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橘子混着冰薄荷葡萄酒的醇香几乎是那座橘子林永恒的味道。
那天下午我到时，多洛莉丝靠在橘子树睡着了。
一只可爱的红色七星瓢虫迟钝地在她的手腕上爬行。周围的青草和星星点点的不知名野花几乎要将她埋没。
炙热的光穿过树隙照在她身上。
那只从猎人手中救下的笨花面狸远远嗅到了人类的气息，自林间蹦蹦跳跳地跑到她的身边，好奇地叼了一撮铺散在草丛里的金色长发，大概是想起了很久以前匆匆离别再也没见过的金毛狐狸朋友。
多洛莉丝还在梦中，轻轻挥手拍开作祟的花面狸。
花面狸受了惊吓，在她身边哆哆嗦嗦，时而摆出进攻的姿态用爪子去扒拉她的头发，时而害怕地眨着精亮的小眼睛后退。
我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竟然敢这么捉弄多洛莉丝，这绝对是一只花面狸中的勇士。
最后它玩累了，大概发现这人实在没趣，就抛下了这个玩具令觅乐趣去了。
没了花面狸的打扰，多洛莉丝与周围的一切都近乎凝止，垂下的纤长睫毛在眼下留下一排弧形的阴影。
我几乎鬼迷心窍地靠近她，跪坐在她的身旁，看着她淡色的唇，轻轻低头，呼吸交错。
多洛莉丝突然睁开眼睛。
从叶间漏下的细碎金光顷刻间落入她烟灰色的眼眸中，恍如神明在月光醇夏湖畔无意间打翻的那一捧浓酒，将整个酣畅淋漓的夏日都盛在其中，透亮灼烧得如同火炙。
我慌张地后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在做什么？”多洛莉丝问。
我像一个被识破的小丑，偏偏还要撑着将谎言说下去。
我气息不稳，干咳一声佯装镇定：“你，你身上有虫子，我想帮你掸掉虫子。”
说完我的脸就“哄”地烧红了。可能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卑劣的人了。
怀揣着无法抑制的拙劣情感和不可告人的心思。
很快我发现多洛莉丝或许不是在问我。
“我，我……”我的身后有一个细小的女声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我想来这里练习魔法。”
我离多洛莉丝远了一点，心脏跳得很快，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我问那个瘦弱的女生：“来这里练习魔法？”
她似乎很胆小，一直低着头，闻言直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离开。”
她仿佛很受惊吓，转身就跑开了。
她走了一会儿我才想起来她为什么那么眼熟，因为她是我们班的同学阿什利。
那一刻，阿什利的突然出现无疑提醒了我，这个世界上，没有地方是我的“乐园”。
但我很快又得意忘形，将一切顾虑抛之脑后。
在一个无尽接近于秋日的夏末，与往常的每一天并无不同。
我收拾着橘子林的最后一块地。多洛莉丝就在旁边认真地看书，任由我一趟一趟地抱着杂草枯枝从她眼前走来走去。
等我丢掉最后一捆枯枝，我插着腰气喘吁吁地看着焕然一新的橘子林，十分满足。
我拍拍手上的泥土，脏兮兮地坐在多洛莉丝旁边，拿出笔记本开始挨个问她魔药知识。
其实也不全是非问不可的问题，不过多洛莉丝的回答总是能打开我的新思路。
我腿坐得有些麻，起身时裙角被勾在树皮的尖刺上，我跌坐回去，衣襟散开，衣服滑下肩头。
隔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了我背后的罪犯刺青。
我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害怕得浑身颤栗。天光大片地洒落下来，上一秒还温暖明媚的夏日阳光此刻全变了味道。
在日光之下，我甚至无处藏匿、全然暴露。
放松警惕、放松戒备，即意味着无声无息地走向灭亡。
我已经有多久没有想起我小心翼翼隐藏着的恐惧和秘密了？
“傲慢”，即为渎神。七大罪名之首。
不敢去猜测身后人的反应。我动了动喉咙：“我……”
我什么？我不是有意隐瞒你的？求你不要检举我？我不想被遣返罪都？
一时间，我的喉咙阻塞，深深的无力感攀附上我。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多洛莉丝伸手抚摸上我背后的刺字，嗤笑一声，“傲慢……”
她淡淡道：“如果这个罪名成立，我与你同罪。”
冰凉的手指贴着我的背，耳畔的吐气弄得我头颅发烫。
我猛地推开她，拉好衣服。
过了一会儿，她好笑地看着我：“你这又哭什么？”
我把头埋进臂弯：“我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多洛莉丝对我说：“事实上，你不用勉强自己。”
我不解地抬头看她。
“人也不必太合群。”
“哦。”我又耷下耳朵，闷闷地说。
隔了一会儿，我埋起头来擦掉自己莫名其妙掉下来的眼泪。可是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我只得放弃，抱着膝痛哭起来。
我一边很伤心地哭，哭得脑袋都缺氧了，一边又奇怪地分心想：可恶，我为什么总是在她面前哭。
多洛莉丝真是个危险的女人。
之后我们一直并排坐着，我慢慢地哭累了。
