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曙难掩惊讶,在这处近乎一尘不染的屋子前。
这曾是她的住所。
看她这幅样子,复星尽若有所思道:“南山曙,你离开青崖多久了。”
“我不记得。约莫五十年。”
没有那么短,南山曙记性真差。
从她二十一岁在青崖群英试夺魁进入青崖开始,到八十七岁破格立为神君离开青崖为止,她在青崖度过了六十六年,南山曙如今一百四十八岁,离开青崖业已六十一年。
离开的日子都快比生活在这儿的时间长了。
复星尽垂眸,万千思绪束之不语,只说:“都走了这么久了,你这青崖的师尊倒是重情,将你的住处保护得这么好。”
“义栈中,我的住处,难道保存得不好。”南山曙不假思索,回她。
当然没有。
非白主君为南山曙将竹屋内外都打理得很好,院落里没有杂草,竹丛溪水俱澄澈,除了虫鸣声稀疏,再无喧闹。石子路干净得反光,丝毫没有被人踏足的痕迹,房屋内的陈设却一看就是常常清扫的。
她才不会做到这个地步,留着那间屋子已经是最大的容忍了。
“你知道你离开义栈又有多久吗?”,复星尽等南山曙坐着轮椅进到屋子里,关上门,问她。
端坐的人不愿回答,缓慢推着轮椅靠到床边。
复星尽一边将她从未被别人踏足,也久未被主人光临的屋子左看右看,一边念叨:“曙君贵人多忘事,昨天夜里有没有月亮恐怕都不记得,怎么能记得那么久的事情。呃这个画像怎么挂在阴处,挂这边吧。”
“不过我的记性也只比曙君的好上一点,我也不太记得了,这个茶壶质地真不错......要不是曙君这些年阴魂不散,应该百年前就不知道你姓甚名谁了。”
南山曙的视线与她的轨迹反着走,复星尽停留在近处书柜旁,举目阅览藏书,南山曙便望向最远处的窗外。
记忆中旧景早已模糊,眼前历历在目的却仍然熟悉。寻常一样竹影幽然,只有一点粉意随风摇曳,她缓思,想起来是起意离崖那年,非白派赤雀衔种来栽下的,忘了是什么花了。
这景色她昔日看了数十年,到了凌虚山,因着习惯,也要了一处竹山住,千篇一律的模样,怎么会只因为这么微小一株花而惊觉不同?
屋子里复星尽还在喋喋不休:“房里只有一个床铺呀,曙君在这熟人多,不如找个地方借住去。”
南山曙终于看她,语气重了些:“这是我的屋子。旁边有处洞府,你住那儿。”
呵!谁稀罕住这,还“我的屋子”呢,要不是她来青崖,南山曙这一千年还会不会回来都不一定吧,况且这是主君给她指的临时住处,南山曙这时是寄人篱下才对。
不过复星尽觉得这主君也是莫名其妙,好端端的让两个人来这里,偌大一个青崖总不至于没有别的地方住了。
复星尽正想回嘴,南山曙闭眼倚在靠背上,轻声威胁:“护法阵。”
她没辙了,倒吸一口气,憋着怨气出门寻洞府去了。
没有关门。
南山曙略含怨气,睁眼,望见窗外景色。
花儿愈发招展了,大抵因为复星尽,她身上草木气重。
景色愈发不同了,可是她凝眸再看,方才的迥然新意却已模糊殆尽。
奇怪。
出了门,果然发现竹屋右后侧有一处洞府,复星尽进去看了看,原先应是个议事堂,现在破败至极,俨然已经成了堆放杂物处。
于是她绕回去,跟南山曙说:“我打地铺。”
空有名分的主人不置可否,但复星尽已经搬出床褥铺好。
只能如此了。
第二日,她们去寻非白。
南山曙说非白在五座峰里有三个住处,不一定能寻到,复星尽听了,戏说狡兔三窟,惹得她轻声笑了一下,带人往主峰去。
“这里不是主峰?”
