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梭在逐渐热闹起来的长街,沈煜此刻已无心关注热闹,只想着两件事:
其一,香薰料子里会不会有什么发现?
其二,在将军府如何能过得舒坦点。
还没想出个章程,窗外传来博满中气十足的声音:“吁——!”
“公子,到了!”
沈煜瘪了瘪嘴,掀帘子,下车,抬眼,打了一半的哈欠僵住。
映入眼帘的,是一扇没有任何雕饰的玄色大门,金石般质感的冷硬气息扑面而来,沈煜觉着即将踏入的,似乎是另一个人间。
沈煜跟着博满步入府中,心中顿时一沉。
入眼,几乎只有玄白灰。
没有仆从穿梭,没有丝竹笑语,高门勋贵家的暖香袭人,雕梁画栋,名贵花木,这里都没有。青石板路的缝隙透着冷硬,苍劲古松枝干如铁,沉默地指向灰蒙的天空。建筑线条利落得近乎刻板,以至于那廊下灯笼透出的光,都比别处都要冷清规矩,不敢有丝毫逾矩。
静,太静了。
这份寂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沈煜下意识摸了摸耳坠,在这片单调的玄灰里,这一点银红是如此的突兀与不合时宜。
经过演武场,沈煜看向兵器架上排列得一丝不苟的锃亮刀枪剑戟,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幽冷寒光。
这就是楚浔的……家吗?
沈煜无法想象,楚浔日日在这座彷佛呼吸都能够带起回音的府邸里,是何情景。
博满在一处院落前停下,躬身道:“公子,此处已收拾妥当。”
静心苑。
沈煜抬头,默读院名。
再看这方正、严谨,连窗户格子都透着一股规矩劲儿的院子,方才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恻隐,瞬间消失殆尽。
沈煜立志反抗!
然还未来得及反抗,一跨进院子,就见朗元静立院中,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两袋沙包。
沈煜伸手拉观夏袖子,小声问:“今天第一课是什么?”
观夏早已替沈煜熟读课业安排,掩面不忍道:“公子,是扎马蹲。”
“什么?”沈煜怀疑自己听错了:“春闱考这个吗?!”
观夏将那《条例》从怀里摸出来,照章宣读:“首日晨练课业,扎马蹲,非为实战,意在锤炼志气,祛除惰气。要求,稳如磐石,呼吸绵长,其间不得左顾右盼,抓耳挠腮。”
沈煜瞪圆了眼睛:“我不干了!”
朗元上前抱拳:“将军早朝后要去京郊大营,得午后才回来。”
沈煜愤愤:“所以呢?!”
“所以,将军料想公子不愿扎马蹲,让属下转告您……”
朗元表情一变,学着楚浔的样子,冷冰冰道:“若有不满,按将军府规矩办。”
“按将军府规矩办,是怎么办?!”
朗元无奈地笑:“应当是……按军法办,吧?”
又劝:“公子还是别挣扎了,属下也很为难。”
沈煜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恶气。
于是,在这老梅硬如铁、冻土硬邦邦、日头惨淡淡的院子中,沈煜分开双膝,屈腿沉腰,摆起了端正的马步架势,开始了一天的课业。
朗元抱歉一笑,给他大腿压上两条结实的粗布沙袋。
沈煜瞪眼。
朗元:“忍忍,忍忍就过去了啊。”
期初半盏茶,沈煜还算撑得住,控制气息,吸进冷冽吐出白气,为让时间过得快些,甚至分神数起对面墙头瓦楞下的枯草来。
再过一会儿,腿开始发酸,但酸得均匀,他继续忍耐。
可时间这东西,但凡被赋予“熬过去”的意义,便十分缓慢,均匀的酸意开始变质,聚成一股尖锐沿着大腿肌肉一路攀爬,直抵腰眼。
沈煜腰背挺直的弦,越绷越紧,呼吸开始短促发颤。
冬日里,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滑,观夏忧心地对朗元道:“朗管事,差不多了吧?”
朗元见沈煜艰难的样子,也存了松一松的心思,沈公子年纪这么小,可别扎个马蹲给扎晕了,谁知他还没说话,便听沈煜道:“差不多什么,继续!”
不知在和谁较劲儿。
脑子里无数声音对他说,差不多啦,可以啦,把纱布踢开吧。
但沈煜就不,他数着心跳,在极限处徘徊。
终于刻漏声响,悠远地仿佛是天边传来的天籁,沈煜浑身剧烈一震,瘫坐在地上。
“嗬——”
他呼气,摸索着解下沙袋。
观夏赶紧将他扶起,坐到一旁的石凳上。
沈煜一边喘气一边平复呼吸,随后看着朗元,冷冷一笑:“哼。”
朗元:“……”
事儿是将军吩咐的,也是您自个儿要坚持的,我没把您怎么着啊!
晨课结束,沈煜已在心里将楚浔骂出了一篇策论。
朗元将国子监的一位老先生接了过来,此老先生负责经义研读,今日要讲的是《论语·为政》篇。
沈煜揉着酸疼的大腿,在院中书房落座,老先生拿起课本摇头晃脑,之乎者也。
沈煜一听,直打瞌睡,于是悄悄在砚台下压了半页纸,画起小鸟小猫来。
老先生第三次重复“为政以德,譬如北辰”时,沈煜看了看手中得意之作,抬头道:“先生,学生有疑惑。”
老先生对他的学习态度非常满意,完全未料想这学生已憋了一肚子坏水儿。
“请讲。”老先生和蔼可亲。
沈煜道:“这‘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若众星本是流萤,却非要它们按北斗的轨迹运转——这算‘为政以德’还是‘为政以术’?”
