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年金丹,悬天阁的注目

三年。

南疆断崖。

崖边突岩,文惊风盘坐其上,衣上汗渍叠了三层,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窜。

不是灵力。

经脉里那些前世修为残片在互相撕咬。

第三世剑诀碎片刚被压下去,第六世卸力法门又炸开。两股力道在丹田左侧撞在一起,反噬顺着脊柱往上蹿,一路撕到后脑。

牙关咬紧,嘴角溢血。

三年里这样的反噬来了不下百次,最重的一次他在床上躺了七天,文老汉以为他活不成了。

他没死。

每一次反噬过后,残片就安静一阵。残片好像也会累,又似乎是在等他找到办法。

办法他找到了。不能压制,得对冲,用第三世剑诀碎片去削第六世卸力法门,让两股力道在经脉里彼此厮磨,磨成两败俱伤,再用第七世灵觉经验裹上去。

剑诀做骨,卸力为筋,灵觉成眼。

三年,十几块残片的棱角全部磨平。

今夜,最后一关。

瓶颈。

他睁开眼。

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铁灰,雷光蓄势于云腹,一闪一闪。

第一道雷横着走,像一条银亮蜈蚣爬过天幕。

他没动。

第二道。

第三道。

崖石碎裂,碎石滚下万丈深渊。

第四道。

第五道。

第六道劈穿断崖岩体。

第七道炸开成满天银屑,落向百里外村落屋顶。

第八道雷落下时他站了起来。

丹田处一枚金丹沉稳旋转,金光内敛。

成了。

三年,从零到金丹。

第八道雷残响在崖壁间滚荡许久才停,经脉还在发烫,铜片贴在心口,震了一下,一股力道从印记中裂出来。十几份残片同时激活,一条路径在经脉中自动成形。

剑诀的锋锐做骨,卸力的巧劲为筋,战场灵觉成眼。

通了。

他抬起右手,没有结印,不必念诀,对着残余雷云,五指一合。

掌心蹦出沉闷的爆响。

灵力无外放,虚空已碎。

残余雷云被一掌抽成真空,塌缩成拳头大的空洞,空洞边缘闪着碎光,无声合上。

整片天空干净了。

不留余地。

山脚下鸟从巢里惊飞,七八只,叫声凄厉,飞了很远依然哀鸣。

他把手放下,将经脉中激荡的雷息缓缓压回丹田。

山道上有动静。

三个人。

从山脚往上摸,脚步轻,轻到踩不碎枯叶。筑基后期。两个用刀,一个藏在最后面。那人在布阵,阵纹气息很轻,轻到换了别的金丹初期绝对觉察不到。

但他不是别的金丹初期。

第七世灵觉在三息内把三人位置、距离、武器、灵气属性扫了一遍。并非悬天阁的人,悬天阁的人不会,也不屑于用这种散修才会用的三才围杀阵。

一看贪雷劫异象,就想来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捡些便宜的野路子散修。

他起身的动作和坐下时一样稳。不急,不慢。

第一人从左侧崖壁窜出来,刀光劈向后颈。

他没回头,身子往右偏了半寸,刀锋贴着耳廓劈空,左掌反手拍在对方肘关节上。第三世破军九剑的卸力法门,这一掌不拍骨头,拍灵脉。

持刀的手麻了,刀脱手。

刀落地之前,脚尖挑起刀柄,右手接刀,刀尖顶在对方喉结上。

一滴血从喉结上渗出来。

他没刺,那人自己吓得吞了口唾沫,喉结顶上去碰破了皮。

“还要试?”

那人腿一软,跪了。

第二人第三人同时扑将而来,一前一后,默契配合。

他把刀掷向身后,刀柄撞进身后那人的丹田穴,那人闷哼弯腰,阵纹散了一半。

第三人的短剑刺到一半,停住。

他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第六世墨渊刀法里的夺刃术,顺着剑势往旁边带,力道卸到崖壁上,崖石崩出一道三寸深的口子。

断裂的剑尖夹在他指间。

第三人看着自己手里的断剑,看看崖壁上那道口子,松手了。

三人都跪着。

他把断剑尖扔在地上,转身下山。

没杀。

这些人连死都不配。

就在他脚步落地的瞬间。

第三人突然抬头,流着血的嘴角在笑,左手按向地面。

阵纹亮起刺目红光。

后颈汗毛倒竖,脚已先于脑子往后掠出半步。

倒并非在攻击他,第三人选择了自毁,三才围杀阵阵眼就在他心脏下方,雷劫余威未散的经脉里。刚刚磨平的那些残片同时躁动,第八世战场经验让他不需要思考的间隙,尽皆化为本能。

他往后掠,半步。

轰。

崖壁塌了半丈,碎石带着血沫炸开。第三人连灰都没剩,那两个跪着的散修被气浪掀下悬崖,惨叫声滚落山渊。

他落在十步外,嘴角溢出一丝血。

刚才那半步借力牵动了天劫留下的暗伤,经脉里刚平复的雷息又窜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反噬都猛。

