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之中，我恍然间感知到先前体内破裂掉的一层封印又出现了，肆虐的弗林之火重新被封印在其中，那恐怖得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火焰又归于寂静——
五年来，我竟然从来不知道我的体内有这么一道封印。
是何人所为？又是何时下在我的体内的？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正靠在石壁之上。
这里是之前那个有怪物的石窟。多洛莉丝站在我的身边。
西弗已经醒过来了，桑妮依然在昏迷。
“你……”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开了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我想了想，说，“那个拉琴的人呢？”
多洛莉丝说：“走了。”
“你跟他认识？”
“达亚尔。”
他果然是亡灵琴师达亚尔。我想起那个排行榜，多洛莉丝排名竟然比他还低一位，虽然不知道那排行榜靠不靠谱，但那个达亚尔确实强到变态。
我问：“他就那么走了？你跟他打架了吗？受伤了吗？”
“受伤了。”多洛莉丝伸出手，手臂上覆盖着黑色的衣袖，淡淡道，“你的火烧的。”
烧伤……
“啊！”幸好我随身带了之前想给西弗的姨母治脸用的药膏。
多洛莉丝看见我手里的药膏，仰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怎、怎么了？”
她笑什么？我边说边挖了一块药膏涂在自己的手上给她看：“这药膏没有毒，很有用。”
“嗯，没说它不行。”多洛莉丝卷起自己的衣袖，把右手手臂伸到我面前，“涂吧。”
药膏粘在手指上，我看着多洛莉丝的伤口突然下不去手了。虽然伤口范围不是很大，但看上去十分狰狞，但愿不要留疤。
我咬了下唇，边涂边说：“你……怎么不推开我呢？”
这伤口光看着我就揪着脸感到了疼，刚触碰到外翻的血肉时多洛莉丝还没吭声，我的手指就像触电一样弹起来了。
一抬眼，多洛莉丝正垂眸看着我。纤长的睫毛下眼眸如含雾的灰凉秋水一般美丽。于是我不自然地动了动喉咙，重新垂下头全程安安静静地抹药。
等药涂好了，多洛莉丝放下了衣袖。
西弗在一旁弱弱地开口：“我们要去找那条血蛇吗？它刚刚出现了一会儿没敢打扰你们又消失了。”
见我们看向他，西弗立即说：“但是我已经用黑色斑点记下了它的踪迹。”
我们按照西弗的标记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就找到了怪物的巢穴，
这回，没有受到蛊惑的作用，西弗上前很轻易地就杀死了它，随即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往后后退了一大步。
我看着血蛇尸体身后护着那些蠕动的卵，知道了这条血蛇格外虚弱的原因。
“不对啊，它这个花色的蛇类应该是有剧毒的。”桑妮被它咬了一口真的会没事吗？我生出一点担忧。
我用匕首把手划开，用血滴在那片血虫卵身上，它们原本在慢慢孵化，遇到含有弗林之火火种的血后，仿佛受了极大的蛊惑一般，铺天盖地地疯狂蠕动，极其丑陋贪婪。
吸食完血液中的力量，就像是吃了什么怪力药丸，飞快膨胀长大，最后终于是承受不住弗林之火的力量，爆裂开来。
一团火凭空生出，将它们吞噬殆尽。我将它们残留的毒液一一收集。
这一幕其实不那么美妙，丑陋肮脏得很。
西弗呕了一声别开眼，用袖子捂住口鼻。
我侧身，试图挡住多洛莉丝的视线。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她没有任何反应：“……你不觉得恶心吗？”
问出口，我又懊恼了。她是多洛莉丝，有什么会让她害怕。
西弗连忙放下袖子，红着脸对我摆摆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吐的，我不能闻太浓的血腥味……”
“没事。我店里有个伙计，叫查理。他本来好奇我都是怎么处理剧毒的药材，我一直没告诉他。有次他不小心撞见我用这方式杀死一只灵雀，挖出它的心脏——他吐了整整一天，比你严重多了。”
灵雀本该是温和极富灵性的生物，整日于林间飞翔歌唱，但它在弗林之火这样的力量面前也变得失去本性，我诱导它，让它以极其丑陋贪婪的姿态死去，然后挖出它因此扩大了数倍的心脏——
它死前，全身的血液回灌，藏在翅尖的剧毒也随着血液汇集到心脏，从而我可以获得一颗剧毒的雀心，一种优质的药材。
多洛莉丝看着我，我以为她会露出嫌恶的表情，但其实什么情绪都没有。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确实不适合学习魔法。内心自我束缚太多的人，不适合拥有任何超越常人的力量。”
——七年前那次比试，我因为魔法失控，重伤了莉莉卡，为此自责了很久，多洛莉丝之后这样对我说过。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看着多洛莉丝的眼神，突然回想起了那句话。
多洛莉丝伸手，丝丝缕缕的冷气从她的指尖慢开，剩下的虫卵堆被冰封住。
她对我说：“人心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只会更丑陋。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动用任何属于弗林之火的力量。以你的能力，不足以承担后果。”
话音落下，冰块碎裂，凝固在其中的虫卵瞬间化作齑粉。她环顾四下，对我说：“先把血止了，找出路。”
在蛇尸的后方不远处就有一个出去的洞口，多洛莉丝先行出去查看。
我站在那条似是血蛇又似是巨虫的怪物尸体面前，思索着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西弗突然叫了一声，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蹲在还在昏迷的桑妮身旁着急道：“这里还有一种毒菌丝，你看桑妮的伤口！”
