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公平,魔法实践课的期中考试学校安排了三位考官,分别是不同系别的魔法师。
主考官由任课老师担任;两位副考官,一位是位颇有资历的中年女老师贝拉,她是火系魔法师;另一位就是多洛莉丝,雷系与水系双系魔法师。
没想到在比赛中,我第一轮就抽到了莉莉卡。我不想输,因此不会放水,我想她也不需要我在考试中故意让她。
我念咒,火龙成型。
莉莉卡也念起咒语,她这次召唤出的火龙与我的差不多大小,看来这丫头也花了不少时间细细琢磨了召唤术。
莉莉卡指挥着火龙向我的火龙袭来。两条火龙互喷火焰,头尾撕咬,缠斗了十多个来回。
我的火龙被对方的利爪挠伤了眼睛,愤怒地扭着身体嘶吼。
与此同时我看出了莉莉卡的一个破绽。
我开始结手印,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搭在左手虎口上,周围澎湃的火元素在我的身体里形成流通的的闭环,我将这股力量通过召唤术的连接,传递给我的火龙。
它张开血盆大口,冲着莉莉卡的火龙喷出一股可怕的暗红色火焰,那只火龙瞬间被融化。
一时间火焰势不可挡。
熊熊火光之中,我看见莉莉卡已经做了认输的手势。
然而那一瞬间,我震惊地发现我根本停不下来——我无法制止我体内的火元素喷涌而出,右手两指仿佛被牢牢粘在左手虎口上,怎么也断不开。
莉莉卡被火焰击中,飞出几米远,陷入昏迷。
一时间考场乱成一团,人们尖叫、吵闹,在我身边来来往往。我看见姗姗来迟的医生将昏迷的莉莉卡带走,她的手臂和额角在流血,衣服被染得鲜红。
我失力地跌坐到地上。
我怎么会伤害她……我为什么控制不住我的火元素……
莉莉卡被医生带走后,比赛还在继续。后面的比赛我一直浑浑噩噩的,心里想着莉莉卡受伤的手臂满是自责和后悔。
在之前的练习室我就该注意到的,我为什么要忽视那些细节,为什么过于信任自己的魔法,我的火龙根本不受我控制。
最终我败给了艾瑞克,成为第二名。考试结束后同学们都离开了,主考官让我留下。
主考官提议说,应该取消我的名次,因为我的火魔法凶残邪性,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从而不受控制伤害了同学。
坐在他身边的那位贝拉老师点头赞同:“连朋友和敌人都分不清的人,确实不是合格的魔法师。我也认为应该取消克莱拉的名次,她并不适合学习火魔法。”
贝拉老师皱着眉审视我,问道:“你的性格有没有什么缺陷?我听说莉莉卡同学似乎是你唯一的朋友?”
她顿了顿,质疑道:“你真的把她当朋友吗?”
我当然把她当成我的朋友。
此时此刻我却没有资格说出这句话。
烈日烧得我呼吸苦难,似乎要被热气融化,再也没有一点力气。我看着提问的老师们,什么也无法反驳。
“多洛莉丝老师,你有什么看法吗?”主考官问。
多洛莉丝坐在她的副考官位置上,安静地看了一上午书,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向比赛场,把不务正业的精神贯彻到底,仿佛是位隐形人。
多洛莉丝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她也要说些什么,就见她活动了一下脖颈,又低下头,将手中的书往后翻了一页,悠然自得地继续看了起来。
另外两位考官面面相觑,好一会儿,主考官为了缓解尴尬,小心翼翼地问:“多洛莉丝老师最近是在研究什么课题吗?”
“没有。”多洛莉丝终于听得见人话了,她说,“一本闲书而已。”
她仿佛被打扰到了兴致,“啪”地合上书,理所当然地问:“考试结束了吗?我可以走了?”
主考官被呛住:“也不算是完全结束,我跟贝拉老师都认为应该取消这位同学的名次,因为她并不能很好地控制她的火魔法……”
主考官放弃对完全状况外的多洛莉丝做更多的解释,他将一张纸递给她,对她说:“我知道您没有看比赛,没事,您在上面签个字就好了。”
“哦?”多洛莉丝拿起那张纸,“取消成绩同意书?”
