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顺着来时的路找过去。是什么时候丢掉了背包的?被那几个布偶娃娃追着的时候?
然后我越走越偏,越走越找不到路,到处都是黑色的荆棘枝。突然间,我被绊倒。
脚上的伤口裂开,红色血迹洇开在衣服上。“嘶……”我的指尖刚触及我的伤口,血色的荆棘就从我的伤口处生长出来,一丛一丛的牢牢缠住我的双腿。
我拼命挣扎,用火烧、用刀割都没有用,那些荆棘反而越缠越紧,越长越多。
我的脚伤痛得厉害,我也越来越烦躁,甚至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来。
这是我的幻境?这些鬼荆棘?怎么连我恐惧的东西都这么烦人。
我怎么也挣脱不了它,隐隐有些害怕。那些血色荆棘逐渐长高,从我的腿上爬到腰上,有一从甚至勒上了我的脖子。
快要窒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不知道在哪节课上听过的一句咒语,连忙使用记录魔法呼唤出那咒语所在的七级魔法书。
——这是一个七级的火焰咒语。
六级的魔法就已经是非常难的了,能熟练掌握十种六级魔法基本上就有进入魔法司实习的机会了。
至于七级魔法,虽然听起来只比六级魔法高了一阶,事实上天差地别,很多很多的魔法师终其一生也无法完成一个七级魔法。
我也还从来没有敢尝试过。
“流动的火焰,回旋着,追踪暗夜幽灵的触须,降落在无尽的荒漠,燃、烧……”
我闭着双眼,感受着周围被隐藏着的光和热,勉强将这个咒语吟诵下去,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火元素飞速被抽离。
我力竭地睁开双眼,身上的荆棘确实几乎被烧尽。然而等不及我庆幸,我就在荆棘的枯根中发现了我的包!
我扒拉出那个包——很不幸,它已经被我刚才那个莽撞的魔法烧去了一半,连同里面那个盒子。
同时,几乎枯死的荆棘恢复了生机,继续卷土重来。
我从包里拎起烧了一半的丝质衣裙——边角上还有一圈火星,正散发出难闻的焦羽毛的味道,几块灰烬从布料上抖落。
我伤心地把被烧坏的裙子抱在怀里,突然就忍不住掉下泪来。
我好像总是十分擅长于搞砸一切,什么也做不好,一切都变得越来越糟糕。
连七级火系魔法都无法烧毁的古怪荆棘,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脚上的伤也更痛了,肚子也饿。
这倒霉的方角楼,倒霉的噬心兽。
我放弃了抵抗,任由那些摆脱不了的荆棘继续生长,牢牢地束缚我、吞噬我。
“你要哭到什么时候?”
不知何时,缠住我的血色荆棘旁边长出了一束枯萎的花,我抬起一直埋在膝间的头,不禁瞪大了眼睛——
目光所及之处,尽数是枯萎的花束。
树林已经不见了。月光下,荒凉的花园中枯死的花枝随风摇曳着,洋洋洒洒、竟铺满了整片无边无尽的花园,在月色下泛出烟灰色的冷调来。
再远处有些影影绰绰的建筑物,在幻境中看不分清,像是什么宫殿。
这些是什么花?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我的心里莫名被一些哀伤而孤寂的情绪感染 ,连方才的委屈憋闷都淡了一些。
我向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就看到了倚在树上的多洛莉丝。金色的长发垂在她的身后,紫色的雷系魔法袍被她随意地披在肩上。
“多洛老师……”我连忙眨眨酸涩的眼睛,擦去自己的泪,“您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哭?”
她不问还好,她一问,我本来已经快要止住的泪直接控制不住地掉得更凶。
“呜呜呜……”
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别哭了,我命令自己。越是这么想,我反而越觉得委屈,越哭得越厉害。
我尴尬地在多洛莉丝面前连打了几个哭嗝,掏出手绢擦掉了哭出来的鼻涕泡。
围住我的荆棘上凝结出冰霜,随即所有的荆棘碎裂,消失不见。
“为什么哭?”过了一会儿,她再次问道。
她说话的时候,这辈子都从未感受到过的委屈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像是积攒了很多年似的。
我哽咽着把怀里的裙子拿出来:“它坏了。”
多洛莉丝凝视我片刻,伸手轻点,魔法杖出现在她的手中。
我手里的裙子随风飘到空中,水色的丝线闪着明明灭灭的蓝光,交叠缠绕,一步一步补好裙子。
我愣愣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慢慢地忘记了哭泣:“水系魔法难道还有还原的功能?”
