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一个硬邦邦的杏子砸到我的后背,我抬头看,是惹人厌的尼克。
他瞪我:“看什么呢你。”
我回过神,不自然地把目光从多洛莉丝脸上移回来,白了尼克一眼。
这个尼克真是奇怪,我实在不理解他为何这么针对我,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湖灵沉入水面,多洛莉丝离开湖面,罗勒和尼克这才上前跟她汇报,我远远听着,他们是在说阿克瓦族主部落的事情。
原来这几天他们几人去到主部落,却发现整个主部落已经人去楼空,找遍整个部落都没发现阿什利所说的黑晶石的下落。
不过即便如此,主部落的重重禁制还是让他们费了不少功夫。
昨天,西弗在主部落与他们走散,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西弗、桑妮和我一起到达了那个古怪的石林之中,还遇到了特别厉害的黑暗魔法师达亚尔。
他们讨论了一会儿主部落的人们去了哪里,最终,决定去阿克瓦族分支村落看看。
分支村落?我跟桑妮在那个分支村落里待了两天,虽然确实有些古怪吧,但是那些朴素的村民跟传闻里强悍无比的阿克瓦族人完全不一样啊。
我从草地上爬起来。西弗已经醒了,众人准备继续赶路。
半个小时候后,桑妮说:“前面就是阿克瓦族的分支村落。”
回到了熟悉的小镇,桑妮推开埃琳家的门。家里当然空无一人。
我环顾四周,不过一夜的时间,烛火燃了半截,腌制好的腊肉和焉了的蔬菜还摆在桌上,晒在外面的衣服也未收回,主人却不在了。
埃琳虽然不是我杀的,但她的死却不能说跟我一点关系没有。
尼克问我:“你们之前住在这里?这家的主人呢?”
我冷静地扯谎:“我们昨夜遭到了黑暗魔法师达亚尔的攻击,这家主人埃琳牵连其中,不幸死亡。”
“死了?”尼克怀疑地看向我。
尼克还要再问什么,西弗抢先说道:“埃琳还有亲人吗?既然我们要借住在她的家里,应该将她的死讯告知亲友,将她安葬。”
我说埃琳没有亲人了,她性格孤僻,也没有朋友,跟这里的人们关系不太好。
西弗一个人盘腿坐在埃琳的家门前。我走到他身后。他仰头问我:“这间房屋的主人,死前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我回想了一会儿:“没有吧?没能杀了我可能算一个。”
西弗:“她是你杀的吗?”
我说不是。西弗点点头。
我问:“你信?”
西弗又点点头。
西弗安静地闭上眼睛,坐在原地,双手结印,安抚风中的亡灵。
我心里微微诧异,西弗用的不是黑暗之术,而是纯粹的灵魂安慰与指引之术,这是主神殿祭司们常用的。
黑暗魔法师一般都是经历过巨大的人生变故和阴影才能领悟黑暗之力,心性也大多偏激、乖悖违戾。
可是西弗看上去不是那样的人,要不是他身上的黑暗之力太过强盛,我可能会误以为他是光明魔法师。
他现在这样合目敛眉的模样独有一番不符年龄的通透和怜悯。
我突然有些好奇他是谁家的孩子,对了,也不知道他的姨母弗洛拉现在过得好不好,每天有没有开心一点。
使亡灵得到指引……如果人死后灵魂真的会有一个归处,不知当年那位因我一时善念,反而断送了性命的夏诺尼小姑娘怎么样了,那时的她应该比现在的西弗还要小上两三岁吧。
我看着埃琳的这栋空下来的房子,忍不住想道。
我叹了口气,坐在西弗的身边,默默聆听风中的絮语。
半柱香的时间后,西弗突然呼吸混乱,眉头紧锁。
我看着西弗结印的双手开始渗血出来,连忙打断了他:“西弗?西弗?你怎么了?”
