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书房外,林煦观夏站在一边,与朗元博满干瞪眼。

书房内,楚浔于窗下茶几边落座,兀自烧水煮茶。

沈煜远远地坐在另一侧干净整洁得像从未有人使用过的四平榻上,神色复杂。

楚浔泡好茶,给沈煜斟了一杯,推到几边。

沈煜看着装在素白瓷杯中的茶水,不动。

楚浔三指捏起小杯,低头呷了一口。

沈煜又看楚浔的手指,还是不动。

垂眸喝茶的人突然抬起眼,沈煜一愣,把头转开。

咯嗒,是白瓷杯落盏的声音。

“过来。”楚浔开口,依然是如镜面般冷清无澜的音色。

沈煜又将头转回去,看了楚浔半响,站起来,捏住指尖,挪了过去。

“坐。”楚浔道。

沈煜坐下。

楚浔伸手过来,沈煜立刻缩起肩膀往后躲了躲。

楚浔的指尖顿了顿,随后将那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沈煜松开肩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捧起茶杯,垂眸缀了一小口。

楚浔问:“你怕我?”

沈煜抿着茶杯的边缘,未松开,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

楚浔又问:“不想学?”

沈煜再次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炉子上的瓷壶咕噜咕噜,壶嘴冒出热热白气,楚浔伸手去提茶壶。

“烫!”沈煜惊呼。

楚浔停了停,捏起桌上棉布,裹住茶壶提手,茶壶落桌。

“怕,因觉着我记你那两句不痛不痒的评价。不怕,是不服气。”

沈煜眸光闪了闪。

“不想学,觉我苛刻。想学,因春闱在前。”

沈煜低头,这人的眼睛是什么做的,两眼,就将人看透。

可他还是不服气,放下茶杯,猛然抬头:“现、现在,也无旁的人,你想让我怎么样,你、你直接说吧!”

磕磕巴巴、底气不足。

楚浔嘴角噙起一丝笑意,动作缓慢,提壶,冲茶,倒茶。

“我不想让你怎么样。”

沈煜不明白:“那你为何给我制定如此严苛的课业?”

楚浔道:“你在意的,是我制定的,还是严苛?”

沈煜皱眉嘀咕:“有什么区别……”

“若为前者,稚嫩;若为后者,天真。”

沈煜瞪眼,是他错了,这个人就没想和他好好说话,他将茶杯往桌上一灌,茶汤溅出来:“要你管!”

这回,楚浔的笑意扩大三分,然而在沈煜看来,这笑比不笑更让人觉得冷。

那笑,转瞬即逝,楚浔道:“如此看来,你尚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沈煜抢白:“还不是因为我外公……”

“你以为苏相将你托顾于我,是一时兴起。”楚浔低沉又缓慢的打断了他。

沈煜心道,难道不是吗?

楚浔站起身走向书案:“你以为,你不过来京城暂住,探亲,游玩,应试,然后回家。”

楚浔从书案上拿起沈煜昨日画的一堆四不像:“你以为过了春闱,就能回顺天府当一辈子衣食无忧的沈家公子。”

楚浔将其轻轻放在沈煜面:“你以为,沈氏之姓、苏家血脉,可与这朝堂氏族、天下兴亡无关。”

沈煜低头,看到自己昨日为故意气老先生胡乱画的涂鸦。

楚浔重新坐下,直言道:“你以为,你有学识积累,能举一反三噎得国子监老先生说不出话,便有资格在春闱考场、在京城拥有一席之地。”

沈煜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自小读书,夫子们都夸他,更有顺天府第一谋士曾言,其行文作业,敏而好古却不滞于章句,慧心解意若灵水云穿,每论经义,贯其髓而发新枝,每有立论,圭天地而见宏大。

而此时,在楚浔面前,向来引以为傲的才气被如此痛批,沈煜觉得委屈,又想到批自己的是这个从小就被拿来比较的人,更是不服。

他抬头,愤然:“凭什么这么说我?!”

沈煜恨恨看向楚浔,一滴委屈巴巴的眼泪,吧嗒,落下来。

琥珀色的眼瞳恍若盛在绯红花海中的宝珠,脸颊边的银红耳坠在海岸边调皮跳跃,彷佛在说,哎呀哎呀,哭了哭了!

北疆最负盛名的朔方楚氏之将门遗孤,生于军营,长于军营,一生至此戎马倥偬,向来冷静自持,面对敌人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楚大将军,生平第一次,被一滴眼泪震住了。

楚浔:“……”

战场上,朝堂中,平日里,只有楚大将军不愿说的时候,何曾有人让他有说不出的时候?