“不是还原,是修补。”
“可、可是,嗝。”我丢脸地抽泣着打了个哭嗝,继续问道,“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件裙子原本是什么样子?”
多洛莉丝没有说话,魔法杖在她的手中转了个头,补好的裙子便落到她的手上,连同着原本贴在包装盒上的纸片。
我忽然想起在多洛莉丝住处看到的那些草稿纸,不可思议地问:“……难道,难道是传说中时间回溯魔法?”
对,只有这样可以解释,她是一边回溯了时空,一边照着过去的模样复原了裙子。
这……真的可能吗?
多洛莉丝挑眉读起纸上的内容:“尊敬的多洛莉丝老师,我知道我不应该提出这么无礼的要求,但我还是希望您能答应参加这次的戏剧表演,盒子里面装的是演出服。如果您肯答应,我会非常感谢。”
“如果我不答应,会如何?”
我明明很认真地写了,为什么被她读出来就这么丢人。我的脸颊发烫。
“如果你不答应,也不会怎么样。”我试图站起来,但是没有成功,脚一扭又跌了回去,我扶住作痛的脚踝默默说道,“我本来也不应该打扰你。”
多洛莉丝哼笑一声:“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那你愿意参加吗?”
她侧头,看向我:“我说过,你可以向我提一个愿望。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是。”
“到时候我会参加。”
我垂眸捏紧衣袖。
半晌,我小声说:“谢谢。”
我不知道多洛莉丝有没有听到,但是我的耳膜却被心脏的跳动震得轰隆响。我按住心口,试图压下这颤动。
废墟花园里,风渐渐吹干我的泪痕,我渐渐忘记了之前为什么悲伤,又为什么哭。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相处着,她靠在她的树上,我坐在我的花丛中。
两滴水散落在空中,变成一道水帘门,门渐渐打开,一队小尖帽的荧光绿色精灵从门内飞了出来,他们稳稳地骑着水晶拖把,抱着迷你的乐器,飞来飞去,弹奏起欢快的音乐来。
“这是……是小瀑布乐团!”我惊奇道,“可是它们不是生活在银月森林吗?怎么会来到伊里萨尔?”
这是精灵族中最小的一种蓝桉树精灵,据说他们生活在蓝桉树的树洞里,尤其喜欢水汽充足的地方,聆听一切水流的声音。
绿色的蓝桉树精灵拍打着翅膀落在我的手上,鼓着腮帮子吹奏喇叭,我看得入了迷,轻轻托手,想要摸摸它轻薄的翅膀。还不等我摸到,它又飞到了空中。
“啊!”我敲了敲脑袋,“是空间传送魔法。”
既然多洛莉丝已经掌握了时间魔法,那空间魔法肯定也会了。
真是不可思议,魔法史籍记载里,能领悟时间或空间魔法的人寥寥无几,即使是我们学校最厉害的教导主任梅里曼夫人,恐怕都不会。
难道魔法司的魔法师们都像多洛莉丝这么厉害?
精灵们在枯萎的花园中翩翩起舞,小瀑布乐团的指挥精灵飞到多洛莉丝眼前,一手拿着指挥棒,一手拄着水晶拖把优雅又可爱地行了一个礼,说道:“我们刚在王宫中表演完,一听到您的召唤,就立即赶来了。”
多洛莉丝拿出一颗会发光的透明蓝色魔法球交给他:“感谢你们的到来,这是赠礼。”
“哦!”指挥精灵夸张地尖叫,小心地伸手触碰了一下那颗跟他体型一般大的魔法球,又轻轻贴耳过去。
“这就是收藏了一切水声的音符模拟器吗?天哪,这么贵重的礼物!能为您表演,是我们的荣幸,您不必准备礼物的……不过这么诱人的宝贝我们实在拒绝不了,小瀑布乐团收下了。真是太感激您了!”
