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城集市。
东沧洲最野的散修窝子。
法术禁制形同虚设,铁匠铺风箱呼呼,丹药摊硫磺味刺鼻,卖符箓的扯着嗓子喊“金丹以下无敌”。
文惊风在此地逗留了半月有余。
入悬天阁后的第一次外派任务,青木堂新人的标配:调查东沧洲散修聚集区的“异常修炼者”。这份差事说得好听是情报收集,说得难听就是发配边疆。
半个月里他排查了十七个散修,交上去的报告全是废话。不是查不到,压根就不打算查。悬天阁让他找“异常”,他的注意力全在旧部的情报网上。
第四世的商号“四海行”,第七世的镖局“铁律遗兵”,这两条线只有他知道启动方式。暗号已经传出去,铁律遗兵那边还在等信号。
晌午。
一阵吆喝声从集市中心传来,一辆商队停在道中央,三匹铁骨骆驼喷着粗气。商队护卫散在摊子周围,胳膊上绑着统一的皮护臂。
护卫里有个人。
女人。青灰色劲装,袖口扎得利落,头发盘在脑后,露出整张脸,肤色是常年跑野外的麦色,颧骨上缀着几粒浅褐雀斑。身量不算高,但站在那里时重心稳稳地压在两条腿上,像扎进地里的桩。
她正蹲在一匹铁骨骆驼旁,手指压在骆驼肿胀的关节上,力道很轻,但看得出熟练。处理完了,她拍了拍骆驼的鼻梁站起来,抬手的动作带起袖口。
露出腕间一小片青黑。
飞燕胎记。
文惊风的脚钉在地上。
周围所有的声响在一瞬间被抽走,只剩那片青黑。
是他看了九世、每一世亲手触碰过、又亲手在死亡中失去过的印记。
第八世这片胎记死在他怀里。第三世她穿青衫手持长剑从战场上回头,手腕翻转时胎记迎着剑光一闪。第一世雪夜里递药的手,腕间也是这片印记。
此刻她离他只有三丈。
没来由的,那个念头就来了。若这一世我先杀了她。。。
他闭上眼。第三世剑意在意识中凝成一柄冰刃,斩下。斩断那个念头的同时,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寸。不是痛,是空,像把一根楔在骨头缝里九世的刺拔掉,留下的不是舒坦,是冷。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纹路的旧痕,掐得指节发白。
燕飞抬头了。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他身上。眼睛亮黑,带着商队护卫久经风沙打磨出的警觉。
但面前这个人身上没有恶意。
却让她心跳剧烈得不像话。
她没有移开目光,文惊风也没有。
她绷紧右肩,但绷紧之后没有后退,脚钉在地上。
“你盯着我做什么。”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
文惊风的右颊肌肉抽了一下。想笑,却极力抑制,只留下一条很浅的褶。
“我们又见面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句话就像一把旧钥匙捅进骨髓深处某个锁孔里,拧了半圈,拧动的瞬间只有钝涩的摩擦声,但却动了。
胃里空了一下,仿佛瞬间失重,高空中急坠。
“你叫燕飞。”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燕飞俏眉微皱,盯着他,盯了足足五息,继而点了下头,并未追问姓名来历。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了三步。停下,侧头。
“你说‘又见面了’。”
“是。”
“为什么是‘又’。”
文惊风沉默。
她等着。
“以前见过,只是,你不记得了。”
告诉她,还是让她自己想起来。他选后者。试过九次,每次都只有陌生浮现在她眼中,那种陌生,比不记得更冷。
燕飞不再询问,沉默得犹如闷雷滚过之前那种空出来的静。
她重新系紧护臂,走回铁骨骆驼旁低头接着干活。不看他,不问他,只干活。
但右手的力道变了。
刚才处理骆驼蹄伤时,力道轻而准,现在握缰绳的手明显用力,指节泛白,缰绳勒进掌心。
她没察觉。
文惊风察觉了。
商队小伙计喊她,燕飞应了一声,侧身时瞥见身后,那人已然转身。背影混入人群,脚步不快不慢,肩膀微微右沉。
她突然觉得,这个背影,不该是第一次见。
不该。