“是的,我跟贝拉老师都认为应该取消这位同学的成绩。”
多洛莉丝:“可是我不同意啊。”
我猛然抬头看她。
“火焰与灰烬相生。狂热、绝望、不计后果。这位克莱拉同学的火魔法虽然跟随她的性格和心境走入了一个极端,但毁坏、死亡和灰烬,是最接近火的本质的途径之一。”
多洛莉丝看着我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你骨子里隐隐有股趋于毁灭的疯狂,这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天赋。”
“你很适合学习火系魔法,不是谁都有这种机遇的。”她评判道。
“更何况,既然选择以淘汰赛的形式进行考核,那比赛名次不就是唯一评分标准吗?”
贝拉老师并不赞成多洛莉丝的观点,听得直摇头:“她这种性格最终会导致魔法失控,试图将外部的一切毁灭。”
“也可能是情感内化,选择自毁。”多洛莉丝说,“痛苦可以激发很多东西,未来的一切都是未定的。无关紧要。”
“她和她身边的人未必能承担后果……”贝拉皱着眉想要再反驳多洛莉丝两句,但似乎是基于某种考量最终什么也没说。
主考官摇了摇头,最后宣布:“三名考官中有两位支持取消你的排名,提议依旧是通过的。克莱拉·米勒是本场考试的最后一名。克莱拉,你有异议吗?”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良久才说道:“……没有。”
考试结束,成绩既定。
主考官和副考官边收拾东西边聊天,打着遮阳伞离开。贝拉老师对着我叹了口气,表情十分怜悯:“听说你的魔法成绩是你们这届的第一名?你的火元素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现在这么争强好胜,又有什么用呢。”
我低下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或许贝拉老师说的是对的。
我最初领悟火元素,就是在六岁逃离罪都的那条船上,我本该死于那场火灾的。那根本不是正常的入门途径。我后来勉强活下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吊着一口气,想要报复我的生父、报复诺林格家族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想要证明,他们不应该生来就瞧不起任何人。
可是……我一开始就走错了吗?我生来渺小,就不该挣扎,不该反抗吗?
我忽然感到无限的茫然与无助。
多洛莉丝经过我的时候,丢了一盒东西给我。
“被对手的雷电击中还无知无觉的魔法师,确实挺糟糕的。”
我莫名其妙地接过,看样子像是一瓶膏药。我无措地看向她。
“去吃饭吧,不饿吗?”她对我说,不等我回答什么就拎着她那本书慢悠悠地离开了。
回去洗澡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背后有伤,对方以光束为刃,切得很细,表面上看不太出来,实际上伤口还挺深。
那处伤一沾水就破裂绽开,大股血混着水流下来。
“嘶——”我痛得扶住墙壁。
回想起来,艾瑞克最后一招击败我的雷电其实很巧妙,我躲过了正面迎击的一道电,却完全忽视了它从背后袭来的那部分。
我试着抹了点多洛莉丝给我的膏药,这破药膏跟薄荷油似的,我疼得更厉害了,一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几天后的凌晨一点钟,我的伤好转了一些就又跑去了我的秘密花园,练习完新的魔法咒语后,我独自坐在后山悬石林的草地上,看着远远近近的悬石神游天外,买来的淡啤酒只能尝出一点苦涩的怪味。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多洛莉丝说的话。
趋于毁灭?
不是外部毁灭,就是自我毁灭?
