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一日那天,我兴致冲冲地拿着店里新推出的改良版夏日饮品黄杏汁去找多洛莉丝,到了邓南芝的橘子林却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多洛莉丝是乔治·弗尼埃尔和凯瑟琳·西姆内尔的女儿,很久以后我偶然翻开历史书才知道那天刚好是她父亲去世十一年的忌日。
我在酒馆找到她的时候,她身边已经倒了一片酒瓶。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红杉木高桌前,蓬松的金发垂下,掩去她的神情。
我坐到她的身边,安静地看着她。她又喝下了两瓶酒。
就在我以为她要一直这样无视我的时候,她突然说:“克莱拉。”
我小小地嗯了一声,问道:“你怎么了,不开心么?”
“你在很累的时候,有没有过一种冲动?”
“什么?”
她偏头看着我的眼睛,酒馆暖红的灯光照亮她的半边脸旁。她伸手,虚空在自己的面前做了一个摘下的动作。
她维持着空握面具的手势,自己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我压下内心的起伏,不敢过多揣测她这个举动的意思,用力眨了眨眼睛:“你喝醉了吗。”
她一定是醉了。
多洛莉丝没有回答,她看着前方轻笑了下,说:“有点可怜。”
我以为她是在说我。我不服气,刚想反驳,就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角落里受伤的小花面狸。
小花面狸的后腿被猎人用箭刺伤,正可怜地缩在角落里,大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明明怕的要死想要求救,但是却警惕地一声不吭。
抓住它的那个猎人就在隔壁桌喝酒,多洛莉丝拿起一瓶酒,径直走到那个猎人桌前,把酒放在他的桌上。
“酒给你。你的那只花面狸,我要了。”多洛莉丝双手撑着桌子,微微俯身对那人说道。
那个醉汉抬头一看见多洛莉丝的脸,失手打翻了酒杯,昏态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他胡乱呓语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明显被多洛莉丝的漂亮给惊到了,神志不清到忽略了多洛莉丝身上那如有实质的冷意,以至于抬手就想摸多洛莉丝的脸,似乎是想要确认自己是否身处梦中。
我心头的那些五味杂成的情绪瞬间消失,在心里替那位不知好歹的哥们儿点个蜡烛。
多洛莉丝没有动。
“啊!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了!”
那个猎人抬起的右手和整条右手臂都被冰冻住,这种级别的魔法都不需要念咒,只需要多洛莉丝动一下意念,那整条手臂都会瞬间变成齑粉。
我连忙上前,拽住多洛莉丝,小声提醒:“你还在禁足令中,不要惹事。”
多洛莉丝眨了下眼,灰色的眼睛泛起雾气,柔柔地看向我,她的脸颊已有些坨红,不知道在我来之前到底喝了多少瓶。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这样啊,那算了。”
果然是醉了。
我把醉酒的多洛莉丝半扶半抱着带回她的红砖墙小别墅。
她的脸颊很烫,我开始以为是发烧了,等她朦朦胧胧睁开眼睛,淡漠的烟灰色瞳孔映出一圈火边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是弗林之火的火毒。
“多洛,多洛。你还好吗?”
我喊她,只要想到弗林之火这个词,我就觉得一阵心慌,毕竟这可是最高级别的火系魔法,难以想象有人能忍受下弗林之火火毒的肆虐。
眼见着多洛莉丝又快闭上眼睛,我连忙拍了拍她。
“你……”我正欲说什么,多洛莉丝就倒在了我的肩上。
“……”
她的呼吸滚烫,发间的幽兰暗香萦绕,我一瞬间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我把她抱起放到床上,给她替换着敷上冰水毛巾,在她的手心画散热的火魔法阵。
只是红色的笔迹刚落下就烧成金色的火焰边消失——这种魔法阵对上弗林之火也只是聊胜于无。直到三个小时后她的烧才退了下来。
夜里十一点钟,佩尔朱克学生公寓园,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心里担心着多洛莉丝,她今天为什么伤心?她今天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火毒会不会又严重了?
我撩起一缕自己的卷发,凑在鼻下闻,只有浅浅的皂味——
她的味道已经散掉了。
我失望地把头发甩到身后,坐起身来烦躁地看着窗外的星光。
她现在肯定睡了,那我偷偷去站在她楼下看一眼应该也没什么吧?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着了魔一样支配着我。我穿好衣服,穿过空无一人的校园,站到她的红墙小别墅外。
漆黑一片,她果然已经休息了。我站在她的楼下,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失落。
过了一些时候,一楼忽然亮起微弱的烛光,靠近我的那扇窗户被推开。
轻纱窗帘被夏夜的风吹起,空气中流溢着凉爽的气息和草木的馥郁。
多洛莉丝斜倚在窗边,低头问我:“你准备在这里站多久?”
我心里乱成一团,没想到我今晚这奇怪的行为会被抓个正着。
“啊,我,我……”我拉开手臂,压压腿,做着运动,干笑两声,“我散步,刚好路过。你呢,你怎么还没睡?”