按住丹田,等了五息。

雷息慢慢沉下去。

身后崖壁还在冒烟,碎石滚落许久才停。

回头看了一眼,没了。

转身继续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拍。

不是怕。

适才那半息,铜片在心口猛然一烫,似有物灼。和雷劫的余温不同,乃另一种烫,从印记深处燃烧,烫得他经脉里刚平复的雷息又窜了一下。那东西没有温度,没有方向,像极高之处坠落之物,扫过他的脊梁,扫过他灵魂的边界,之后收回。

灵觉全力铺开,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探寻不着。

指尖在抖,并非战后力竭的肌肉反馈,那是灵魂被洞穿后的余悸。

三个散修自毁的时候,既无恐惧,也不挣扎,只有一种被精确计算过的、一致的决绝。

像三颗棋子,被同一只大手瞬间捏爆。

他把指尖的血擦在衣摆上,血痕在粗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棋子不怕死,只怕废。”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说给他自己听的。

铜片在心口震了一下,很轻,快得像错觉。

散修自毁,铜片震,传音符至。

三件事在同一个时辰内砸下来,不是巧合。

有人在看。从南疆断崖到虚空夹层,从铁律城渡口到悬天阁招募令,那双眼,一直紧跟。

雷声刚歇,耳膜还在嗡鸣,一道金光已钉在面前三步的空气中。

金纹银底,悬天阁标记。

玉简落入掌心,捏碎。

一道中年男声从碎玉中响起,客气,疏淡。

“南疆文惊风,三年结丹,引八雷异象。悬天阁望才若渴,特发招募令。持此令可入中天洲,考核通过即入青木堂。”

青木堂。

他把碎玉收入袖中。悬天阁分四堂:青木、赤火、玄水、白金。青木堂垫底。新人进去,四堂里折损率最高。

但青木堂地下有一间封存了上千年的**库,收着从九洲各处收缴来的轮回相关典籍。那个名字。轮回审判的规则,灵魂锚点的原理,这些东西在前九世都是零散碎片。**库可能把它们串起来。

他得进去。

文老汉的坟在村后山坡上,坟头朝北。

他在坟前站了一盏茶的工夫。

想起七岁那年,老头背他翻了两座山去找大夫。老头的脊梁硌得他胸口疼,但一步没停。到了门口,老头把他放下来,自己靠在门框上喘了半盏茶的工夫,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七岁的他愣在原地,长到现在的他才开始明白里面装了多少东西。

觉醒后,他不经意地在文老汉面前说了一句:“北边有东西在等我。”

老头的动作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继续低头编竹筐。

“北边冷。”老头说。“多带件衣裳。”

那天夜里,他看见老头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面朝北方。

老头生前最后一晚,咳了半夜,忽然不咳了,侧过头来看着他。

“惊风,你以后要去很远的地方。”

他没应。

老头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边,很浅。

“去吧。别回头。”

文惊风蹲下来,把铜片从脖子上取下来,搁在坟头土上。背面飞燕标记朝上。

泥土很硬,三个月没下雨了。

老头说“别回头”时的那个笑,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把铜片抠出来,贴回心口。

铜片还带着土腥气。

他站起来,没有回头。

渡空桥不是桥。

踏入“无光穿行”的瞬间,虚空在脚下收缩,灵觉被压得极低,只能看见三步内。

第三步。

后颈汗毛忽然竖了一下。

不是风。

有人在看他,从虚空夹层里。那目光落在背上,像一根冰冷的针顺着脊椎往上爬。他猛地停步,灵觉全力铺开,什么都没抓到。只有极淡的一丝气息,转瞬即逝。

然后他看见了碎片。

碎片没有飘过来,直接撞进灵觉。铁律城渡口,有人站在禁制前回头。那张脸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人,但那个回头的动作和文老汉最后一次看他一模一样。

碎片碎了。

他继续走。

再睁开眼时,中天洲的第一束光落在他脸上,铜片在袖中冰凉如铁。

前方是悬天阁总阁。

黑瓦高墙压矮半座山,山门石阶上渗着洗不掉的血斑,两侧站着两名筑基大圆满的守门修士。左首那人三十出头,国字脸,眉骨上横着一条旧刀疤,把左眉截成两段。

刀疤修士目光扫来,迅速扫回去。

这个“新人”身上的气息不对,不是金丹初期那种张牙舞爪的威压,收敛安静得过了头,像刀刃裹在丝绸里。

文惊风递出招募令。刀疤修士验过玉简,点了下头。

“青木堂,左转,过三道门。”

三道门。

第一道门雕青龙,青漆剥落处露出木纹。第二道门雕白虎,铁门缝里漏出松脂味。第三道门什么都没有,一扇木门,漆皮剥落,铁环锈迹斑斑。

门轴转动时干涩的吱呀声。

他停了一步。

门槛上以灵力刻着五个字。

“不养闲人。滚!”

