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凌虚山南山曙抛母弃姊

上一次和南山曙一起这样行走是什么时候?

复星尽和南山曙两个人,不刀剑相向,不针锋相对,不错肩而过却并肩而行,倾酒在身上的不是对方意图恶劣的灵气而是被云层软化过一遍又一遍的春晖与春风。

或许自幼以来,只有在不见的眼底经耳提面命才能罕见。

这种情形对复星尽而言颇为复杂。

南山曙的吐息轻到悄无声息,她从前便一直怀疑这人是不是生机脆弱到将沦为鬼魂,于是靠近时总要花上许多心思去倾听、刻画她的呼吸,因此这吐息在她耳里又常常重若千钧,扰得她心神不宁。

或许是落后有失颜面,也可能是为了方便聆听,复星尽要抢在她前头走。

听得认真,气息便如雾气缓缓流淌进脑海,所有念头都淹没在其中,她只知道要继续向前走。

直到那雾一步步变得稀薄,仿佛复星尽的呼吸也随之而去了,她才猛然回头,意识异常清醒,看到南山曙停在了远处的栈道上,好似已观察她良久,见她看来,将目光移向座椅的右扶手。

“你不提醒我?”复星尽轻盈跃步到她身侧,开口。

南山曙不答,伸手在空中一握,一道黑影疾驰而来,拭风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她手心。

她自顾自挪动身体坐上拭风,往前边蹭,示意复星尽坐她后面。

复星尽无言以对,疑惑被直白地展露。

南山曙嫌累般叹气,给她解释:“青崖内无传送阵,也不养神禽,上峰若不御剑,只能徒步。”

想不到青崖这么抠门,这么大一个门派,传送阵都不设。

复星尽思考了一番自己御剑上去的可能性,认命地坐上了拭风,下定决心回去要为自己寻一把好剑。

拭风是一柄长剑,立起来约有南山曙腰高,但两个人侧身坐着,也显得短小,几近于紧密相接。

复星尽忍着跳下去的冲动,稳住身子以对抗颠簸。

“你刚刚走得入神,我要是突然开口,你说不定会摔倒。”飞行一会,南山曙突然道。

她很笨吗?这么大人了还会摔倒。

就多余问南山曙,反正也听不到什么好话。

复星尽冷笑道:“真可惜,怎么没让我大摔一跤,我肯定好好状告主君你虐待客人。”

“你是青崖的客人,不是我的。”

"……哦。那我不配坐上神剑,我要下去了。”兴致一起,复星尽双手一撑,向着云海的一角就要跃下。

然而随着南山曙轻啧一声,拭风又出现在了她身下,带着一股难以挣脱的牵引力。

复星尽看一眼南山日曙坐着的拭风,又看一眼自己坐着的一模一样的剑,陷入沉思,原来世间还有第二把拭风,怎么都在她手里啊!

但是明明有两把剑,刚刚怎么不拿出来用?

怕她不会御剑?可现在好像是剑在搬运她吧。

不对,南山曙是不是故意趁方才离得近给她下阵或是下毒了?复星尽咬牙心想,这家伙害人手段越来越高明了。

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复星尽提心吊胆一路,临到山顶亭台,才似身有千结,舒展困难,心道果然中了招。

下了拭风,提气走至南山曙身前,才发现她神色也并不愉快。

报应来得这么快?

“哟,这是什么剑——好生少见,我可连摸都没摸过,爱徒对谁这么大方?”戏谑之音自水榭后传来,一字落下,复星尽身上的束缚之感便重上一分。

原来没被下毒。

这人是谁?语气尽显随性清逸,衣袂却沉沉垂坠,称南山曙为“爱徒”,言词间却又与她毫无师徒界限。

脑海中的答案其实非常清晰,但复星尽并不想承认。

往来百余年,南山曙哪几天破天荒穿了白衣服她都知道,还从未听闻南山曙拜了个什么师。

要论师承,不见君才算南山曙名副其实的师尊。

复星尽忍不住想唾弃她,离开义栈头也不回转拜她人为师,无异于背信弃义朝三暮四。

何况这位青崖主君看着属实不正经,眉眼虽然内敛,但复星尽总觉得隐约逃逸出来点邪气,尤其是这双眼睛在打量她时,伴着嘴角勾出的轻佻,让人不快极了。

许是复星尽的不满过于明显,主君收敛表情,正色低声道:“青崖非白,幸会不见君。”

复星尽笑出声,问南山曙:“你这爱——师,年岁多大了?”

南山曙不语,避开非白的怒目。

“主君,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义母盛名在外,凡有些年纪的,基本上都知道不见君模样。”

“我义母为人率性干脆,青丝不曾过肩,不可能似我这般束发。”复星尽撩了撩发尾,给这位似乎是同龄人的主君解释。

非白稍稍颔首,让二人一同入座,挥袖招来衔着杯盏的赤色小鸟,高低舞动之间,酒水便送至复星尽身前。

“东峰新送来的花酿,徒儿,你不爱喝。”

南山曙不爱喝的又岂止花酿?

复星尽提杯一饮而尽,透过白玉酒杯的遮挡观察二人,视线触及鸟儿,忽然将目光滞留南山曙身上。

不是说青崖不养神禽?

