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图书馆待了六天。
普罗娜图书馆有关魔药的书籍很少，入门读物乱七八糟的，东扯一块西扯一块，根本没有相对完善的理论，更不要提操作指导。
看到的最有用的三本书分别是《魔法材料应用学》，《魔法建模难题突破——常春藤》，《魔药师艳遇》。
《魔法材料应用学》这本书跟魔药没有关系，但里面记载了一些常见材料的特性，可以用于魔药合成。
第二本书是介绍常春藤模型的。之前我只是有所耳闻，并不了解这是个什么模型，看了书之后才发现常春藤魔法模型这么复杂。就知道多洛莉丝没安好心。一盆常春藤看似再简单不过，但实际上它的枝条自然垂落，星星点点的叶子新旧更替，错落有序。
如果用魔法来制作这样一个模型，首先要在脑海中构造出一个类似的拓扑结构，然后将魔法压成数百条极细的形态不一的藤蔓，沿着构图自然蔓延下去。这十分考验魔法师的领悟力、想象力、计算力，以及魔法的控制力、分展力和延续力，并且需要高强度的精神集中。在这些枝条上，要精准地找出自然的节点，衍生出链条，在结点上生长出无数叶片更是难上加难。
放在实际打斗中，能做出常春藤模型的魔法师完全可以用几百条魔法细丝缠住几百个敌人，再在细丝上生出凌厉的叶片，将敌人杀死。
对于魔法师而言，最难的是常春藤是有生命的，它的新旧更替是动态进行的，要实现这一点非常困难。
大多数模型都是模拟静态死物，比如模拟一枚内部结构复杂的宝石。我和莉莉卡之前召唤出的小火龙可以算作自己研究出来的简易活物模型，我们的火焰小龙说得好听是龙，说得难听就是一个长虫状的火焰，我们只给它粗粗延展出了一个鼻子一张嘴，两只眼睛两只角和四只爪子，根本没有细细的鳞片和生动的五官。
关于活物模型我还了解得很少，魔法本身就是己力和自然力的沟通，领悟活物模型的前提是要先领悟自然、生命存在的法则。
至于第三本书《魔药师艳遇》，说起来气人，我翻看了这么多本书籍，竟然这本《魔药师艳遇》最靠谱，作者是一个叫约翰的老男人。
我捏着鼻子忽略书中那些奇奇怪怪的部分，只关注魔药药性分析、配方解读的地方，这位作者确实见识广博，见解独到，思路清晰，一路看下来我时不时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之后的几天我在图书馆和实验室来回跑，开始尝试用有限的的材料搭建常春藤模型。
我逐渐发现魔药学天然有着魔法学无法企及的地方。
魔法完全靠魔法师的个人造诣，就说活物模型，魔法师要领悟自然生命法则是十分困难的，大多数时候只能靠机缘际遇窥见一些皮毛；然而魔药本身就是借助已存在的自然事物来达成目的，就根本没有魔法师的这一困扰。
这就等于常春藤魔法模型在传统认识中的最难题对于魔药师而言根本不存在。
但是用什么材料充当枝条和叶子又让人很为难。这里肯定不能用真实的常春藤叶子，因为常春藤魔法模型的作用是需要具有足够的韧劲和杀伤力，这就需要用与常春藤本身属性相近，但又有很多其他特性的材料。
同样重要的问题是要用什么作为这个模型的力量来源。
距离作业上交还有最后两天的时候，我的粗制劣造版常春藤模型已经搭建得七七八八，但最根本的力量源还好无头绪。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找了一个勉勉强强与其他零件属性相合的力量源——是偷偷跑去学院灵果种植园摘的红沙果。
种植园的园丁们很重视红沙果的培育，用了不少灵力充沛的养料，这就使得红沙果里积聚了一些能量。不过那点力量也是极其细微的，只够让常春藤模型正常运转两三秒钟。
我气馁地走出去实验楼。
有人在楼下的走廊里聊天，聊着晚上回家去想吃什么夜宵。我站在走廊上遥望对面的还亮着灯的图书馆。
外面突然飘起了细雨。暖黄色的光下雨滴如轻絮般纷纷扬扬。几滴雨落在我的鼻尖。
十点的钟声从遥远的修行院悠悠传来。对面的图书馆即将关门，大家纷纷开始收拾书包，三两成群地离开。
图书馆前面那排棕榈树下霎时充满轻声细语，学生们交谈着过去的这一天里发生的趣事，牵手拥抱、勾肩搭背地离开回家。
