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林殿的偏殿内，熏笼里逸出淡雅的苏合香，阳光透过高窗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庞飞燕百无聊赖地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里那张明艳却写满不情愿的小脸唉声叹气，两条腿在宽大的裙摆下无意识地晃荡着。
“姐姐——！还要多久啊？”
她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满是撒娇和抱怨，“这头发都快被梳掉一层了！那些花啊鸟啊有什么好看的？皇上也真是的，隔三差五就召我，烦不烦嘛！”
“胡说什么！”
庞妃嗔怪地轻拍了一下妹妹的肩膀，手上动作却依旧轻柔。
她正将一支赤金点翠嵌红宝的华盛小心翼翼地簪在飞燕饱满的发髻一侧，闻言秀眉微蹙：“皇上召见，那是恩宠！旁人求都求不来，偏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拿起一件新制的衣裙，烟霞粉的软烟罗料子轻薄如雾，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来，试试这个，新到的料子，最衬你的肤色。”
庞飞燕不情愿地站起身，任由宫女们服侍着换上这身娇俏的粉色宫装。
那粉色如同春日里最娇嫩的樱花，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的灵动更添几分少女的明媚。
庞妃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几朵用粉色绒纱堆叠而成的精巧月季花簪，点缀在她发髻间，与那赤金华盛相映成趣，娇憨可人，如同枝头初绽的花苞：“瞧瞧，我们飞燕多漂亮。”
庞妃拉着她在巨大的菱花铜镜前站定，镜中的少女粉妆玉琢，娇俏灵动，与姐姐的雍容华贵形成鲜明对比，“皇上见了，必定喜欢。”
飞燕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粉嫩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手指无意识地戳了戳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他喜不喜欢关我什么事？”
她转过身，拉着庞妃的衣袖，小脸上满是真实的困惑和一丝烦躁：“姐姐，你说皇上奇不奇怪？上次品茶我打翻了茶盏惹他皱眉，上上回看画时还嫌他说的典故太长，听得我打瞌睡……明明都惹他不高兴了，为什么还是要见我啊？我都想不明白！”
庞妃执梳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脸上绽开一个完美无缺、带着宠溺的笑容，轻轻捏了捏飞燕的脸颊：“傻丫头，这还不明白？皇上那是喜欢你，纵着你呢！这满宫上下，有谁敢在皇上面前像你这般随性？皇上非但不怪罪，反而越发喜欢召你说话，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恩宠？是皇上疼你，把你当自家孩子般看待呢。”
她刻意将这份“特殊”解释成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纵容。
“疼我？”
飞燕撇撇嘴，更困惑了，“疼我干嘛？疼姐姐你不就好了嘛！我又不是他的妃子！”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带着对姐姐的维护。
庞妃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面上笑容却纹丝不动，甚至更添了几分温柔：“皇上待我自然是极好的，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被她用完美的笑容掩饰过去，“他日理万机，也不能总陪着我一人。你能常进宫来，陪陛下说说话，解解闷，姐姐心里也高兴。皇上待你好，姐姐看着，比待我自己好还开心呢。”
这话半真半假，她必须让飞燕觉得，这份“恩宠”是无害的，甚至是她这个姐姐乐见其成的。
庞飞燕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姐姐温柔的笑脸，心里的疑惑稍稍放下，但那份不情愿并未减少：“可我还是觉得皇上他……”
她终于忍不住，把憋在心里的话倒了出来：“就像上次看那幅《游春仕女图》，他指着画上一个荡秋千的仕女，说什么‘前朝画师笔力虽精，终究只得其形，难传其神韵’……然后他就看着我，看了好久好久，看得我浑身不自在！最后才慢悠悠地说什么‘真正的神韵灵动，非人力可摹，只在眼前鲜活处’……姐姐，你说他是不是在说那画不好？还是说我像画上的人？怪里怪气的！”
她越说越觉得莫名其妙，又想起品茶那次：“还有啊，那次他让我去尝新贡的香茗，一盏茶功夫，他就盯着我的手腕看，说什么‘皓腕凝霜雪，衬得这羊脂玉镯都失了颜色’……”她晃了晃手腕上那只温润的玉镯，小脸皱成一团，“姐姐，你说皇上是不是眼神不好？这玉镯明明好看得很嘛！”
庞妃听着妹妹的抱怨，看着镜中那张不谙世事、纯然困惑的娇颜，心头五味杂陈。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包容的长姐模样，甚至还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轻轻点了点飞燕的额头：“傻姑娘！你这脑袋瓜里整天都想些什么呢？”
她拿起那支累丝金凤步摇，稳稳插入飞燕发髻中心，金凤展翅，口衔的珍珠流苏垂至额际，随着飞燕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皇上那是在夸你呢！夸你比画上的仕女更灵动鲜活，夸你这手腕生得比羊脂玉还要白皙温润。这是陛下待你的亲近，是把你当成自家人才会说的体己话。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怪里怪气的’了？”
她将飞燕鬓边最后一缕碎发妥帖地抿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劝：“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今日御苑赏玩，你就开开心心的，顺着皇上的心意，莫要再胡思乱想，更不许使小性子，知道吗？皇上……可是很喜欢你这股子天真烂漫的劲儿。”
最后一句，她意味深长地加重了语气。
“知道啦知道啦！”
飞燕被姐姐一番“开解”，虽然心里还是觉得别扭，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敷衍地应着。
她看着镜中被打扮得如同粉雕玉琢般的自己，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宫墙之外。
那个总是一丝不苟、被她塞了满嘴西瓜的清俊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让她脸颊又微微发热。
她赶紧晃晃脑袋，把那点旖旎心思强行压下去，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容：“好了好了，姐姐，我走了，再不去他又该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