他骤然睁开双眼,雾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与此同时,尼克大步向我走过来,将我拽开:“离他远点,你这个撒谎成性的罪都逃犯!”
尼克对着我严厉地吼道:“幸好我去问了一圈这里的居民,这里的人根本不认识什么叫埃琳的。说谎话也得编个像些的!”
一瞬间,我感到十分荒谬:“你说什么?”
我与桑妮又去拜访了那几户人家,先前给我看“不给你听”细颈瓶的布恩怯生生地躲在爸爸妈妈身后偷偷打量我们。
布恩的妈妈则热情地问我们是从哪里来的,看起来很面生。
竟然真的不认识我们了。
这才短短一天的时间。
我指了指埃琳的房子,说我们借住在那边那家。
布恩爸爸看着那个人家,想了好一会儿说:“哦,那家啊,好多年没人住了。你们可得好好打扫打扫,中午来我们家吃饭吗?”
我跟桑妮对视一眼。我想到昨天那个老人的葬礼,一问,他们也快忘了那位老大爷,只模糊的觉得他已经去世很久了。
我又问了一些问题,才发现这里的人,时间线都是错乱的。
若非先前他们也记错了埃琳儿子的离世时间,留下些征兆,我恐怕会以为我们是走进了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村落。
前两天他们邀请我和桑妮做客,小镇的热闹和埃琳的孤独对比之下,尤其显得村落人们的生活是多么淳朴快乐。
现在我再回到这里却觉得这些人们的幸福很吊诡。
他们没有对埃琳有一丝伤痛,哪怕是幸灾乐祸也没有,他们很快忘记了这个人,似乎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桑妮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了多洛莉丝。多洛莉丝并不惊讶,好整以暇地坐在桌边喝了一口水。
小胖的妈妈前来拜访,亲切地来给我们送做好的烤饼,看上去根本不记得以前这里住了什么人。
她对着多洛莉丝夸赞了一番“长得好看”,随后又叮嘱我们说,晚上尽量不要出门,山上野兽多。
桑妮说:“我们昨晚经过山路,并未发现什么厉害的野兽,只看见了些小孩子才会怕的貂鼠。”
我想起昨晚被吓到的窘境,尴尬地把接过的烤饼盘子重重放在桌上。
多洛莉丝端着水杯,抬头看了我一眼。
小胖妈妈说:“貂鼠?不不,那些野兽虽然看着个头小,实际上非常凶猛有力。它们牙齿尖利,会发出可怕的磨牙声,爪子还有剧毒呢!”
我点头附和。
等小胖的妈妈离开,西弗问:“这个附属村落也处处透着诡异,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多洛莉丝却说不急,再等等。
傍晚时,我坐到埃琳常坐的那个位置,从窗里看着窗外的人。
村民们依旧热闹,罗勒与桑妮又比试了一次,这回依然是桑妮赢了。
罗勒受了些伤,桑妮非要照顾她,因此晚上二人同住在桑妮原先住的那间埃琳儿子的房里。尼克与西弗同住在埃琳的房间。
剩下的多洛莉丝过来敲了我的门。
我挣扎一番,去打开了门。
多洛莉丝的眼神却越过我,看着我的身后的窗户,她问道:“你每晚都站在窗外?”
一阵凉风吹过我的耳畔。
我僵直身体,瞬间连呼吸都放轻了:“什么站在窗外,你在跟谁说话?”
我不安地又喊了她一声:“多洛莉丝?”
多洛莉丝淡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点狡黠的光,她的目光从窗户的位置移到我身上。
她挑起一点嘴角,淡声道:“骗你的。”
“……”可恶。
晚上,多洛莉丝抱臂,闭上眼睛,靠在墙壁上。
我等了一会儿,心里有点紧张,脸颊连着耳朵都有点烧,手脚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心口是沉闷的痛,中间还夹杂着一点猫爪挠似得痒。多洛莉丝在这里,我不敢点燃止痛熏香,好在伤口远不像往常那样疼,还能忍受。
我抱着枕头悄悄看她,她依旧闭着眼睛,仿佛房间里根本没有我这么个人。
金色的头发垂落在她的肩上,把冷硬疏离的脸部线条勾勒得柔和了一些,细瘦的腰线隐在房间的阴影里,看不分清,却显得分外惹人遐想。
“看什么。”她一动未动,闭着眼睛淡声道。
我轻咳一声,尴尬地问:“你不睡吗?”