老先生听完一愣,扶了扶方巾:“这圣人之言,岂容妄自揣测阐释……”
沈煜又道:“学生不敢,不过学生读《子张》篇时记得‘君子学以致其道’,忽觉与今日所讲似有参差——若北辰之政在使人各安其位,为何我们临帖必摹颜筋柳骨,作文须循八股定式?这岂不是要让星斗都长成北辰的模样?”
老先生噎了噎:“公子切莫妄言,圣贤之道……”
“圣贤亦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沈煜起身将方才杰作拎起来抖了抖,但见其上鸟不像鸟,猫不像猫,不知道画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将画送给老先生:“学生只是疑惑,若永远只描前人画好的图样,又何来真知灼见?”
老先生教了半辈子书,还未遇到过这样的学生,气得吹胡子瞪眼:“今日,今日就讲到这里罢!”
说完快步走出书房,见着廊下的朗元:“朗管事,将军的学生,老夫恐不能胜任教导之职!”
随即夹着课本,头也不回的走了。
朗元看向房中,沈煜再次冲他冷笑:“哼。”
朗元:“……”
时至午膳,沈煜以为能够稍微歇息,观夏翻出手书,心无涟漪地宣读:“午课,静默用膳;注,用膳亦是礼仪;要求,坐姿端正,不言,咀嚼无声,碗筷轻放,就近夹菜,不得翻拣。”
为了达到教学效果,整个午膳,竟有礼教先生陪同,每当沈煜想要说点什么,先生总能提前及时提醒:“公子,勿言。”
吃饭这种人生乐事变成了受刑,沈煜终于忍无可忍。
下午“揖让之礼”一课开始前,他凭借自小在西南如猫般攀墙蹬树的灵巧,避开了将军府里不多的侍卫与仆从,伙同观夏与林煦,直接溜了。
楚浔回府,便见朗元愁眉苦脸地站在静思苑院门口。
“人呢?”楚浔问。
朗元哀叹:“翻东侧墙离府,这回儿估摸在哪个市集上吧。”
随即朗元将今日前后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楚浔。
沉默片刻,楚浔道:“让博满盯着,确保安全。”
朗元领命。
整日赖着楚浔的裴子云,听完前后,捧腹大笑:“这小孩儿真有意思!”
楚浔看他一眼:“明日,我自亲去接。”
裴子云挑挑眉,应承时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实际管起来,这不挺上心的么。
翌日。
天刚蒙蒙亮,沈煜尚在温暖的被窝里会周公,兴洛大街哒哒马蹄声远远而来,墨色身影裹着破晓寒气,出现在丞相府前。
观夏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沈煜一会儿,一脸悲戚地蹲下来,伸手开摇:“公子,醒醒。”
沈煜正做着大胤朝科考取消策论的美梦,被晃得迷蒙睁眼,意识还未清醒,就听见观夏奔丧一样的声音:“楚将军,他又来了……”
残存的睡意瞬间飞走,沈煜腾地坐起来,带着逃跑后的心虚:“在哪里?”
观夏看着可怜的公子:“就在府门外。”
沈煜一股脑爬起来,下床,更衣。
穿戴整齐后,他想开了,跑都跑了,楚浔能拿我怎样?
这么想着,沈煜给自己鼓着劲,一路昂首挺胸地到府门前,远远见楚浔骑在骏马之上,肩背挺直如山巅松柏。
楚浔幽幽看过来。
沈煜打了个寒颤。
苏顾岚闻讯,快步从府中出来,径直越过沈煜,先一步开口:“静深,这实在是……老夫教导无方,给你添麻烦了。”
楚浔见到苏顾岚,翻身下马,躬身,礼数周全:“苏相言重,是晚辈看顾不周。”
沈煜将已到嘴边的一肚子狡辩生生咽了回去。
是他理亏,他不想让外公难堪。
他垂下头,乖顺上前,低声道:“外公,孙儿知错了。”
又转向楚浔:“楚将军,我,我这就跟您回去。”
苏顾岚这才脸色稍霁:“勿再顽皮。”
沈煜道:“孙儿知道了。”
苏顾岚亲自将沈煜塞进马车。
按来时路线返回,马车径直驶入将军府,到静思苑外才停下。
楚浔下马,走入书房,沈煜从马车中下来跟在他身后。
刚一进门,书房门“咔嗒”一声被楚浔关上,将一众部将连带观夏林煦都关在了门外。
林煦抽刀。
观夏连忙按住:“不至于!不至于!”
楚浔:关起门来教育
关于《论语·为政》的辩论:
先生:靠德行治理,就像北极星一样,自己不用动,众星自然就会围绕它。
沈煜:您说北极星稳定,众星自围着它转,可如果有些星星本就到处飞,却非逼它们按北斗的路线走,这是算德行治国,还是权术控制?
先生:这是圣人的话怎么能胡乱解释……
沈煜:《论语》又说君子通过学习实现自己的主张,和今日讲的有些矛盾,如治理是让有才之人发光发热,那为何我们练字须模仿大家,写文章必按八股格式,这不等于让所有星星都长得和北极星一模一样吗?
先生:公子别胡言乱语啊!
沈煜:圣贤说“教一个道理,学生如果不会举一反三,我就不教他了”!
先生:我不教了!
煜崽:目的达成,先生拜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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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