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天花板。

熟悉的天花板。

萧清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不过的天花板,那股熟悉感,让她紧绷的心,终于落回实处,生出久违的安全感。

“啊……我是怎么回来的?”萧清迷迷糊糊自言自语。

“你……”

凌酒的“你”字刚刚说出口,萧清的膝盖已经迅猛地抬起,幸好凌酒反应迅速,及时用手挡住,可下一秒,一记掌风横拍而来——

“啪。”

清脆声响在房间里炸开。

凌酒跌落在床,一只手根本捂住那已变得通红的左脸,侧头望着床上正慌乱摸索全身的萧清,眼神之中充满着哀怨与委屈。

如果,萧清愿意看凌酒一眼,她一定会发现这时候的凌酒就好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可惜自始至终,这一眼都没有落在凌酒身上。

“我……我的……”萧清捂住胸口,猛地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的家。更让她浑身发僵的是,身上内衣早已不见,只剩下一套宽松睡衣。

愤怒一点点被恐惧啃噬,声音越缩越小,眼泪终于一滴滴掉落。

“难道……难道……”

凌酒坐在床边,轻声说:“没有,是我帮你换的衣服。我……你看看我,我也是一个女人。”

萧清泪眼朦胧,眼前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影,“你……你到底是谁?”

“你……”凌酒低下了头,“你……不记得我了吗?”

萧清擦了擦眼泪,睁大双眼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长发如瀑,垂落遮住半边泛红的脸,只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领口松松解开两颗扣子,一双长腿随意搭在床边,小巧的脚趾不安地互相蹭着。

欲抱琵琶半遮脸,美得惊心动魄。

萧清发誓自己已经从小学开始到大学,到现在工作所见到并且记得的人,通通都回忆了一遍,她对自己的记忆力一向很自信,可不管哪一张脸,都与面前这个女人对不上号。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认识你。”萧清抱起膝盖,蜷缩在床头,先前那群人带来的阴影仍挥之不去,她只想快快洗个热水澡,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我想借一下你的浴室,可以吗?”

“好。”

阳台。

秋风如刀,刺骨地刮在凌酒身上的每一处,无情地夺去她心头仅剩的一份温暖。

“啪哧。”

凌酒打开一罐啤酒,整个人躺在沙滩椅上,抬头望着这夜空,偏偏今天的满天繁星美得惊人,她朝着这星空举杯,仿佛在与命运干杯,赞美那出色的捉弄。

苦涩的酒液缓慢地从喉咙一路流淌到胃,冰冷从上至下蔓延至全身,最后只换来一阵尖锐的抽痛,逼迫着身体的主人停止。

可,偏偏,凌酒并没有停下来。

她只是点起了一根烟,微弱的火光在黑夜之中一闪而过,就在这一瞬的亮光,凌酒的目光落在一旁桌子上放着的一张图画,也许是漫画。

白纸上,是一道高大厚重的城墙,砖纹清晰。城墙之上悬着一轮巨大的弯月,月光之下没有士兵,只有一个占满整个左上角的酒壶,奇怪的是这个酒壶却被打了一个巨大的叉,像是画错一般。而城墙之外,是遍地的菊花,火光之下,那鲜艳的□□栩栩如生。

“考考你,我画的是什么?”

“不知道。”

“你都还没有看,你怎么知道你不知道?”

一根青葱般的手指朝凌酒的腰部戳去。

凌酒最怕痒,这件事情萧清比任何人都清楚。

趴在桌上补眠的凌酒像一只被挠刺的猫一样浑身抽动着,而一旁的萧清总是捂着嘴小声偷笑。凌酒并不讨厌她的笑声,她讨厌的是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要逼她做一些不喜欢的事情,就因为老师一句多监督她学习吗?

凌酒眯着眼看向萧清手中的那一张莫名其妙的图画,“酒壶?打叉?是是是,在宿舍喝酒是我不对,下次我不喝就是。”

“不是!”萧清伸手弹了弹她额头上压出来的红印子,“这是一首古诗。”

“还有诗人不喝酒吗?”凌酒闭上眼睛,她实在很困,甚至已经在思考要不要把上午的课翘掉,找个地方睡大觉算了,“你不是说,诗人很多都是酒鬼嘛?就是因为他们不得志,所以就喜欢喝酒发泄。”

“咳咳!”萧清红着脸,挺了挺腰板,“这些你倒不用记得那么清楚!”

“哈欠~”凌酒强忍着困意,勉强睁开眼,“所以,这是谁的诗?”

“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遥怜故乡菊,应傍战场开。”

一字一句,节奏分明,感情饱满。

若是老师在场,必定忍不住鼓掌。

可惜,眼前只有一个困得要死的懒虫。

“你猜猜是谁写的?”

“不是我。”

“再猜!我们最近学的!”