南山曙明了她的疑惑,开口:“这些赤雀乃主君私养。”

还挺了解。

“主君好兴致,真是凑巧,我平日里也爱观赏照看些小鸟猛禽什么的,南海有类神禽名曰三日绕,我很是喜爱,不知主君有所了解吗?”

非白目露怀念,不知思及何人何事,轻声道:“碧落之畔的水鸭,一生觅得一伴侣,侣死则负尸绕行碧落三日,哀鸣不绝,得名三日绕,本君当然知道。”

“主君亲眼见过?”

非白阖眼饮酒,“不曾。”

“听人说过?”

非白沉默,转头低眸看亭边浅湖,红鲤绕碧莲,一滴散发寒气的水珠自伸出的手指落下,滴入湖面,顷刻间四季变换,雪花缓缓落下,鱼儿和花儿相伴散去,只余一片银装素裹。

南山曙见怪不怪。

复星尽诧异道:“这可是万象君所设阵法?”

万象君是义母旧友,不过约莫两百年前便断了联系,万象君以四时万象阵闻名天下,阵内涟漪一点就能惊动万象变幻四时,她常常听说,却还头一次亲眼见到。

亭子里自她叫出这个名字开始,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万象君什么时候成了青崖秘辛?

虽然无意提及到了他人不愿提及之人,但复星尽一点也不想道歉。

“义栈才刚搬回来,主君就迫不及待把我请过来,只为喝你们新酿的酒?”

非白回过神来,有些抱歉:“是我失礼。此番邀见,其实是有要事拜托不见君,不过看来不见君还未苏醒,是长老们疏忽了。”

如此大意武断?听说不见义栈退隐了回来了,就理所应当得觉得是义母回来承揽大局了,怎么,她当栈主就只能到处耀武扬威呗。

复星尽一哂,青崖还是老样子,闻着半分烟火味都要捂住口鼻说尽嫌弃的话。

青崖高且远,灵脉深而厚,自然可以不染烟尘不问世事,但世间独有一方青崖,极珍惜又极贵重。

如此珍贵的青崖,没有一方势力不渴求、不想接近。

复星尽对这里没有半分喜爱,但睡眼惺忪时接到邀约,下一刻就能整装待发,她希望不见义栈和青崖结下不错的缘分,借着义母的关系。

所以她向非白发问:“什么忙非要我义母来帮?我帮不得?”

南山曙轻咳一声。

发什么疯?复星尽扫了一眼,没理她,雪又没冻着她。

“栈主有所不知,我师尊万象两百年前离崖,青崖试开幕在即,没有她的护法阵,长老们都很担心。”

青崖主君口头禅是“长老们”噢。

“你知道,我师尊与不见君称得上挚友知己,虽然往来淡如水,但师尊许多阵法,与不见君都会互通有无,这道阵法也是......”

两百年前万象君就离开了青崖,如今青崖失了万象君,竟然只能寄希望于归期未定的义母,看来真的只有义母知道这个阵法了,复星尽难耐地扶住额头。

那么上一届青崖试万象君不在,是义母设的阵法。

难怪,难怪她一出事就能被发现。

义母出现得太过及时,将她的神丹神魂迅速挥袖带走,足以让她错过南山曙夺魁后的反应,也足以让她只记住了冰冷刺骨的剑锋,却没能让她去辨别那双眼睛里面有没有一丝动容悔恨,也无法让她感受到面前的青崖魁首是否如人们所想那般欢欣雀跃。

否则,她对青崖的印象应该不至于这么坏。

但说到底,她没道理怪义母,还是怪南山曙吧,好歹剑稍微慢点呢?

“......只是不知,不见君是否传授给栈主你。”非白继续道,语气很不确定。

......她知道刚刚南山曙在咳什么了。

好歹慢点揶揄她呢?主君还没开口问呢,她就忍不住觉得好笑了?

不见君的阵法,她一点都没学。倒是旁边捂着袖子装冷的人,学了大半。

复星尽一拍大腿,咬牙笑道:“那是当然,义母从小教授我们阵术,护法阵嘛,接纳移转溢出场地的灵气,基本功,基本功。”

听她这么说,主君舒心了,送了她几大罐酒,邀请她在青崖小住到十日后的青崖试。

十日不久,青崖回义栈也方便,还有衣水单月在家,复星尽欣然应承。

但是,她去瞧南山曙的脸色,主要还是......这个忙要帮成,她多半得磨一磨南山曙,这种有损颜面的事情,在外面做挺好的。

南山曙怎么还是一副冷得哆嗦的样子,主君都走了,她用得着在复星尽面前装柔弱吗?

从储物囊中抛出一个东西,砸在南山曙衣裳边。

缚火珠。

“给我个火笼子做什么。”

原来不冷啊。复星尽翻了个白眼,让她带路。

南山曙皱眉道:“怎不让非白给你带路?”

“干嘛,少君在青崖没地方住了吗?让我见见都不能。”

没有回应,是南山曙默认的一般表现。

“哎呀,那你可要寄人篱下了,还好主君留了小鸟带我去住处……”复星尽迈步。

身后传来冷笑声:“莫非见星君爱青崖至深至切,宾至如归,丝毫不觉得寄人篱下了。”

复星尽脚步一顿,忍着没骂回去,面上稳住:“毕竟我是贵客,坐青崖十代珍藏的天女神剑上山来的那种。”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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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凌虚山南山曙抛母弃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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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禁凝望宿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