幽蓝幕布下，暖黄色的路灯蜿蜒着照亮了一整条小路，地上薄薄的水层倒映着人们的身影。我看到了莉莉卡，她从外面买了零食，在图书馆楼下等着她的男朋友安斯利。
几位图书管理员整理好桌椅，关了灯。
等细雨变成噼里啪啦的大雨时，对面的图书馆已经漆黑一片，一个人也没有了。
我站在走廊上打了个寒战，揉了揉冰冷的脸颊，转身往回走，准备继续折腾我那个繁琐的模型，就看到昏暗走廊的尽头正站着一个人。
等我看清那人的模样，就凝滞住了。
过了一会儿我稍微回过点神：“这么晚了，多洛莉丝老师怎么还在学校，您不回家吗？”
学校里的大多数老师上完课就会回去，除非手头上有什么魔法实验项目，会在学校安排的实验室和训练场里完成。
我想起来多洛莉丝是临时过来替课的，学校或许疏忽了没有给她安排单独的实验室，所以她跟我一样，也要到实验楼预约房间。
多洛莉丝拿着本书，走到我刚才站过的那个地方，望向外面的雨。
我的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和焦灼，一个陌生人骤然闯入了我的领地、我划出的警戒线。
这个人还是令人讨厌的多洛莉丝。
我的内心正在山崩海啸，多洛莉丝突然问：“你的模型做的怎么样了？”
“……”托你的福，我的黑眼圈快垂到嘴角了。
我老实回答：“有一点进展。”
多洛莉丝侧头看我，“后天就要交作业了。”
“呃，其实……我遇到了一点点困难。”
十分钟后，我们一起坐在我向学校申请的使用期为十四天的实验室里，注视着我那坨惨不忍睹的“常春藤”。
我后悔得想把自己的脸抽肿，只求时间倒退到十分钟以前。
我出门之前感觉差强人意的作品，现在跟多洛莉丝一起回到这里，再看向那坨惨不忍睹的东西，我只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我偷偷看多洛莉丝，她倒是不露声色。
多洛莉丝拿起我的模型，让我在旁简述自己的思路。我尴尬地汇报完，她又问我遇到的难题是什么。
我对她说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适当的能量源。
她想了想，告诉我红沙果不行，可以换成西木。一颗西木长成需要七年，每一年它都会长出属性不同的一层，将它的第三层用冰元素来打通连接，可以作为能量源。
“西木？可是那种材料很难找到吧？”
“我的住处刚好有一个，明天你跟我去拿吧。”
这么好心？这跟我之前知道的多洛莉丝仿佛根本不是一个人，我别扭地对她说了句“谢谢”。
我坐在桌前对着煤油灯开始拆除红沙果，这项工作有一些困难。
等我终于完成，直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转身发现多洛莉丝并没有离开，她坐在昏暗的转角楼梯上，房间里最大的灯坏了，只有那边的转角处还有一个小吊灯。
她头倚着金属扶杆正在看书，旁边放着我的红沙果，只咬了一口就丢在一边。
我不禁头冒青筋。我千辛万苦，一共就从园子里偷拿了两颗红沙果，一个用来做模拟实验，一个现在搁在她的腿边。
看在她要送我那什么“西木”的份儿，我暂时压住脾气。
我轻手轻脚地走近多洛莉丝，发现她正在看的书是火系魔法书。
“……你不是已经是雷系和水系双系了吗，还想再学一门吗？”我问。
我心想我好歹是个火系魔法师，没准儿能帮上忙。主要是刚刚接受了她的帮助，我不想欠别人人情，尤其是欠多洛莉丝的人情。
从她上次对我说了那番“火焰、灰烬”的话后，我对她就有种奇怪的抵触。
多洛莉丝似笑非笑：“只是为了研究火系魔法的弱点。”
“……”
我又问：“你不是也瞧不起魔药师吗，怎么好像对魔药学还挺懂的？”
“看来你真的是一点课都没听。魔药师虽然看上去弱小，但也有其优势。魔药师不只有药剂师，还有炼器师，就像你现在搭建的模型这样。我课上所提到的罗骨塔……”多洛莉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问，“你知道罗骨塔是什么吗？”
我说：“是一个塔？”
“算是。罗骨塔是一位不知名的魔药炼器师建造的——”