南山曙又让她坐上拭风了,回道:“此为东峰。”
复星尽跃坐上去,左脚隔着衣摆踩在剑身上,右脚垂落,姿态不羁,丝毫没有给她留空间。
挑眉,望她生气。
南山曙自然不会搭理,叫出了另一把拭风。
无趣。复星尽找别的麻烦:“你说主君有三个地儿,那你昨天怎么知道她在东峰?你骗我。”
等到在主峰落地,南山曙才说:“昨日我只是,随便去了个地方。”
哦。不是很信。
在主峰的主君住处,两个人在议事堂里等待。等了一会,复星尽不耐烦了,想问南山曙有没有直接逮到主君的法子。
突然,有风铃声响起。
二人这才发现房顶竟然挂着一串风铃,颜色火红,像花团,簇拥联结着每一盏顶灯,暖黄色的灯盏又包围着一处刻印阵法的玄石,玄石被仔细镶嵌在屋顶。
主君蛮有情趣,居然在会客室里放风铃,也不嫌吵。复星尽还在感慨时,非白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坐榻之上。
似乎完全没有想过会有人造访,她神色怡然,迅速为自己净身,挥手焚香,又取出一壶香气勾人的好酒,没有分给别处半点眼神。
复星尽被她弄得都不知道要不要出声了。
料想南山曙是不可能开口的,她整理了一下措辞准备打搅主君雅兴。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咳......昨日里,我抵达了抚琴城,终于登上了《博物志》中奉为‘天下第一楼’的听雨楼,川行君说在这里能度过世上最难忘的雨天,我来得不巧,这日风和日丽,不见半滴雨雾。不过,自楼上揽观吻风湖,人潮攒动,花船花灯十分晃眼,有情人执手相望,萍水相逢的,也能在花影错落中相视而笑,我很费解,怎么会有人人俱欢颜的时候?便稍作打听,才知道听雨楼这一处放晴的日子少之又少,湖景风光难得,自然人人都会开心,哪怕偶有不愉,也断不会坏了兴致。”
“非白,记得之前我有同你说起,南海一种异禽在伴侣死后悲痛至极,哀鸣三日,那时我以为,对于某事某物,最珍惜最钟爱也莫过于此。现在也觉得,拥有时的享受和欢愉,也不比失去时的痛苦缠绵,少了几分珍惜之意。”
这不是非白的声音。
头顶玄石表面的阵法刻印泛着光,复星尽瞟了两眼。
原来是传音阵,质量非常好的传音阵,远处的人声宛在耳畔,仿佛那人也近在咫尺。
听着后面要讨论一些深入话题了,复星尽犹疑半刻,还是捏着嗓子咳了一声,难免干巴,难免突兀。
非白顿时皱眉,这不是师尊的声音。她身边还有别人?每次传音不都是在房里才进行吗?她怎么从没提过和谁住在一起?
厅堂里沉默了一会。
等到复星尽反应过来非白竟已沉浸在思绪中仍旧没有发现她们时,传音阵那方的人平复好突然紊乱的呼吸,问道:“非白吗?你……你的嗓子怎么了?”
非白这才发现不对,慌乱地扭头四望,一下就把目光死死钉在复星尽和南山曙身上。
她脸色很难看,薄唇紧闭,气到说不出话的样子。
复星尽真想闭眼。
此刻,南山曙终于张嘴要说些什么,复星尽向她投以期望的眼神。
“你说话。”她用轻不可闻的音量说,肘击复星尽。
孤立无援。
于是复星尽只能硬着头皮自报家门。
“真是……真是不好意思,我乃主君之徒,有要事前来与主君商议,在此等候主君,恰逢阁下传音,并非有意窃听。”
报的南山曙的家门。
“非白不在?”对面问得很快。
复星尽抹了把汗,“主君在。”
那人思忖一会,才道:“上一届群英试后,非白是收了位徒子,似乎叫南山曙,原来你就是南山曙。非白之前拜我为师,我也算你的师祖了。方才的事,你不必介怀,我并不在意。”
这什么意思?对面居然是万象君?