小精灵欣喜地左看右看,终于将那颗模拟水声的球搬运到自己的收纳袋里,
接着那指挥精灵就拿着他小小的指挥棒,边晕晕乎乎地骑着拖把,边扑腾着莹绿色的翅膀飞道我面前:“这位小姐,我们也非常荣幸为你演奏。”
“我,我吗?”我局促起来。
“事实上,我有一个冒昧的请求:我的好朋友德德梅尼卡有一把红琴的琴弦断了,我想请您赠送一根长发,好让她修补琴弦。”
我扯断了自己的一根头发递给他。
但是头发相对于他巴掌大小的身体而言格外长了,我又把头发绕了两圈重新给他。
这些善于音乐、舞蹈和飞行的蓝桉树精灵在银月森林中的精灵种族中是十分特别的存在,他们几乎没有攻击力,却出了很多享誉世界的艺术大师。当然,他们大多没有心机,头脑一根筋,固执且单纯。
“德德梅尼卡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她那把最爱的琴已经闲置了许多年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琴弦续上,她也因此很多年没有能再演奏了。善良的姑娘,你一定会得到回报的,小瀑布乐团给予你最好的祝福。”
“很开心能帮到你那位朋友的忙。可是发丝也能做琴弦吗?”
我突然担心我最近没有好好打理,头发毛躁了许多,如果我的头发再断了,那么这位指挥精灵的朋友岂不是更伤心?
指挥精灵似乎惊讶于我乡巴佬式的提问,很严肃地解释道:“哦!请放心,我们精灵喜欢采集各种各样美丽的丝线作为我们的琴弦,不必怀疑,我们有很好的方法确保它们不会断裂——德德梅尼卡那一次是个遗憾的意外。”
“好吧。”之前在听莉莉卡说到这群精灵的时候,我就对他们骑着的拖把很感兴趣。
我好奇地指着他的拖把,问道:“你们这个拖把是水晶做的吗?为什么会飞?”
“哦!天呐,它不是你们人类的拖把,请不要这么称呼它,它是精灵族最为珍惜的坐骑!”固执且严格的指挥精灵再次震惊,他示意我伸手。
他落在我的手中,向我详细展示了这个坐骑的奇特之处:“你看,它是由生长在精灵族湖底的生命金水晶制成,天生具有飞行的功能。要知道,这可是我们尊贵的银月之主布拉尼克为了我们蓝桉树族亲自设计的造型。”
我抬手凑近细看,那位银月之主可真是品味独特。我说道:“这样啊,那我向你道歉。这水晶坐骑真神奇。”
“哼,我没有生气……好吧,确实有一点。我第一次看到你们人类的拖把时就很伤心,你们竟然把这么美的形状用来做清洁工具!”
指挥精灵捂了捂心口,后退一步,踉跄坐倒在我的手掌上。
“可是,你们不是有翅膀吗?为什么需要拖把?”我忍不住好奇,又问道。
指挥精灵神色黯然了一下:“我们蓝桉树族天生有缺陷,翅膀的力量不足以支撑飞行,数百年以来只能住在树洞里看别的精灵们飞行。直到银月之主大人的出现,这才有了这神圣的水晶拖把,帮助我们实现飞行的梦想。”
“抱歉……”
指挥精灵拍打着翅膀站起来,笑着摇头道:“不,那不是不好的事。”
精灵郑重地说:“挫折、痛苦和缺陷同样赋予了我们蓝桉树精灵族不向命运屈服的勇气和坚持追逐希望的力量,那是一种无比珍贵的生命馈赠。我们蓝桉树精灵族会永远像奔流不息的瀑布一样热烈又美丽。善良的姑娘,让我们继续为你演出吧。”
指挥精灵挥骄傲地拍着翅膀,舞起指挥棒,飞回乐队之中。
不一会儿,绿色精灵们陶醉地抱着各自的迷人乐器在花园里飞舞。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各种奇妙的弦乐奏起,第二首、第三首、第四首、第五首……欢快热烈的乐曲接连在花园中荡漾开来。
我被精灵们的情绪感染,心里那些雾一样挥之不去的阴霾消散,不由得笑了起来。
随着小瀑布乐团的换奏,我无意间侧头看向多洛莉丝。
绿色的荧光映在她的脸上,她淡灰色的眼眸中也盛起一捧幽微的绿,静谧而美丽。
我眨了眨眼睛,她……她可真好看。我的心跳快了几分,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发现她这么好看,好看得不像是这世间存在的人。
明媚绿光之下,我的余光瞥见无边无际的枯萎花束,心里又生出一些疑惑。
这些就是多洛莉丝的恐惧?看上去一点也不可怕呀。
这些,究竟是什么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