原来我的性格是这样的吗,我想了想忍不住发笑,可能她是对的吧。我以为这么多年我已经摆脱了那种令人厌恶的、无限循环的绝望境地,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的自我欺骗和伪装而已。
——我依然自私、偏执,害怕被别人发现我的秘密,害怕被送回罪都,害怕付出真心,害怕沦落到我母亲那种可悲的境地。
可是有个人现在却对我说,这些未必是缺陷,或许,也可以看作是命运的一种馈赠。
晚风渐凉,凌晨两点的钟声从安托万湖畔前的“永恒之路”传来。
我眺望过去,越过山线看到寂静无人的路上笼罩着一层柔光的淡影,在黑暗中尤其展露出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把头枕在膝上,阖上双眼,渐渐在黑夜里睡去。
莉莉卡休息了几天已经能来上学了。她平常总是故作柔弱,例如手指被纸页划伤了、太阳太大晒到她了,然后讹我替她跑腿。
她这回怕我担心,反倒跟我说她没事,小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我宁愿她对我发脾气。
我们这段时间的关系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别扭,我跟她最近三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下午的攻击魔法课,我睡觉睡到一半梦到莉莉卡对我发火,怪我竟然对她下狠手,把脱毛药剂挤在我头发上,我早上照镜子时发现自己的脑袋变成秃蛋,丑得触目惊心。
我瞬间吓得惊醒。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众所周知的原因:魔药师是很弱小的,终身都难有所建树。”我醒来就听到了多洛莉丝的这句话。
多洛莉丝突然皱了皱眉:“上我的课可以睡觉,但是不要流口水。”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有点湿湿的。
多洛莉丝补充道:“很丑。”
很丑?我还停留在梦里的场景,心里莫名其妙地又压抑又生气。我抹了抹嘴角,唰地站起来。
众人都看向我,多洛莉丝也看向我。
窗外的风吹拂起多洛莉丝额边的碎发,勾勒得她肌肤白如雪色,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淡黄色的蕾丝窗帘随风飘起,那双幽静湖水一般的烟灰色眼睛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我突然有些目眩神迷,心跳加速,一瞬间硬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呃……我是有话要反驳。”我脸颊发烫,胡言乱语道,“我,我不觉得魔药师弱小,魔药师未必不如魔法师。”
我说完,全班都发出“嘁——”的嘲笑声。
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也觉得有些胡扯了。身为魔法师我也不太看得起魔药师,但因为没有怎么接触过魔药师,对魔药学的了解也很少,所以我也没有形成太强的魔法师和魔药师之间的等级观念,只是跟随大众的看法而已。
多洛莉丝没有笑。
她看着我说:“如果你认为魔药师很强,就请给出证据。这一次的课后作业是构建常春藤魔法模型,随便你们用什么魔法。但是克莱拉同学,你必须使用魔药学的方法来搭建。提醒一下,这次作业占到期末总分数的30%。给你们两周的时间去完成。”
魔药师?魔药师能做出个什么?
我懊恼不已,没见过这么给自己挖坑的,我果然应该一觉安安稳稳地睡到下课。
说起我突然醒过来的原因,我又想到了莉莉卡之前拜托我的事。
于是我脑子一热,对多洛莉丝道:“如果我真的用魔药学的方法建成了常春藤魔法模型,请老师答应我一个请求。”
多洛莉丝很干脆:“可以。作为同等条件,如果你没有做到,这门课程我会直接给你零分。下课。”
我:“………………”
莉莉卡第六次扯着我的耳朵对我小声吼:“多洛莉丝老师竟然记得你的名字诶!她上课直接喊的你的名字!”
她继续碎碎念。
经历了几天的冷战后,我开始享受她的聒噪。
“你完蛋了你完蛋了,你下学期铁定得重修攻击魔法课了,这事儿说起来是我对不起你,没事,我肯定也考不过,下学期陪你重修。”
莉莉卡突发奇想,抓住我的手臂:“不如我们不学魔法了吧,我去当吟游诗人,你给我拎包打杂,我们家有点小钱,给你开工资不成问题。”
莉莉卡一直都是这样,想出一出是一出。
我给她比了个“停”的手势,指了指我桌上堆成小山的书。
“哎呀,别学了,反正是不可能的事。自从国王下令驱逐一批魔药师后,这都多少年没见过有点人样的魔药师了,而且魔药师们本来就很弱小,哪里能弄得出来常春藤模型。多洛莉丝老师根本就是在刁难你。”
“你……”见我不理她,莉莉卡托着腮,转着眼珠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停止她的撒娇,“虽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多洛莉丝老师愿不愿意出演我的戏剧可全靠你了。”
我放下笔,拿走莉莉卡手里的西瓜冰沙:“半个小时里这都第二杯了。”
“少喝点冷的,你手臂上还有伤。”
莉莉卡声音小下来,撇撇嘴:“你这个人……不是跟你说过我的伤口都好了吗。算了,你学习吧,我去找安格斯玩了。”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低下头无意识地掐了掐我的左手虎口。
过了一会儿,我继续埋头看起那些狗屁不通的魔药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