沉默持续了一阵。

反倒是沈煜哭够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心翼翼的开口:“你怎么不说话了……”

不等楚浔说话,又自言自语道:“反正你也不爱说话,说了那么多,应当是烦了。”

破天荒的,楚浔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重新添了一杯茶水放到沈煜面前,等他捧上茶杯缓过气没再抽噎,才又道:“苏相二六致仕,而立入阁,三朝元老,如今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为朝堂,何为家国,自成经世之论,非我辈可比,却依然将你托顾于我,你知为何?洗尘宴上,赵王携子亲至,以礼做局,你处理得很好,然你又知为何?”

沈煜呆呆的看着楚浔,他未曾想过这一层。

楚浔再次起身,高大的身影立于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之中,日光流转间,那身墨色华袍上的暗纹锦如同深渊下的暗流,一双深邃似古井的凤眼仍然凝着冰霜,又好像透着收敛到极致的、冰冷的温柔。

“大胤虽盛,边贸却暗流涌动。京师多诡,勋贵藏奸,隐患无穷。相府如大树,沈家如古松,可遮荫亦可招风。苏相将你托顾于我,乃借军力为盾,也盼你成长,以备入仕之途。”

他伸手抽走了沈煜面前的涂鸦,放回书案:“才华学识、经义策论,不过春闱之冰山一角。规矩、法度、利弊权衡才是本质。你有灵气也机敏聪慧,但若自持机敏,横冲直撞,必难立根基。天下万变,朝堂波云,京城深池,稚子不可入。你若想学,按我的规矩。你若还是不想学,告知于我,我自向你外公言明。”

说完,楚浔静立案边,不再开口。

听完楚浔所言,沈煜已睁大眼睛,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同时,他清晰的看到了一个与他过去所认识的完全不同的、更丰满、也更严苛的世道。

耳坠轻晃,沈煜沉默下来。

“今日课业停一停,你好好想想,想好再来找我。”

楚浔留下这句话,径直走出书房。

朗元推门:“沈公子,您要回家吗?”

楚浔的话还在脑袋里嗡嗡响,沈煜抬头看向朗元,迷茫地点点头。

深冬大雪后,丞相府中满庭素白,沈煜坐在院子屋檐下,看着檐角垂下的冰棱发呆。

林煦抱着刀路从他面前走过,观夏抱着汤婆子在他身边探头。

沈煜目不转睛继续发呆。

西南不下雪,初入洛都,满城大雪,新奇好玩。

可今日他觉得,雪是这样沉重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压得树木草枝弯腰垂头,压得庭院寂静无声。

“相府如大树,沈家如古松,可遮荫亦可招风。”

楚浔的话还在耳边,冷得像这冬日的风。

祖父六十寿宴,顺天府五州送来贺礼,当时他只惊叹一份比一份贵重,如今再想,才惊觉一份比一份要命。

寿宴热闹非凡,御笔亲提“国之粮基”的鎏金匾额耀眼夺目。

祖父笑着揉他的头说“煜儿快快长大”。

那笑,是有重量的。

父亲月议州政,顺天总府议事院,各州州政司齐聚,母亲前来唤他,父亲却将他留下。

前方议政声声,他在旁素笔写画,父亲看后微微皱眉却未责备,又唤来母亲将他带去院中玩耍。

那时父亲手掌传来的力道,是有无奈的。

沈煜轻轻笑了。

所有的答案,不是楚浔说的话,而是十六年来的每一日,家人早就告诉过他。

爷爷、父亲、外公、舅舅、哥哥,所有人殚精竭虑,如履薄冰,撑着沈家、苏家两艘大船,船下暗礁丛生,而自己,被家人捧在手心长大的自己,年至十六,还躺在船舱里数星星。

想明白,他做了决定。

“星星还是要数的,”沈煜站起来:“但要站在甲板上!”

观夏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公子说什么?”

林煦侧目。

“走,回将军府。”

林煦:“这一趟一趟的……”

主仆三人刚走出院子,便见管家丛叔拿着一张精致的帖子,自府门方向而来。

“四公子,”丛叔将帖子递过来:“永昌侯府办赏梅宴,补了个帖子给公子。”

沈煜伸手接过翻开,烫金精致,绒封柔软。

“只有我吗?”沈煜问。

丛叔恭敬回道:“公子入京前,已经给过一轮,大公子、二公子与大小姐都有,这一份儿,是独给公子的。”

沈煜下意识想拒绝,却想到今日之事,又转了话锋:“谢丛叔送来,我会去的。”

丛叔笑着应声:“老奴这就去回。”

丛叔离开,沈煜转身回院。

“公子,咱不去将军府了吗?”观夏问。

沈煜道:“改日再找将军,今日先办这个事儿。”

观夏:“何事?”

沈煜扬起嘴角:“打听打听永昌侯府,这赏梅宴为何而办,除了咱们家,都请了谁。”

观夏了然:“得嘞,我这就去,公子且等着。”

丛叔精准拦截一只准备去找将军的煜宝~

楚浔:“我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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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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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