手指在衣襟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一道弯钩,像燕子的尾,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画了什么。直到指尖的布料被汗浸湿,那道痕迹已经干在了粗麻布上,像一块洗不掉的胎记。
文惊风走到集市另一头,在一处卖旧书的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老头,瞎了一只眼,眼窝处皱成一颗干核桃。
他正趴着打盹,口水把摊布洇湿了一片。旧书堆里有法术残卷、药材图谱、问桥录。
文惊风随手翻开一本问桥录,翻到第三页。
页脚有暗记,小小的刀刻痕迹,是第四世“四海行”商号使用的暗记。意思是:已收到,等信号。
铁律遗兵那边,按第七世留下的应急章程,收到暗号后需在三日内派活人接头。现在刚过两日,人已在路上。
他合上书,指尖还停在书脊上。
正北方,灵气出现极细微的波动。像有人在极远处拨了一下琴弦,只震了一瞬就归于寂静。
铜片烫了。
就一息。温度陡然升高,然后回落,似有何物遥遥共振。那个“何物”的方向,和他推算出飞燕胎记灵力回馈的方位完全吻合,都在天道枢纽正下方的某个位置。
他把铜片握紧,飞燕标记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
然后继续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传开。手里的铜片一点一点降温,最终归于冰凉。
暮色。
燕飞和商队在城门口扎营,篝火噼啪响,她坐在火边翻烤一块干饼,烤糊了边角也没翻面。
旁边老护卫在磨刀。
老护卫五十开外,脸被风沙磨得像老树皮,眼角的褶子能夹住一颗黄豆。一只手磨刀,另一只手按在刀面上,掌心的茧厚得发黄。他一边磨一边讲上次东沧洲遇到的黑吃黑。说了半天发现燕飞没应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咋了。”
“没咋。”
她把饼翻了个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无意识地摸上左手腕,指尖隔着衣袖按了按胎记的位置,又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边缘。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篝火里,火堆里有根劈开的柴,截面整齐,看得出是被人一刀劈到底的。她盯着那根柴,盯了很久。
老护卫停下了磨刀的手,“你在看啥。”
“我在想一个人。”
老护卫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我是不是认识一个人。”
老护卫皱起眉,“你说啥。”
“没什么。”
篝火烧得旺了些,火光在她腕间一闪。那片青黑的胎记安静地卧着,像一片被烫在皮肤上的羽毛。
燕飞咬了一口饼,烤糊的那面。
她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堆篝火边会想起那人说的话。“我们又见面了。”说这话时他右颊的肉在抽,是要笑又压住了。
她这辈子没见过那种表情,不是威胁,不是套近乎,是认识,是很久以前就认识。
但她不记得。
营地外两百步,一处废弃阵基的高台上。
文惊风站在那里。
看见了那片火光,也看见了她摸胎记的动作。
他伸出手,覆在自己胸口,铜片贴在掌心,飞燕标记正对着心口的位置。
十世的温度叠在那片青黑之上,第一世她递药时胎记蹭过他的手背,第三世她挡剑时胎记隔着衣袖压在他肩胛,第八世她死前胎记被血泡透,每一次触碰都直接烙在他骨头里。
不是掌心,不是指尖,在骨头里。
但那片胎记还在发烫,刚才在集市里,正北方传来的共振让它烫得像刚从炼炉里夹出来的铁。
飞燕标记,铜片,北方,天道枢纽。
他把这三样东西在脑中拼在一起。
然后握住铜片,不再看营地,转身向北。
营地里的篝火渐渐小了,燕飞把那块烤糊的饼掰成两半,一半给老护卫,一半攥在自己手里,没吃。
火星溅起来,升到半空中,灭了。
她抬头看着火星消失的方向。
正北方。
腕间胎记微烫了一瞬,像有人在那里轻轻碰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不知为何要往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