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馥郁的花香混合着夏日草木蒸腾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阳光穿过繁茂枝叶,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身粉霞般衣饰的庞飞燕跟在赵祯身后半步,心思却全然不在眼前争奇斗艳的奇花异草上。
发间盛装的金步摇和鬓边的粉纱月季,随着她有些心不在焉的脚步轻轻晃动。
赵祯今日似乎心情极好,步履从容,引着她在一丛丛怒放的魏紫、姚黄牡丹前驻足:“飞燕,你看这株‘青龙卧墨池’!”
他指着一朵深紫近墨、花心泛着奇异青晕的重瓣牡丹,道:“花色深沉,雍容华贵,乃花中极品。”
他侧头看向飞燕,目光在她粉嫩娇俏的衣裙和发间花朵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只是这墨色深沉,终究是静物,远不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远不及眼前这‘活色生香’,顾盼间灵动生辉。”
庞飞燕正低头研究一朵牡丹花瓣上的露珠,闻言心头莫名一跳,嘟囔道:“皇上赏花就赏花,总盯着我干嘛!”
赵祯唇角噙着温煦的笑意,抬手引着她走向栖凤阁。
朱漆回廊蜿蜒处,檐角铜铃轻颤,尚未进阁,便听得百啭千声错落入耳。
阁内雕梁画栋间悬着数十具鎏金鸟笼,孔雀开屏时金翠交辉,白鹦鹉梳羽间巧学人言,更有通体朱红的异种仙鹤在玉石水池边款步,羽衣拂过雕花栏杆时,惊得满池日光碎作星芒。
内侍们早已备好了精致的鸟食,赵祯示意飞燕上前:“试试?它们很亲人。”
飞燕终究是少女心性,看着那些漂亮的鸟儿,暂时抛开了烦闷,兴致勃勃地接过一小碟碾碎的坚果仁。
一只翠羽红喙的鹦鹉立刻跳近笼边,歪着小脑袋看她。
飞燕小心翼翼地将食物递过去,鹦鹉灵巧地啄食,还发出“好!好!”的怪叫,逗得她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飞燕玩得兴起,回头想跟赵祯分享,却正撞上他凝视着自己的、过于深沉专注的目光。
那目光里蕴含的东西,让她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了一下,连忙收回视线,将剩下的鸟食递给内侍:“算了,它们被关着,叫得再好听也不快乐。”
这话声音虽小,却清晰地落入了赵祯耳中。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发作,引着她继续前行,最终停在了太液池边。
碧绿的池水映着蓝天白云,各色锦鲤在睡莲叶下悠然穿梭,搅动起粼粼波光,肥硕的身躯在水中划出优雅的弧线。
“飞燕,你看这些锦鲤。”
赵祯指着池中最为肥美、色彩最为绚烂的几尾,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养在这太液池中,得天地灵气,无忧无虑,饵料精良,无风无浪……是极有福分的。”
他的目光从水中游弋的鱼影,缓缓移到了庞飞燕被阳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上——那专注看鱼的灵动神情,远比池中任何一条鱼都更吸引他的目光。
庞飞燕看着那些只能在方寸之地游弋的鱼儿,再想起刚刚鸟笼里的珍禽,心头那股憋闷感再也按捺不住。
她指着池中一条被挤到角落、显得有些呆滞的鱼,又指向远处的凤栖阁,声音清晰,带着她特有的娇蛮与倔强:“福分?皇上觉得它们有福?!”
“这些鱼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池水里,和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一样!看似悠闲,锦衣玉食,实则连江河湖海、广阔天空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一辈子只能在这人造的‘福窝’里,吃着投喂的饵料,等着人来观赏逗弄……”
“这算什么福分?不过是金丝笼里的囚徒罢了!我要是它们,宁可游到汴河里去,飞到山林里去,哪怕风浪大些,吃食差些,至少天地广阔,自由自在!那才叫福分!”
“放肆!”
低沉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裹挟着滔天怒意轰然炸响!
“庞飞燕!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竟敢妄议天家恩泽,将我的御苑比作囚笼?将我的恩宠视作牢笼?!”
谁知庞飞燕却毫无惧色:“皇上要是不喜欢听飞燕说实话,那以后不要召见飞燕就是了!”
自从坐上这至高无上的龙椅,赵祯听到的只有唯唯诺诺的阿谀,看到的只有千篇一律的恭顺。
喜怒哀乐都被重重龙袍和帝王威仪包裹得密不透风,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真实的情绪该是什么样子。
可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敢如此直白、如此激烈地顶撞他!
敢如此肆意地在他面前表达她的不满、抗拒和对自由的渴望!
那双瞪圆的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真实与不屈!
这份真实,这份胆大包天,这份能瞬间点燃他焚天怒火又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畅快与鲜活感,是这死寂深宫里独一无二的珍宝!
只有她,庞飞燕,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是个有血有肉、会愤怒会渴望的人,而不是端坐龙椅的泥塑木雕!
这认知令帝王之怒奇异地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更偏执的情绪——强烈的占有欲和一种近乎病态的欣赏。
他必须拥有这份独一无二的鲜活!
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身边,成为这“金丝笼”中最耀眼、只属于他的那只雀鸟!
但眼下断断吓不得她,还需好生将她哄着才是。
赵祯敛了眸中翻涌的情绪,眉眼间重新漫开熟悉的温煦,唇角勾起的弧度似三月春风拂过湖面,漾开细碎温柔的涟漪:“飞燕,别生朕的气。我身为天子,九五之尊,你方才那番言语,叫我如何能不动气?”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颤抖的肩线,明明掌心烫得惊人,动作却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