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湫棠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真实的、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天空。
意识回笼的时候,苏湫棠第一个感觉是头疼。不是宿醉那种钝痛,而是像有人拿锤子在她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一记,闷闷的、带着淤血感的疼。第二个感觉是冷。不是空调开太大的那种冷,而是浑身上下都在漏风的冷。她下意识想裹紧被子,手指却抓到了一把干草。
她愣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缓缓转动脖子。两边是半人高的土坡。她躺在一个杂草丛生的土坑里,身下垫着不知谁扔的破草席,身上盖着一条硬邦邦的、散发着霉味的薄被。空气里是泥土和草叶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马粪味。
苏湫棠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她掐了一下大腿,很疼。又掐了一下,还是疼。她一把掀开薄被坐起来,然后整个人僵住了。一身破烂的粗布灰衣裳,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边。脚上一双破旧的布鞋,露出了一截脚趾。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陌生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泥。这不是她的手。自己的手,连指甲都只能让美甲师修剪,永远修得圆润干净,保养得比脸还精心。而现在这双手,像是干惯了粗活的样子。
她叫苏湫棠,二十八岁,化妆师。她从小就喜欢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小学时逛精品店买化妆品,学会了给自己贴假睫毛、画眼线。后来考上国内顶尖影视学院的人物造型专业,毕业后进了知名造型团队,一路摸爬滚打,在圈内算是小有名气。她的经典名言是:“世上没有挑剔的顾客,只有技术达不到要求的化妆师!”每次有新娘对着镜子露出惊喜的表情,苏湫棠就会觉得,这份工作值得为之拼命。
“……这什么情况?”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这具身体本来的声音。她想起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小圆惊恐扭曲的脸,和头顶砸下来的金属灯架。她应该是重伤,或者——一种荒谬的猜测浮上心头。她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后脑勺,想确认伤口的程度,却只摸到陌生的发髻和干枯粗糙的发质。头还在疼,但头皮上没有伤口,没有血,只有那种闷闷的、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钝痛——仿佛真正挨了灯架重击的不是这具身体,而是困在里面的她。
但下一瞬,另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逃难。好多人,背着包袱,牵着孩子,沿着官道往北走。饿,很饿。发烧,浑身滚烫,腿软得像面条。有人扶着她走,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丫头,再撑一撑,快到京城了……”然后脚步越来越沉,眼前越来越黑,最后倒在路边。
苏湫棠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撑着地面干呕了两下,什么都吐不出来。“老天爷……”她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颤抖,“你跟我开玩笑呢?”她苏湫棠,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现代独立女性,居然穿越了?而且是魂穿。穿到了一个逃难途中病死的可怜姑娘身上。
她坐在地上,用了大概十分钟,才勉强消化了这个事实。这十分钟里,苏湫棠反复确认这不是梦——掐了自己好几次,又试图在衣襟里,找到哪怕半张现代字迹的纸片,当然是徒劳。她试着掏出手机,只摸到粗糙的布衣和空荡荡的袖口。她哭了一场,骂了几句脏话,最后深吸一口气,把那床硬邦邦的薄被裹在身上,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不管怎样,活着总比死了强。
她在一个小土坡下面,周围是连片的草地。远处能看到一条土路,偶尔有人赶着牛车经过。更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城郭的轮廓,灰扑扑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得沉默而厚重。京城。原主记忆里的“京城”就在那个方向。
苏湫棠摸了摸身上,这具身体瘦得厉害,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肯定是面黄肌瘦的样子。“行吧,”她自言自语,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苏湫棠,你上辈子欠银行的房贷这辈子还,公平。”她裹紧了被子,一步一挪地往土路的方向走。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响亮的嗓门。“哎呀!那丫头醒了?”
苏湫棠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靛蓝布衣的中年妇人正大步走过来。妇人约莫四十来岁,圆脸盘,皮肤晒得黝黑,腰间系着条粗布围裙,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人。她手里拎着个陶罐,走得虎虎生风。“你这丫头,烧了两天两夜,还以为你要去见阎王了呢!”妇人走到苏湫棠面前,毫不客气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咦,倒是不烫了。我就说嘛,年轻轻的,阎王爷不收。”
她从原主残存的记忆中认出了这个人。赵三娘。逃难的路上,原主病倒在路边,就是这个赵三娘把她拖到自己车上,一路带到了京城近郊。
“赵……赵大娘,”苏湫棠开口,声音还是哑的,“谢谢您。”
“谢啥,都是苦命人。”赵三娘把陶罐塞到她手里,“先喝点米汤,好歹垫垫肚子。”苏湫棠接过陶罐,低头看了一眼。灰扑扑的罐子里装着几乎透明的米汤,飘着几粒米。她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碗米汤,大概是赵三娘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快喝吧,凉了就腥了。”赵三娘催促道,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这丫头也是命大,不过你这一烧,是不是把脑子烧糊涂了?之前问你家在哪儿、叫什么名儿,你都说不清楚。”
苏湫棠小口小口地喝着米汤,脑子飞速转着。不能说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说了也没人信,反而会被当成疯子。原主的记忆她只有零星的片段,具体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确实都模糊不清。她放下陶罐,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赵大娘,我……我这一病,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赵三娘倒也没多疑,叹了口气道:“记不清就记不清吧,那种苦日子,忘了也好。”她伸手把苏湫棠从地上搀起来,“这几日一直在搭窝棚,才委屈你在草席上睡着。如今搭好了,咱们先去窝棚里歇着。这荒郊野外的,入了夜有野狗。”
苏湫棠被她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荒草地。
赵三娘母子住的地方是一个临时搭的窝棚,用木棍和干草凑合着支起来的,四面漏风。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蹲在窝棚门口劈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眉眼倒是周正。“娘,这大姐醒了?”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醒了,去把灶上那点热汤端来。”赵三娘把苏湫棠安置在窝棚里的干草上,又扯过条破褥子盖在她身上,“你先歇着。等身子骨好了,再作别的打算。”
苏湫棠躺在干草堆里,闻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听着窝棚外面赵三娘训儿子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狗叫声,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在彻底睡过去之前,她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摄影棚的灯架,大概是老天爷给她按的“重启键”。不知道是恶作剧,还是另有安排。但老天爷让她活下来,她就得好好活下去。她苏湫棠,不管在哪个世界,都不会轻易认输。
夜色渐浓,京郊的草地上起了风,吹得窝棚的干草簌簌作响。远处那座城郭亮起了零零散散的灯火,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眼睛。
苏湫棠不知道的是,那扇城门背后有一个庞大而繁华、危机四伏的世界正在等着她。而那个注定要和她纠缠一生的人,此刻正坐在城里最高的楼阁之上,望着同一片夜空。
夜风从草叶间穿过,窝棚外赵三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训儿子。远处城郭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在为某个尚未到来的故事打着节拍。
第一次在晋江投稿写作,不知道怎么做封面只能用系统的。大家将就看一下,后面想办法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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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