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的湖水漫过膝盖。小天使拣拾湖面上的月光碎片,放在用夜色编织而成的小篮子里。碎片怎么也拣不完,湖面泛起涟漪,月亮随之漾开柔和的细碎的光点。”
“吹笛的小精灵在湖边静静看着。树林里传来虫鸟叫声,以及笨重的独角兽的鼾声。仙女在仲夏夜醒来寻找走失的小天使,虚空画了一个圈后,看见小天使是误喝了酒醉在这片湖中,正在捡拾湖中的月亮——这就是月光醇夏湖的名字来源。”
这就是莉莉卡告诉我的故事。
宽阔的月湖将普罗娜魔法学校分成两个校区,中间以大桥连接,河边生活着热情奔放的伊里萨尔人,铁栏杆将学校与外界分离。
我喜欢在炎热的夏日跳进河里,感受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包围。
我会顺着熟悉的路线游出校园,然后在树荫繁茂的地方上岸,仰躺着听远方的歌唱声和无尽的蝉鸣,猜想着我周围的、仅有一墙之隔的那些繁忙的人们可能发生的故事。
有时刚巧遇见妈妈在河边教训调皮哭泣的孩子,我会挑在气氛最好时候去看一看热闹,顺便煽风点火一番。
然后我就会躺在草地上,看上一个下午的书,或者背背魔法咒语。
只是今日——我频繁回忆起那天多洛莉丝指尖的温度……手里的专业书怎么也看不进去。
我郁闷地趴在草地上,手背贴着发烫的脸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我已经接连两天梦到多洛莉丝了。梦里的场景模模糊糊的,醒来只记得她被月色点亮的烟灰色眼眸和嘴角微微的笑意。
那天她破除了我的噩梦,我脚下的荆棘褪去。危险的噬心魔蛰伏在暗处,我牵着她的衣角,穿行过枯萎的花束丛,走出方角楼。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待在那沉寂的幻境里,她一直都知道如何离开。
“对了。”我那时忽然想起莉莉卡嘱咐我的表演彩排,“你有时间参加下周一,哦,就是明天的表演彩排吗?”
她停顿了一下。我一个脚下不稳,脚一歪,往她身上撞去。她伸手扶住我,我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美丽脸庞。
我痴痴地愣神许久,不,或许其实只有几秒的时间,但那一瞬间我却觉得无限漫长。
她眨了下眼,勾着嘴角说道:“没空。”
“我、我,哦,好的,我,呃……”我松开她的手,勉强站直身体,语无伦次道。
走出方角楼后多洛莉丝就离开了。莉莉卡他们五个人全部还困在里面,等到我去找了校长,校长成功收拾了噬心魔,他们才被放出来。
莉莉卡边写检讨,还边替我到处吹嘘,说克莱拉多么多么厉害,克莱拉一个人就能从方角楼里逃了出来,你们都无法想象方角楼多么可怕危险……
总之,莉莉卡的措辞之夸张,我都没脸听。
我想着那天多洛莉丝一个人在树下,好像方角楼只是她独处休息的一个地方,她平静地看着那片废墟花园,我完全看不出她的恐惧。
她应该根本不想被别人知道她去过方角楼,就像我不想被别人知道我经常去悬石教室一样。所以我只得强忍着接受了莉莉卡对我的夸赞。
因为乱闯禁地,莉莉卡和另外四位同学被罚写三万字的检讨,周五之前就要交上。
导演本人忙着写检讨,于是原定于周一的彩排也顺延了几天,改到周日进行。
我又跳进月湖里浸了半个小时的凉水,降了温再爬出来,**地坐在草地上发了会儿呆。书是不想看了,我随手翻起莉莉卡塞给我的剧本《月色十一》。
莉莉卡喜欢喜剧,自己写出来的却都是悲剧。
《月色十一》的男主角叫柯迪拉,男主父亲做生意积累了很大一笔财富,因此也早早地抛弃原配另娶了年轻漂亮的妻子。
柯迪拉从小被后妈虐待,但是在人前又要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因此性格十分内向胆怯。他机缘巧合下与贵族小姐弗拉瑞订婚,攀上这门亲事,柯迪拉的父亲大喜。然而柯迪拉却在去另一个城市求学时发现自己爱上了贫穷但美丽善良的农场女艾拉。