“又战场又菊花的。”凌酒挠了挠当年短得像男生的头发,“肯定不是李白,最近学的……又喜欢打仗……”

“嗯,方向对的,加油!”萧清一脸期待。

“人……人参?”

凌酒试探性地回答,仅一瞬她就已经后悔了。因为笑容逐渐从萧清脸上消失,此刻的她双眉横飞,眼中尽是怒火,很显然自己的回答距离正确答案一定有十万八千里那么遥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课室瞬间哄堂大笑,到处洋溢着一副快活的氛围。

“好了好了,萧清算了吧,老师都教不会她,你何德何能啊?”坐后面的女生戳了戳萧清的后背。

“岑参。”凌酒闭上眼睛,绞尽脑汁思考,“行军……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

“诶,你还真会啊。”后面的女生吐槽。

“阿月,我跟你讲,其实她很厉害的,只是懒。”萧清一边温柔地抚摸着凌酒那柔软得如羽毛的头发,一边语重心长地对坐后面的阿月说。

“你现在说话的语气好像我的妈妈,有点恶心。”阿月收起了手,靠在椅子上。

“所以,如果你能看着这幅画背出来的话,我就继续给你画。”萧清对凌酒说,“不过,时间仅限今天。”

“我对漫画不感兴趣。”凌酒拨开了她的手。

“那你枕头底下的……”

凌酒听到后瞬间整个人弹了起来,困感一扫而空,整个人清醒得不能再清醒,脸“蹭”地一下全红,赶紧伸出手捂住萧清的嘴巴,“我背,我背还不行吗?”

“等一下,她枕头底下有什么?”阿月嗅到了八卦的气味,竖起耳朵一脸兴奋地吃瓜。

“没……没有,什么都没有!”

“啊这,很明显在说谎!我今晚再偷偷问阿清~”阿月指着一脸慌张的凌酒。

“你敢!”凌酒指着萧清的鼻尖,“你敢告诉任何一个人,我非饶不了你!”

“好,好,我不说,我谁都不说。”萧清做了一个鬼脸。

“诶,你们怎么那么多小秘密!”阿月在一旁抗议,“我们不是一个宿舍的吗?!”

凌酒一把拉过萧清,凑到她耳边,声音又轻又慌:“少女漫画……你怎么知道的?”

“你背出来,我就告诉你。”

“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

讽刺的是,自己如今的酒多得足够独自喝到天亮,正如这忆不尽的往事,忘不掉的人。

凌酒闭上双眼,喉间发涩。

“你是……凌酒?”

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一如当年。

“萧……萧清。”

凌酒浑身一震,整个人差点摔倒在地,赶紧把手中的烟头扔在啤酒罐之中,然后手忙脚乱地把罐子塞在身后,另外一只手不断挥动着空气,希望这该死的烟味可以更快散去。

萧清走到了她的旁边,“别藏了,我看见了。”

“本来已经戒了。”凌酒解释着,“只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

“我早该想到是你。只有你,可以做到一个打十个。”萧清趴在栏杆上,洁白的月光落在她的眼里,闪闪发光,“只是,你头发变长了。我一直还记得你短发时候的样子,没有想到你现在比我还要有女人味。”

凌酒站在萧清旁边,保持着不近也不远的安全距离,“人,总是会变的。”

“谢谢。”

“不……不用谢。”凌酒双手交叉放在身后,眼睛低垂,“我应该的。”

萧清忽然开口,“刚才,你是不是在念诗?”

“没有,你听错了。”

萧清捏了捏喉咙,清了清嗓子,“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遥怜故乡菊,应傍战场开。”

语气,动作,节奏,甚至感情,一如当年。

“别骗我了。”萧清转身拿起桌面上的图画,“我还以为当年给你寄的东西,你都扔了。”

“怪好看的,扔了可惜。”凌酒仰头望着夜空,不敢看她,“你要的话,就……就拿回去吧。”

“那……我真拿走了?”萧清抓紧手中的画,眼里却是凌酒那傲娇的样子,忍不住痴痴笑了起来,“明明就舍不得,那么多年了,真舍得你就不会用塑胶封起来了。”

凌酒咬着唇,心跳几乎撞碎胸膛。

那句藏了好多年的话,不受控制地冲出口:“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萧清听不见凌酒的心跳,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如擂鼓一般。

她能感觉到她曾经以为永远埋藏的感情又重新冒了出来,如雨后春笋,仅一瞬便把她刚才的恐惧惊慌给驱散,只剩下喜悦。

这一份独一无二的喜悦与满足,任何东西,任何人都无法给予。

这是,专属于凌酒的感情。

从一开始,便已经埋下了根。

“我不懂,一群男生打篮球有什么好看的?”