多洛莉丝拿着碳素笔在书的扉页空白处随意画上一个八边形的底，边解说边往上叠加线条图案，那支笔富有魔力一般，很快画出了一个奇异的底座。
我靠近她，不禁看得入了迷。其实我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脑海里不时又有灵光闪过。
等她讲完罗骨塔，我立即跑去把我桌上的那些书本抱到楼梯台阶上，按照先前标记好的问题，又断断续续地问了她很多问题。
偶尔几句对我有如醍醐灌顶，我与她辩论，又很快被她说服。这样陌生的她好像才是真正的她，对一件事情热爱、专注，又极为智慧。
我忽然间想起了之前听说过的关于她的那些传奇故事……
灯火扑朔，我从她烟灰色宝石一般的眼睛中看见我微微走神的表情。
她的声音如温柔醇厚的古典琴声一样好听：“听明白了吗？”
夏夜，外面的风呼啸着，歪歪扭扭的树枝在夜色里摇晃，像是童话故事开篇的恐怖风雨夜布景。
房间内却温暖得让人手心冒汗，我心里也晕乎乎的。我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她的身边太热，我坐得离她远了一些，心才不跳得那么快了。
她倚着那边的扶梯，我背紧紧贴着身后阴凉的墙。
窗外雨越来越大，楼梯转角处没关紧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雨水落进来，我慌乱地爬上台阶去关了窗户。
冰凉的雨水落到我的脖颈里，冷得我一激灵，脑子也清醒了三分。
我回头，多洛莉丝已经站起了身，收起书准备离开。
第二天是休息日，学校里没什么人。我去走廊尽头的那间实验室敲门，等着跟多洛莉丝去她的住处拿那个叫西木的东西。
也不知道她昨天是不是随口一说，现在会不会已经忘记了？正胡思乱想着，她就推门出来了。
我们走在一个小山坡上。春天这里会长出小绿芽，然后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小花冒出来。但是到了夏天就很烦，草疯长到半人高，我和莉莉卡有时会被教导主任罚到这里来割草。
多洛莉丝走在我的左手边，我试图找些话题，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张了几次嘴巴又闭上。
“你认识下面那个人吗？”多洛莉丝突然问。
“嗯？”我驻足往山坡下看去，是隔壁班的一个木系魔法师，名叫冉比斯，他正在拖着他的那头大鸵鸟，抬头挑衅地瞪着我。
“不用管他。”我背着手踢开脚边的石子，见多洛莉丝走远又加快了脚步跟上她。
我们先去学校餐厅吃了早饭。我点了一杯热茶，两根迷迭香烤肠，一个煎蛋和两块脆烤面包。
多洛莉丝扫了一眼菜单：“一杯西芹汁，谢谢。”
清晨喝热红茶是一件特别满足的事情，服务员额外送了我一种面包酱，说是厨师新昨天研究出来的酱，邀请顾客品尝。
我只吃出了黄瓜清新的味道和咸蛋黄的鲜味，还有柠檬汁和花生末，各种食材的味道融合得很好。服务员得到我赞赏的评价之后松了口气，又把希冀的眼神投向多洛莉丝。
我从盘子里切下一小块面包角，沾了沾新做的酱，用叉子叉起来举到多洛莉丝面前。
多洛莉丝犹豫了一下，侧头叼下面包，面无表情地咀嚼。
我见服务员一脸紧张又期待地站在原地，缓和气氛道：“我猜，她没有吐出来的意思就是说还不错。”
多洛莉丝看了我一眼，我心宽地把那目光看成是“解读正确”。
服务员微笑：“感谢二位的评价，祝二位用餐愉快。”
多洛莉丝喝水很慢，我吃完所有饭，她也才刚好喝完最后一口西芹汁。
我看着那绿绿的蔬菜汁撇撇嘴，难以置信她是怎么喝得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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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常春藤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