万一我睡着再醒过来,发现你根本没和我一起回厦城呢?”
张海虾拉着衣袖的手骤然收紧。
“所以你就一次次伤害自己?”
“很轻的。”张海盐的声音更低了。
“疼了就是真的,不疼就是在做梦。我试过很多次,每次都疼。那应该就都是真的。”
“还有呢?”
张海虾一个字一个字、咬着牙继续问。
“你摔断两根肋骨,也是试试?”
张海盐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眼,瞳孔里映着虾仔潮湿、带着怒意的目光,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那天,我看到了。”
张海虾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楔进张海楼的骨头里。
“你从小二楼的窗户里翻出来,摔在院墙那棵榕树底下。”
“……我那不是……”
张海楼嘴唇翕动了两下,习惯性地想扯个玩笑,但张海虾没给他这个机会。
“你摔下去之后躺了很久,一动不动。我在楼上数到两百三十七的时候,你终于呻吟着翻了个身,嘴角和地上都有血,你按着左肋不断喘粗气。”张海虾一口气说到这里,顿了顿。
“然后你笑了。”
那个笑张海侠永远忘不掉。
月光底下,榕树的影子落在张海盐脸上,他仰面躺着,额头、嘴角都是血,但他的嘴角却翘起的,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心。
那其实不像笑,更像上一种确认——确认疼痛是真的,眼下的世界也是真的。
“你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回了屋,第二天见着我还笑嘻嘻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张海楼!!”张海侠的眼眶红了,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想让我怎么说?”
“虾仔……”
张海盐其实还想嘴硬,但一时没找到词。
“本来想给你时间,自己和我坦白的。”张海侠松开他的手腕,掌心贴上他后背那道斜贯肩胛的旧疤,“但我怕再不说,你下次会从三楼跳下来。”
“三楼也摔不死我。”
“三楼断了腿,谁伺候你?”
张海楼终于彻底软下来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气力,额头抵住虾仔的肩窝,闷闷地笑了一声,混着浓重的鼻音:“虾仔,你现在说话怎么跟师父一样,一套一套的。”
“跟你学的。”张海侠收紧了手臂,掌心贴住他后脑,手指慢慢陷进他被雨水洇湿的头发里。
“张海楼,你摸。”
说着,他抓起对方冰冷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咚——咚——咚——
掌心底下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沉缓而有力
“我站在这儿,有影子,有心跳,会饿会疼。我说热的。”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那片湿漉漉的发顶,“我是真的,你也是真的。”
张海盐的手被张海虾抓着贴在胸口,他先是僵着的,渐渐地那五指松开来,掌心完完整整地覆上去,像在捧住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他始终没有抬头,整张脸埋在虾仔的怀里,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哭声,只有断断续续的、被布料闷住的急促呼吸。
“再不准试探了,往后岁岁年年,我永远都会在。”
窗外不知何时雨停了。
院子里,月光落了满地琉璃,从前那些翻涌在两人之间的惶恐与虚妄,都消融在这月色里。
张海楼很久没有动。
风铃在廊下断断续续地响,像谁在月光里轻轻拨着水。他忽然觉得鼻腔里那股酸意终于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从未有过的踏实——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自家的灯火,推开门,饭菜还在灶上温着。
"抱够了吧?我手麻了。"张海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还吃不吃饭了,我快饿死了。”
“急什么,这么一会饿不死的。”
“你再不松手,等会儿师父回来看到我们俩在这儿抱着,她能把院子里的花都笑秃了。”
“她去北疆了,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那也不能一直抱着啊,被人看见像什么话。"
"这院子除了你我还有谁?"
"……倒也是。"
……
南戕的风雨已经彻底过去,那些泥泞的、暗无天日的、反复确认的夜晚,都退成记忆里一道淡灰色的远影。
不必说惊天动地的誓言,也不必反复以疼痛确认,一桌温热的饭菜,碗筷清脆碰响,所有虚无与不安便都有了归处。
——岁岁不离,人间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