她不回答。
我又说:“我睡不着。”心口还是有点疼的。
多洛莉丝睁眼看了我一会儿,坐到床边,“你睡吧。”
她就在我的身边,这样近。
我奇怪的,第一次,没有燃香,也没有埃琳的捡豆子声音,慢慢地抱着枕头就睡着了。
*
我醒得早,多洛莉丝却比我更早。我甚至怀疑她睡觉了没有。
我从空床上爬起来,出门在林间逛了一趟,现在正在不知是谁家精心照顾的葡萄藤下打转。
潮湿的晨雾尚未散去,秋葡萄也还未成熟,都是小颗小颗的透青色。我转悠了许久才在一串稍大些的青葡萄里发现了唯一一个稍微显出紫色的葡萄。
“克莱拉!克莱拉你个狗东西给我滚出来!”
我吓得手一抖,到嘴的葡萄咕噜咕噜地滚落到地上。
我连忙蹲下,透过篱笆的孔,看着站在埃琳家门口狂吼的桑妮。
我哪里惹到她了?
大早上的火气这么旺。我又蹲着小步地往前挪了挪,想捡起那颗葡萄擦擦,剥个皮儿再吃。
岂不料,就在我快摸到葡萄的时候,一只脚出现在我面前,把它踢开了。
我愤而抬头。
多洛莉丝正垂目淡淡地看着我。我愣住。
“克莱拉!我要把你剥皮挂在墙上风干!”桑妮在远处叉着腰怒吼。
我拧巴着脸,这桑妮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也是个可爱的小美人,怎么脑子里想的东西这么血腥。
眼看着桑妮就要向我们这个方向看来,我连忙拽着多洛莉丝的裙子,拉她蹲下来,对她比了个“嘘”的姿势。
我紧张地看着桑妮抄着把棍子四处寻人,等了好半天,看她往反方向走远了才放下心来。
“呼~”我松了口气。瞬间又浑身僵硬。
刚才没留意时,我的手一直放在多洛莉丝的膝上。
我正欲装作淡定地收回手,多洛莉丝突然搭上我的手背。
“我……”我咽了咽口水,脑子一团浆糊冒泡。
……然而多洛莉丝只是抓起我的手,把我的手从她的膝盖上拿开。
手背发麻。
我蹲着,两只手无处安放,最后搭上自己的双膝。
“你做什么了?”多洛莉丝问我。
我小声说:“我没惹她。”
只是早上不小心将蓝黑色的魔药汁溅到了桑妮晾在外面的白色纱裙上,也就一小小块斑点。
溶溶的光已经渐渐升温,透过葡萄藤落在我们的身上。
我蹲在地上一时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七年前在邓南芝的橘子林里的那些日子。
那时多洛莉丝也常常是像这样,坐在我的身边。
我们一同坐在草坪上,她喜欢读她那些无趣的拓扑结构与魔法之类的书,而我总是话很多、坐不住。
多洛莉丝大多数时候都在思考她的事情,不会接我的话茬,于是我就只能望着远处树下蹦跳的狐狸和风中摇曳的花束发呆。
有一次我把做好的花环戴在她的头上,我很满意我的杰作,她依然是不搭不理。
于是我坏心地丢了只毛毛虫在花上,期待了半天她被吓坏的反应。最后她发现了毛毛虫,也只是对着我无奈地摇了下头,平静把虫摘下来。
“混蛋!出来!你这个对黑暗神不敬的恶徒!”