萧清坐在操场的石凳上,看着满头大汗的男生莫名其妙在追着一个球跑来跑去,尤其在这个连一点儿风都没有的大夏天,汗臭味几乎能飘过来。

“不是,你没有发现,那个三班的男生好帅吗?”阿月指着个子最高,脸最白的男生说。

话音刚落,那个男生刚好投中了一个三分篮,赢得了在场多数女生的低声尖叫。

萧清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个子的确很高,五官对比其他男生也确实帅很多,细看刚刚投篮的姿势也确实有点风度。

但是与她无关,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又有什么好留意呢?

“好看确实好看,但是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好看就多看看啊!”阿月一脸吃惊地看着萧清,“好吧,宿舍讨论的爱情八卦,你和凌酒好像从来没有参与过。现在正是大好青春啊,就不说凌酒了,你怎么能那么无欲无求!”

对于一群蓬勃生长的初中生而言,尤其是这样子一群寄宿初中生,八卦永远是最好的调味料,爱情永远是最大的刺激,异性永远是彼此最大的好奇。

萧清却是例外,无论哪一方面她都是例外。

她既不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那一类人,虽然她的成绩在年级里面的前列,但是她却从来没有那股眼里只有学习的狠劲。

她又不是学校里面像凌酒那样的纯混子,对学习从不在意,只一心嘻嘻哈哈,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萧清从来都是兼顾两边的人,并且,她兼顾得很好。

“我没有无欲无求。”萧清解下发带,想再把那黑色的长发扎得再利落一点,“你们出去玩的时候,我也有一起啊。”

“我不是说这个,我就想问问你,你就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人吗?”阿月推了推眼镜,目光尖锐得像一个八卦记者。

萧清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她清楚如果回答我爱自己的爸爸,爱自己的老师这种忽悠的答案,阿月一定会跳起来打自己的头。

所以,自己到底有没有喜欢一个男生呢?

她几乎要触碰到答案了——

“快看快看!”阿月大力摇晃萧清的手,一脸兴奋地说:“有人踩场!”

萧清的思考被强制打断,她有些不开心,“谁?”

凌酒。

短衣短裤,来势汹汹地踏进了中场休息的篮球场,径直走向刚才投篮的三班男生。萧清听不到他们在说一些什么,只感觉凌酒的眼神十分凶狠,就好像看三班那人不顺眼一样。

“走,快去阻止她。”萧清马上站起来,拉着阿月的手臂就要冲上去,眼神坚定得仿佛马上就要英勇就义,“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等一下,你还说你不喜欢!”

“不是,我是怕凌酒把那人给揍了。”

萧清太清楚了,凌酒这人,眼里揉不得一点儿沙子。不顺眼的,她就要争,就要管,就要较量。

出乎意料的是,凌酒并没有揍他一顿,而是堂堂正正地用篮球一对一跟他单挑。

篮球在凌酒的手里,仿佛像活了一样,要它怎么跑就怎么跑,可以快得如闪电,也可以化成一个又一个的幌子,只急得那个男生满头大汗,上蹿下跳,任是抢不到篮球。

在场所有人,无一不目瞪口呆,只有萧清打心底为她感到骄傲。

又一个近乎完美的假动作,转身,一步、两步、三步,纵身一跃,动作行云流水,只听见“砰”地一声,凌酒居然完成了扣篮。

“服不服?”

凌酒看着比半头的男人,眼里没有半点害怕,只有不屑,彻彻底底的不屑,她最讨厌这种装模作样的男生。

“算你厉害!”男生虽然很生气,但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清楚无数对眼睛正在看着自己,总不能当场就下手,所以他换了一种语气,低沉而凶狠的语气,“下次别让我看见。”

回答他的,只有一记重拳,迅猛有力直冲腹部。

“啊啊啊啊!”

男生的面容开始扭曲,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了,捂着腹部,倒了下去。

“别激动。”凌酒指着准备冲上来的其他男生,“休息半个小时就没事了,放心。”

凌酒穿过人潮,吹着口哨,朝萧清走了过来。

她的心跳,第一次,漏了一拍。

“我们分手吧,当年是谁说的?”萧清强忍下喜悦的情绪,歪着头,装出一脸懵懂无辜的表情,眼中却没有放过凌酒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变化,“在你眼里,我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人吗?”

不舍。

伤心。

绝望。

三种感情,在她脸上轮番上演。

最终,只化成一行清泪。

萧清忽然发现,凌酒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凌酒了,她不仅变美了,更重要的是当年她心中那颗充满尖刺的心脏如今也变得柔软,柔软得一触即碎。

“当我没说。”

凌酒试图擦干着脸上泪水,可越是去擦,便越是止不住再流,豆大的泪珠一颗又一颗掉落在地,她知道这副样子不能再让萧清看下去了,她不愿意再展露那一份毫无意义的柔软。

她转过身,蹲了下来。

“你已经不是当年的你了。”

萧清也蹲了下来,贴在凌酒的后背。

“所以,我想重新再认识你,好吗?”

“好。”

萧清伸出手,抱着凌酒,紧紧抱着这个泣不成声的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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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
连载中墨认成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