柯迪拉在与弗拉瑞取消婚约后,不顾父亲和后妈的反对迎娶了艾拉,却在婚礼上发现艾拉是一个骗子,她所有的故事都是虚假的,而她口中那一直欺负凌辱她的女同学克莉尔(克莉尔正是贵族小姐弗拉瑞的表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最终在婚礼夜宴上,艾拉恼羞成怒地将前来揭穿谎言的同学克莉尔杀死,艾拉也被奋起反抗的克莉尔捅了一刀,柯迪拉抱着流血不止的艾拉,对着夜晚十一时惨淡的月光心灰意冷地自尽。
故事中的女三号弗拉瑞小姐,就是即将由多洛莉丝扮演的角色。
弗拉瑞性格冷傲,是一个不会把爱意轻易说出口的人,尽管她在初见男主时就被男主的可爱傻气和真诚打动而心生好感,但男主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她的爱意,一直认为这是一桩令彼此都饱受折磨的婚约。
男主最初订婚时对弗拉瑞的一点隐约的爱慕之心很快在她的冷淡中消磨殆尽,所以在遇到善良美丽的女主角后迅速陷入了热烈的爱情。
戏剧一共分成三幕。
前两幕讲述柯迪拉在新城市念书时与艾拉相遇相爱的故事。
即将由多洛莉丝饰演的贵族小姐弗拉瑞虽然从第一幕戏开始就频繁被提及,但在第三幕戏中才短暂出场(莉莉卡知道多洛莉丝真的会出演后主动删掉了很多她的戏份,以防多洛莉丝会不耐烦地用魔法拧断她的脖子)。
那唯一一场戏就是男主角爱上女主角后,男主到达弗拉瑞的庄园,向她提出解除婚约。
这一段是我最感兴趣的部分。
我看得正愉快的时候,有一个讨人厌的角色登场了——弗拉瑞家中的丑女仆。
其实弗拉瑞的心也并非完全像冰石一样冷硬,一年前弗拉瑞曾给男主角写过一封近乎表白心迹的信,被这个怀揣着不可告人的心思的恶毒女仆偷偷替换,这才导致了男主角逐渐放弃自己对弗拉瑞的感情,二者错过彼此。
这个恶毒女仆好巧不巧,正是由我扮演。
扮演坏的角色我不排斥,但我对我这个恶毒女仆角色很不满意。
因为这位女仆非常丑,她在年幼的时候曾经为了救主人弗拉瑞被火烧坏了脸。
我之前问莉莉卡,弗拉瑞小姐怎么会忍受这么丑陋的女仆在她身旁,就为了那一点旧日情分吗?
在这种故事背景当中,仆人的性命根本不被贵族们看在眼里,救命之恩完全可以看作是理所当然的事。
按照莉莉卡的说法,这里的安排是为了侧面烘托出贵族弗拉瑞小姐内心深处的善良,不以相貌、贫富和阶层看人,与实际上恶毒势利的女主角形成对比,增添爱情的悲剧感,体现人生荒诞、不可逃脱的宿命。
我又问,那剧名为什么是十一时的月色呢?
莉莉卡说,因为对于可怜的人们而言,明天永远也不会到来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只听明白了一点,合着我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工具人。
*
周日,临时借来彩排的教室里。
“美丽的艾拉!你是这世间上唯一能与我分享痛苦的人,你是一切的良善,是神赐予我的救赎!”
扮演男主柯迪拉的男同学正坐在搭好道具的昏暗酒窖里,脸上的腮红粉厚涂得像“腐肉和醉酒的恶鬼”一般,他摇晃着手里的酒瓶,声嘶力竭地吟诵道。
“停停停!”莉莉卡敲了敲手里的剧本,“太敷衍了,不够深情!这里是柯迪拉被父亲虐待,始终摆脱不了童年的阴影,而同样经历着痛苦的艾拉是唯一可以理解他的人,是他呕心沥血却不为人所知的巨大痛苦的发泄点,所以他才这么轻易又疯狂地爱上了善良美丽的艾拉!”
“讲这句台词的时候你的眼里要有光!震撼人心的光!要有闪闪的泪——要饱含痛苦、热切与纠结——要满是挣扎和……”
“莉莉卡。”那位顶着满脸腮红的男同学放下了酒瓶大喊道。
莉莉卡:“?”