沉默了许久以后，我又问她，声音里还有些没有消下去的哽咽：“你去过罪都吗？”
不待她回答，我又自由自语道：“你肯定没有去过。”
我抱着膝，头枕在膝盖上，侧头悄悄看她：“那，以前的……紫铃铛花王朝是什么样的呢？也像伊里萨尔这样繁华美丽吗？”
多洛莉丝说：“大概吧，我也快记不清了。”
我以为她也是不想提及过去的那些伤痛，毕竟曾经统治紫铃铛花王朝数百年，拥有无上荣耀的弗尼埃尔家族已经随着时间渐渐淡出历史了。
多洛莉丝看着我笑了下：“每个人都觉得有些事情我应该刻在心里，但我那时还不到七岁，还没有形成很强烈的观点。而且……”
她皱了下眉，没有再说下去。
许久之后，她翻了一页自己的书，上面满是关于时空魔法的晦涩图案。
她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其实，你对这个世界了解得越深，越清楚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就越容易混乱。有很多时候，会去怀疑一切是否有意义。”
那时的我当然没听懂她是什么意思，更无法感同身受，我只顾着感慨她的金色长发和她明明毫无表情却透着点忧伤的脸庞，美得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样。
我问她，魔法也是没有意义的吗？
她说，人类文明发展到现在确实是奇迹，人类渺小无力，却能推演出浩瀚世界的终极。
魔法或许是自然的一种赠与，却也是原罪。
哦，话说得玄里玄乎的，不愧是教过书的。
接着我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又说了一些话，大多数跟实用技巧无关。
我其实听得一知半解。故事里的天才总是这样的，走得太高就窥探到旁人一生也无法感受的事物，因此太孤独。
我也意识到她才比我大四岁而已，换做那些城府深沉的、在权力中心浸淫多年的人肯定不会与人说这些话。
不知道多年之后的多洛莉丝会变成什么样，与那些笑里藏刀、心如铁石的人们一样吗？
我思维渐渐发散，开始胡思乱想。
不。多洛莉丝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是独一无二的。我这样相信着。
那个夏天，有一些东西随着繁茂的橘子林在我心中疯狂生长。
邓南芝的橘子林对于我而言既是伊里萨尔最美的地方，也是可以从这个灰色城市里隐去身形的一座封闭的花园。
在那里，画家随手揉一把五彩的颜料，洒落下了无数的光点，在阳光中铺就了氤氲模糊的印象，永远芬芳、永远明亮，永远热烈又寂静。
之后秋天到来，新的学期开始，多洛莉丝的禁足令结束，我也不再去橘子林。
可是事实证明，当你狂妄地认为自己很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悲惨的结局。
人性之复杂多变大概是世界上永远也无法穷尽的存在。
下学期多洛莉丝没有再在学院教书，她突然以魔法司副掌司的身份高调地回到魔法司。
帝国魔法司的高级职务都是有明确编制的，人数不能改变——
在多洛莉丝禁足令结束的前一天晚上，原本的魔法司副掌司乌雷尼，也就是曾经在普罗娜魔法学院的悬石教室攻击过我、在校庆日跟多洛莉丝争执过的那个人，因为魔法元素失控而惹下大祸被关进了大牢，没多久就凄惨地死在了牢里。
我拿着书，靠在图书馆窗边的墙上，听着身旁的几个同学在议论。
他们说，乌雷尼的魔法暴走和死亡很离奇，可是上头竟然没有派人调查，就连他誓死效忠的尼古拉斯都没有任何表示。
一时间流言蜚语四起，这团阴霾在整个伊里萨尔城上空笼罩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人们也就逐渐忘记了，绝大数人都在日复一日地过着没有变化的日子。
当时的人们还没有意识到，从那时起，卡挪帝国的魔法史就已经步入了新的篇章。
莉莉卡堆放在公寓角落里的那些书里有一本诗集，我打扫房间的时候无意中看到。
我望向图书馆的窗外，再炽烈再漫长的夏天也终会过去。
此时大地万物寂凉，微风拂面，秋水如波，橘子花香浓。
我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想她。
「如果你将我遗忘
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其实你也知道
当我凝望晶莹的明月
凝望在我面前漫长秋季的红色枝桠
当我在火边 想触摸那似有似无的灰烬
或褶皱层层的干柴
所有这一切都带我朝你而去
仿佛我能感觉的一切：气味、光芒、金属
都化作一叶叶扁舟 航向你每一个期盼着我的岛屿」
《如果你将我遗忘》——聂鲁达 作 王博仟 译
橘林醇夏算是我创作这个故事的原动力，也是最初写下的篇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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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橘子林醇夏（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