听起来非白和万象这对师徒关系非同寻常,多半纠葛不清,这个八卦很有看头!
“……”非白抿唇,似乎想说些什么,还是保持缄默,不言。
这种难忍开口又强忍不开口的感觉,复星尽自认非常懂,彻底在心里把两个人的关系界定到爱恨交织的程度。
她推了推南山曙,让她也说话。
万象君那边是没事了,非白这边还没道歉呢。
南山曙没理会她的暗示,也学她报家门,复星尽的家门。
万象听了,语气又温和了许多。她知道这是好友不见君的爱女,最近也常常听说不见义栈新封的见星神君,便和南山曙攀谈了几句,得知不见还没有重塑神体,有些遗憾。
一段时间下来,非白还是什么也不说。
南山曙便以有事商议告别了万象君。
传音断开。
一只赤雀携着清脆的啼叫打破了尴尬的局面,非白随手晃弄一下酒壶,用力掷放在桌上,一声闷响。
赤雀对人的复杂情绪全然不知,依恋地用羽毛轻蹭非白的手,将衔着的文书递给她。
非白端详了会文书,也不知道是真的在看,还是只是在平复怒火。
幸亏,幸亏青崖以静修养性为尊,即便主君气得恨不能当场诛杀了她,也不会怒于形色,不然她还得真得花点时间想想怎么面对。
“爱徒,”非白手指戏弄般卷动着文书纸张,问南山曙,“你猜猜我在想什么。”
南山曙垂眸,直言:“多半是灭口之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非白像是气笑了,把手里卷纸一扔,拂袖道,“刚好,玉石峰传书汇报,禁地的重修事宜已经完成。爱徒,你携这位贵客去游玩一趟怎么样?好歹师徒一场,你便替我招待招待她。”
南山曙应下了。
南山曙应下了?
干什么。
她倒是不怕什么禁地,况且青崖还有求于她,总之死不了。但是她并不想和南山曙一起做什么游玩之事,虽然南山曙也未必乐意,哦,这么说的话,复星尽更不想去了。
可是刚刚确实有愧于主君,她只能讪笑点头。
顺势想提起此行前来的目的,询问能否去看看万象君所设的其他阵法。
非白却先说了:“禁地深处有处阵法是我师尊布置的,可能与转移阵相似,你们可以顺便去看看。”
顺理成章得有些过头了。她开始怀疑起来,揣测方才的凑巧是否因为南山曙的引导和默许。
莫非又是这人得心应手的哄骗能力奏了效,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引入了目的地。
不过这没什么。从前受南山曙蒙骗的次数也不少,不都让她顺利反制了么,她并不担心,迈着步子和南山曙出了门。
刚一出来,青崖就下起了大雨。
点点滴滴,淅淅沥沥,空气中弥漫雨的润意和草木的呼吸。
非白扔出来一柄伞,说她这只剩这一柄了,务必记得还回来。
复星尽撑伞,南山曙不远不近跟着,她身形削瘦,被揽在伞的一角,但轮椅不可避免地被浸润。
雨势不减。见南山曙悄然伸出食指与雨滴相会,似乎在消遣,也似乎有些享受。复星尽生出好奇,也张手去接雨,却在探手之前被南山曙一掌拍下。
雨水还是溅到了手背,复星尽眉头紧皱,被咬般倏忽收手,这雨滴竟然灼烧得紧。
南山曙有病么?明知道痛还要去碰?
但是她挡住了自己伸出的手。复星尽舒展眉头,这些日子紧绷的神经也不由舒张起来。
“……谢谢。”
南山曙也收回手,不再探出伞外。
二人要离开东峰时,听到附近有人抱树而泣。
“暴雨啊!你浣朱成碧,涤灰留白,怎不将那群乌烟瘴气之徒一并冲刷殆尽!”
复星尽觉得情真意切,好奇他在骂谁。
“骂我。”南山曙说。
复星尽觉得她在开玩笑,见天也放晴了,难得配合地咧出一个笑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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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暴雨和不幸暴露的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