男同学举手:“咳咳,我累了,申请中场休息。”
莉莉卡被打断发言,抬手擦了擦自己因为激动而濡湿的眼角,语气恢复平静:“这段三分钟的戏你已经拖了整整一个小时了,不练好不准休息。”
“但是,”那位男演员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张大嘴型,“我嗓子哑啦。”
“休息十分钟。”莉莉卡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挥挥卷成筒状的剧本。
练习室里的同学们瞬间散作一团,叽叽喳喳地开始吃喝玩乐。
莉莉卡向我走过来,她嫌弃地扯了扯我的衣服,用戏剧里夸张的语调说:“哦!天呐!这——充满腐朽与泥土气息的黑色!你为什么/总是穿夜的衣裳?让人看了就/心生沮丧!”
我扯出我的袖子,对她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样,台词都背熟了吗?”
我说:“就两句话,当然背下来了。”
“你……算了,多洛莉丝老师今天没有空,你的戏要等她来才能开始练,不急不急,反正到时候毁容模具往你脸上一贴,也看不见你的表情。”
说起多洛莉丝,我又开始浑身不自在。
莉莉卡像看白痴一样看我:“怎么了你?好端端的你突然脸红什么?好吓人。”
“……”我茫然地摸摸脸,“有吗?”
一股玫瑰蛋糕的香味从身后传来,是几位同学在边吃点心边聊天。
“听说了吗,这次表演学校邀请到了波莱特伯爵。”
“是吗?可是这回不是校内演出吗?”
“这位伯爵的儿子冉比斯不是在隔壁们班上吗,他被邀请去做歌剧比赛的主持了。”
“我还没有见过这位伯爵呢,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对了,还有一个小道消息,不知道靠不靠谱。”那位同学张望一番,示意众人围过去,“——关于我们那位多洛莉丝老师。”
我耳力比较好,他们先前的对话我左耳进右耳出的只听了个大概.
不是我故意要偷听,实在是他们离我很近。
不过现在他们提到了多洛莉丝……我不知道被触碰到了哪根心弦,支起耳朵悄悄把身体往后倾。
莉莉卡见状也闭嘴贴过来了。
“你们就没好奇过多洛莉丝老师那种天才魔法师怎么不安安心心待在魔法司,而是跑到学校里来代课?”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啊,难道有什么隐情吗?”
“据说啊——她是得罪了魔法司的掌司大人尼古拉斯,被罚过来教书的。魔法司对她下了禁令,半年不得离开普罗娜魔法学院呢。”
“尼古拉斯大人?我的天!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关于魔法改革的事——我也是听我舅舅说的,具体的内容他不能多说。多洛莉丝老师在魔法司官职不低,有挺多支持者的,本来她都有望成为下一任副掌司了,但是她在魔法改革上的想法太激进,公然驳斥尼古拉斯大人的理念,惹怒了尼古拉斯一派的魔法师,被他们压制,找了个理由将她罚进学院来教半年书。”
“说是教书,其实就是变相幽禁,要借此架空她的权力。”
“这……太有勇气了,我想都不敢想,那可是尼古拉斯大人,帝国最厉害的魔法师啊!我连远远看他一眼都会发抖。”
“有勇气有什么用,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过……我舅舅说多洛莉丝老师的身份好像也不一般,本来以为她会利用家族的力量给尼古拉斯大人施压,没想到她什么也没做,乖乖领了禁令就来魔法学院任教了。”
“嗐!这就有点离谱了吧,又不是跟随王室姓西姆内尔,在我们卡挪帝国还有什么家庭背景能让尼古拉斯大人都忌惮呢?”
“其实,一直有个传闻——”那位同学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说多洛莉丝,是弗尼埃尔家族的人。”
“弗、弗尼埃尔?哪个弗尼埃尔?”
“笨!历史课怎么学的?”讲故事的人抬手给了提问的人一个暴栗,“还有哪个弗尼埃尔家族?”
提问的同学捂住额头:“真的假的?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我也是听来的。哎呀~你们就当没听过好啦。”
我跟莉莉卡对视一眼。
莉莉卡:“你知道吗?”
我咬着下唇:“不知道。”
莉莉卡目露怀疑:“那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你背着我跟多洛莉丝老师有什么故事?”
我立即否认:“当然没有……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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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