多洛莉丝挑起眉:“路过?”
我仰头跟她说话:“对啊。这里离‘永恒之路’也不远嘛,我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不远吗?”
“……不远啊。”我转身指了指身后漆黑一片的长路,不禁感到汗颜,“哈哈,不算远、不算远……”
“手里拿的什么?”
“啊?”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黄杏汁,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我怎么把它带过来了。
我正说着,突然看见两位老师从旁边的藏物馆里走出来。
这么晚这里怎么还会有人?我心里一紧,搭上多洛莉丝伸出的手,快速地从窗户跳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等我反应过来时,我正摔倒在她身上,脸颊撞上她的脸颊。
她柔软的发间是那股很好闻的幽兰暗香,我情不自禁地深深嗅了一口,像毒草上瘾的人。
她手臂的皮肤上还有火毒的热度,烫得我连着指尖烧到耳朵根。
我撑起身子,跟多洛莉丝面面相觑,再次为今晚的脑子不清醒感到羞耻。
刚刚看到别人,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心虚。
……我明明只是路过,什么也没有。
多洛莉丝说:“别动。”
我连忙问:“怎么了?”
在她的眼神示意下,我才发现我的那杯黄杏汁破开了一个口子,淋在了地上,只差一点就要完全倒下,泼到多洛莉丝的衣服上了。
一同泼倒在地上的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空掉的蓝色魔法球。
“啊,抱歉,”
我小心地挪动着腰把果汁杯推正,准备将多洛莉丝扶起来,却发现我的手冻在了一层冰霜之上无法挣脱。
我这才意识到房间里有冰雪的冷意,特别凉快,地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透明冰霜。
那个魔法球?多洛莉丝刚刚在做什么魔法实验吗?
我维持着这个姿势挣扎了一会儿,那冰块却冻得越来越结实。
“这个……”
“别看我,我现在也没有办法。”
多洛莉丝安然地躺着,倒是一点不急,她的金发层层叠叠地铺落在地上,同样被冰冻住。
我念起咒语,试图用火化开冰。没想到火焰一触碰到冰,冰即刻就化了,但是融化的冰水宛如燃油一样,我的火骤然收不回来,反倒越烧越烈。
我眼睁睁看着火焰一路蜿蜒开去。
我连忙慌张地爬起来推搡多洛莉丝:“多洛莉丝!多洛莉丝!着火了!”
她叹了口气,坐起身来,念咒灭了屋子里的火,“……吵什么,开窗户。”
哦,对。
我望着屋子里升起的浓烟,跑去开了窗户。
一回头,多洛莉丝难得一副狼狈的模样,睡衣的背部被水沾湿,头发上也在滴水,她正半眯着眼看我。
“你晚上就是特地来烧我的房子的?”
“……不是。”我蔫头耷脑跪坐到多洛莉丝身边,“对不起。”
夏夜的暖风从窗外吹进来,黄杏汁混着化开的冰水流在地上,空气里满是胶着的酸甜果香,混着一点淡淡的清幽花香。混乱的一片。
“我,我想来看看火毒有没有再发作。”
我注意到多洛莉丝的脸上有些不正常的晕红,她刚刚说话声音也比往常低哑一些。
我伸手想去试她额头的温度,被她挡了下来。
“怎么办?火毒越来越严重了。”
她的手心滚烫,我的手被她抓着,也渐渐生出一些黏腻的汗。
“没事。”
“可是……”可是,你可能会死。
我把这句话咽回去,想了想,又忍不住问:“尼古拉斯大人肯定有办法的,不能去找他帮忙吗?”
多洛莉丝没有多言,她今天看起来非常疲惫。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克莱拉,陪我坐一会儿。”
“……好。”
我换了个姿势挨着坐在她的旁边。
多洛莉丝合上眼,眼下有淡淡的青,唇色也很暗淡,似乎是疲惫至极,她靠到我的肩上。
我侧头看着她,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
我跟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静谧的夜中,她的心跳声通过一声一声跳动的脉搏和相握的掌心传到我的心上,连带着我的心快速跳动,鼓动得我耳膜作响。
此刻星光吝啬到只肯映下她与我的身影。
而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在下沉,都在葱茏的夏日与宏大的时光里被遗忘。
我一遍又一遍借着星光描绘她的模样,在心里悄悄将这一刻珍惜地折叠起来,再将这洒满糖霜和秘密的一页夹进我厚重而乏味的人生之书中。
有没有人计算过:一个人活在世上,一共要戴多少副面具呢?在不同的阶段,面对不同的人。
然后是否有一个人、有那么一段时光,在她的面前你完全不需要做任何伪装。
甚至面对自己也能足够坚强,愿意接纳与热爱自己的一切,即使那一切从外界的评判标准看来十分糟糕。
不过最初的时候,卸下面具、展示自我的这个动作——是非常危险的。
我曾经以为摘下面具的人是多洛莉丝,后来发现只有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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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橘子林醇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