他没有多看,推门进去。

一脚踏进院子,空气就稠了。灵气不流动,沉在脚踝高的地方,黏得像化不开的脂。每吸一口,胸腔里都压着半块石头。头顶的天被什么东西蒙了一层,光进得来,气出不去。

院中没人。

但有人在看他。

脚步踩在地面时传回来的震颤力道,风吹过房檐时突然被打断的微小声响。三处暗哨,左厢房梁上,正堂屋檐下,身后门廊隔板后。

他继续走。

第三步踩下去的时候。

灵觉里忽然一空,像走进了一片没有回声的雾里,铜片在袖中同时凉到了冰点。

他脚步不停,右掌断掌纹在袖中烫了一下,有人想看他记得多少。

他把心跳往下压了一拍,第三世剑诀里的龟息术悄然运转。记忆波动被压成一条极细的丝,灵识从他身上滑过去,什么都没粘到。

那道灵识收了回去。

院墙上有三道新裂痕,痕迹很新。

他记住裂痕的位置,推开正堂门。

堂中一个灰袍老者坐在那里。

一头灰白的乱发,左耳比右耳高半寸,耳廓边缘一圈硬茧。一件洗到发灰的青袍套在干缩的身架上。指甲缝里嵌着碎纸屑的手指把卷宗翻完一页,推过半寸。

对齐桌沿。

继续翻下一页。

文惊风在门槛上站了一息。

这人的眼珠在动,是往他这边转了一下,很慢,像在黏稠的液体里划动,像在看一件已经标好价钱的器物。

“文惊风。”

“是。”

“南疆来的。”

“是。”

“三年金丹。”

“是。”

老者沉默片刻,把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入阁登记,逐行填写,笔握得稳。

填完了,老者收起文书,抬起眼皮。

“青木堂规矩少,任务多。上面把你分来,你自己想想为什么。”

已经走出两步,停住。

“有人让我带句话。”

文惊风没有动。

“你的异常,阁主已知晓。”

堂中烛火跳了一下,蜡油滴在铜烛台上,凝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停了一息。

“铁律城那边,最近有人在打听你第七世的旧档案。玄水堂的人,姓程。他爹留了封信,让他来找一个叫文惊风的人。”

右肩沉了半寸,果然如此。

铁律城档案室里的东西终于有人开始翻了。程,程老虎,第四世在四海行学过做账的那个程老虎,他儿子来了。

老者已走到门口,回头又补了一句。

“青木堂的**库在地下三层,你这种新人是进不去的。”灰袍老者一顿,“除非有人帮你。”

阁主传话,铁律城旧档案被翻,程老虎的儿子来找,灰袍老者提**库,院墙上有来历不明的标记,有人用灵识扫他。

不是巧合。

灰袍老者的声音从正堂梁上飘下来,压得极低:“程家在铁律城翻到了三千年前轮回审判的墨券残片,上面有飞燕标记。”

有人在等他,不止那位。

文惊风站在原地,看着老者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回廊里。脚步声很轻,轻到像是故意让他听见每一步——不是走,是在等他开口。

他没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门槛上。那五个字,“不养闲人。滚!”刀痕入石三分,但刻痕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磨痕,不是风化,似是有人经常用手指摩挲那个“滚”字。

谁会在意一个“滚”字?

他抬起头,朝门外喊了一声。

“前辈。”

脚步声停了。

“你还没告诉我,这份入阁登记表,你填的什么评语。”

沉默了三息。

老者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里飘回来,不带感情。

“老夫写了:此子可用。”

脚步声继续,远了,没了。

此子可用。这四个字,不是阁主能看到的,不是堂主能看到的,是一个登记入阁的执事写的。一个执事没有资格写这样的评语,除非他根本不是执事。

他知道有人在悬天阁里藏着。从这老者看他的眼神,那不像在看一个新弟子,更像在等一个人。

他没再问。

铜片在掌心安静地搁着,飞燕标记冰凉。他翻过铜片,正面“莫回头”三个字,背面飞燕标记。

把他分到青木堂的人,是想让他死,还是想让他进**库。

暂不下注,先看牌面。

有些牌,要留到桌上再翻。

铜片收进怀里,走出正堂。

下台阶时左厢房梁上的暗哨动了,瓦片轻响。他不回避,也不加速,让对方扫。

第三级石阶。

身后头顶上他看不见的位置,三张传音符同时从不同暗哨发出。三道细微信灵光在虚空中一闪而灭,飞向更高的楼层。

某间暗室里,灰袍老者把入阁登记表翻到最后一页。落笔写了四个字,合上卷宗。

“他已到了。”

文惊风踏进青木堂院门。

铜片在胸口跳了一拍,像一片薄冰突然裂开细纹。

他没有停。

他转身看向北方,天道枢纽的方向,铜片又凉了一度。

远处天边传来一声燕鸣,很轻,像某种信号。

玄水堂要看他记得多少,阁主已知他异常,**库在地下三层等着,外有监视内有门,要进那扇门得先在刀尖上走一段。

正合他意。

明知是笼子,也得飞进去,因为钥匙在里面。

他继续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阶一阶传开。

铜片在胸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跳,像在数他剩下的时间。

也像在指路。

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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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过无声吻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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