一声包含怒气的喊声穿透安静的早晨,及时打破了我这边奇怪的静谧和尴尬。
看来今早惹事的还不是我一个人。
对黑暗神不敬的恶徒?
我下意识侧头看向多洛莉丝。
我们这群人里,要说起对神明最为不敬的人,就是我身旁这位主张废除神明祭祀的掌司大人了。
多洛莉丝默默回看我,挑眉。
很快我就知道那个“恶徒”说的不是多洛莉丝,而是尼克。
尼克把自己梳扮得人模狗样,肯定是刚从河边欣赏完自己的美貌回来。
他不紧不慢地迈着标准的优雅步伐走来。面对那位村民的沉痛指控,他显然觉得他所说的事情完全无关紧要,不急不慌道:“那杯水多少钱,我赔给你。”
他立马被一个木勺子砸了头,是门口站着的女主人丢出的。
尼克后知后觉地恼怒了起来,估计是过于震惊,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堂堂魔法司尊贵的魔法师这辈子还会受到这么粗俗的对待。
不过刚等他缓过神,他面前那位粗犷的男人就从身后掏出了大扫帚,“啪”地扇了他一头。
尼克再次震惊了。
我看着不远处上演着的鸡飞狗跳的,尼克少爷被扫帚追着满处乱跑的戏码,暗自狂笑。
正等着看尼克什么时候能想起来自己是个魔法师,完全可以用魔法回击呢,我就被人用力踹了一脚屁股,摔了个狗啃泥巴。
“你躲在这儿呢!”桑妮咬牙切齿,侧阴阴地说。
我就地打了个滚单膝跪地,试图挽回点尊严,强装帅气地抬头问:“找我何事?”
“何事?”桑妮气笑了,扯着她沾了不明蓝墨色汁液的绘着紫花的雪白裙子怼在我眼前。
“我一拿到衣服闻到一股怪味,你还敢问我什么事?你这是什么破东西?洗都洗不掉?你知道我这条裙子多贵重吗?”
我是真不知道,问:“多贵?”
桑妮生气地闭上眼睛笑道:“好,好。”
她转头看向多洛莉丝:“掌司大人,她不知道这条裙子代表着什么,您总该知道,您评评理呢。”
我一头雾水,也看向多洛莉丝。
多洛莉丝轻咳了一声,隐约是笑了下,对桑妮说:“这条裙子已经穿得有些旧了。”
桑妮哆嗦着手,指指我,又指指多洛莉丝:“你们两个简直蛇鼠一窝!”
尼克,一位无比尊贵的魔法师,最后被地上的杂物绊倒,又被一把破扫帚击中,落魄潦倒地躺在泥土地上,双目失神。
一群人轰然而上,把他抓住了。
尼克面色不渝地站在那家主人门口挨训。
原来是他没在意,清晨口渴,就把人家祭祀用的杯鼎里的“神水”倒了,用来给自己盛水喝。
阿克瓦族对于黑暗神的信仰和忠诚是刻在骨骼里的传承,这种行为在他们看来就是大不敬,确实够他们生气的了。
“神水”被倒掉,主人家进行到一半的供奉终止,这对于村民们来说是很严重的事,因此都出来围着尼克要个说法。
其实即便在经济繁荣、文明开化的伊里萨尔主城,人们也是普遍信奉十二旧神的,每年都会举行隆重的祭祀,而被认为是借托神力庇佑才得以施展魔法的魔法师们尤其如此。
可此刻尼克,以及我们这群魔法师里其他人满不在乎的样子,跟阿克瓦族的村民们生气忏悔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双方互不理解。
我突然意识到多洛莉丝这几年的一些革新主张其实已经深刻动摇了许多人的想法。
“副族长,您来评评理!”一个村民回头说道。
副族长?我来了这几天怎么没听说过这里还有位副族长。
众人让开一条路,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走过来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