我俯身查看，桑妮先前被蛇虫咬过的伤口裂开了口子，红褐色的菌丝已经深深嵌入肉里。
我说：“不好，这下麻烦了。”
我用刀砍断了外层的菌丝，只是里面的嵌入得太深，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取出来。也不知道这种菌丝的毒性如何，但依照它这种生长速度，桑妮的情况多半不太好。
多洛莉丝转了一圈回来后说这条路通往森林，可以出去。西弗跟她说了桑妮的事。
多洛莉丝都没有看桑妮的伤，说道：“不用管她，我们走吧。”
我拿着匕首正在思索从伤口的哪个方向把桑妮的肉剜出来，听到多洛莉丝这话诧异地抬头问：“什么意思？你要把桑妮丢在这里？”
我心里震惊于多洛莉丝的冷酷，有些生气：“她伤得很重，不及时处理很可能会死！”
多洛莉丝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西弗犹豫了一会儿，乖乖站到多洛莉丝身边。我怒气冲冲地瞪着她。
多洛莉丝没再理我，带着西弗很快就走远了。
我蹲在桑妮的身旁，暗自气恼。如果他们二人在我还能跟他们讨论一下救治方法，让他们搭把手，把菌丝抽出来。
现在我一个人确实没办法动手。桑妮的呼吸很快弱下去。我想了想，无奈地独自背起了桑妮，也往外走去。这里的怪东西太多，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实在很危险。
山路崎岖，黑暗可怖。
我一个人背着桑妮，气喘吁吁，随着夜色降临心口又开始阵阵刺痛，满心都是对多洛莉丝的失望和生气。
几年不见，她怎么变成了这样，桑妮好歹是她的下属！
这个女人，越来越冷血。丧心病狂，灭绝人性。臭多洛，坏多洛，全世界最可恶的多洛！
我一路上靠骂她获取力量，给自己打气。
桑妮虽然很瘦瘦小小的，但是背着她一路走下来就越来越累，宛如一座小山压在身上。
路上我给桑妮放了点血，试图给她烤火保温，都无济于事。仙女木林危机丛丛，夜晚尤其令人害怕。桑妮脸上的水晶链垂下来，落在我的脖子上，冰冰凉凉的，像是蛇的毒信子。
“桑妮，桑妮……你，你还活着吗？能不能讲句话？”我声音发抖，试图跟背上的桑妮聊聊天。她的手已经渐渐冰了下来。
奇怪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或许是山林里的野兽。我用火烧死了几条扑上来的东西，也没敢细看是什么。
那东西越来越多，铺天盖地地从四周扑上来，我击退了前面的，却顾不上后面的。眼见着我就要被咬上，一条藤蔓突然伸出来缠死了那个东西。
是桑妮！我惊喜地说：“你还没死？太好了！”
“这么点小菌丝，我当然不会死。”桑妮从我背上下来，恢复成那活力又得意的模样。
“你这就没事了？”我难以置信，她方才明明已经浑身冰凉了，难道她会什么起死回生的魔法不成？
“没事了。”桑妮抬头看着耸入天际的树木，眼里亮起绿光，“你先走吧，我在这里再看一看。”
“……”我揉了揉自己的腿，尴尬地坐在原地。
桑妮双手翻飞，已经结好了一个印，她突然又停下，问我：“你……你是不是腿瘸了？”
我继续尴尬：“不是不是，你忙你的，我坐会儿，你别管我。”我只是刚刚用力过猛，腿抽筋了。
“但是……”桑妮有些为难，“我不太习惯有人围观。”
“……好，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走。”
我看了看四周，挑了根粗的树枝当拐杖，撑起身慢慢离开。
又走了许久也没能走多远，我看着远方黑漆漆的山路，根本看不到尽头，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我感到一丝绝望。
回头一看，绿林里亮起一闪一闪的绿光，不知道桑妮在做什么。
果然，人不要多管闲事诶。我边叹气边像蜗牛一样继续往前挪。
突然身边又响起了像刚才那样的声音，我吓得手一抖，树枝折成两段，我摔倒在地。
那声音越来越密集，比刚才遇到的响很多。四顾黑暗，危险蛰伏在林木之间。我开始边吟唱咒语聚起火焰，边估算着我现在大喊求救，远处的桑妮能不能听见。
“我不是教过你，短距离攻击，念咒是最没有必要的事吗？”
一道紫光闪过，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那些东西都走了？还是死了？我心有余悸地等待片刻，确定没有一点声音后才收回我的火。
我回头，多洛莉丝正站在一棵树旁，静静地看着我。
“咳咳。”我强作镇定，“不需要你多管闲事。我对付那些东西根本不在话下！”
“是吗？”多洛莉丝一步一步地向我走过来。
“当、当然。”
多洛莉丝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我的小腿。
“嘶……”我痛得直呼。
“还能走吗？”
“……不能。”
多洛莉丝向我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拉住她的手踉跄着站起来。
她背起我，我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金色的发丝间有一股铃铛花的优雅暗香。
反观我，折腾得一身泥土和汗臭味，我微微仰起头试图拉开与她的距离。
“别乱动。”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全世界最可恶的多洛莉丝’开始。”
“啊？你都听到了？”
“一点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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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黑夜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