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贪嗔

华灯初上,九华街人流不绝。

刚指挥完蜂巢弟兄们把一醉酒的户部小官抬进院子,鸢拍了拍手掌,打算去骰两手放松放松。

刚转出街口,就见前方巷子口从上到下叠了三个人。

上头那个身配一把连她都要叫好的宝刀,下头蹲着个小萝卜头,中间的应该是个富家小公子,此时三人正齐齐探头瞅着大街,鸢上下打量三人一番,摇了摇头,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她边走边想三人的样子,对给了个实诚评价,不入流。

想着想着她脚步一顿,中间那个小公子仰头说话时,那一瞬间的侧颜怎的有些眼熟呢?

算了,想这做甚,好不容易得个空闲,还是骰两把要紧。

于是,一心想着摇骰子的鸢,远远看着赌坊幌子,抛着手中银袋子,大步走了进去。

两眼放光地凑到桌边,正要下注,突然,手中被人塞进来一个指节大小的笺筒。

鸢收回下注的手,从一众赌徒间挤了出来。

行至赌坊外无人处,她双指摁住笺筒两头,又用另一手的手指按住筒身上多个毫无规则的小孔中的两个,咔嗒一声后,拿出了里头的纸条。

但见如剑字迹落墨其上:回府。

鸢皱眉凝眸,将军亲招?裴哥刚带人去了东府,是紧急要务还是有新的线索?

鸢一路飞檐走壁至丹碧大街稳稳落地,拐到巷子里三轻两重叩响侧门,值房亲兵打开门将她让了进去。

“鸢统领?”亲兵有些惊讶。

“嗯。”见府中亲卫亦不之情,鸢神色更为沉凝,简短回应后,径直往府中走去。

亲兵想:鸢统领怎么来了?还这么严肃?

鸢想:看来此事突发紧急且属最高机密!

鸢脚步不停,往府中供蜂巢成员议事专用的地窖密室而去,可当她路过花园时,却远远看见本应在密室中的主子,竟负手站在湖边对着湖面。

是在看风景么……主子真是冷静啊。

她快步上前,于楚浔身后单膝跪地:“主子。”

然而她的主子站在夏夜湖边的晚风中,半天没有开口,鸢等了再等,满脑子疑惑都快从头顶冒出来,才听盯着湖中小荷半天的楚浔平静道:“你在九华街多年。”

鸢回:“是。”

看来要给她调地方了。

“三教九流,高官百姓,接触无数,你向来最洞察人心。”

鸢回:“谢主子。”

看来是危险的潜伏任务了。

会是谁呢?又要调地方,又很危险,主子还这么语重心长,鸢惊恐地想,不会要把我送到北戎去吧?

但听楚浔话锋一转:“所以,有关我与人相处上的一点困惑,想请教你。”

已经做好奔赴任何刀山火海的鸢统领愣了,她抬眼、歪头、皱眉、张大嘴巴:“啊?”

鸢站起来,神情复杂地试探着问道:“主子,您用玄柱令传我回府,就……因为这个?”

楚浔终于转过头来,冷冰冰地看着她:“不可?”

鸢嘴角抽了抽:“可!”

你想干啥不可啊!都可!

楚浔点头,顺着湖边往书房走:“你可知,嗔念,从何而起?”

问我?您还不如去问无垢寺的净尘大师,但这话鸢不敢说,她只能答:“回主子,据属下观察,大多数情况,都是因为没得到想要,才心生怨怼。”

“嗯。”楚浔继续往前走:“如何消弭?”

你傻吗?得到了不就消弭了!这话她也不敢说,只得继续答:“如果得到想要的,自然就消弭了。”

楚浔停下脚步瞥了她一眼,沉默了。

我哪儿说得不对吗?您老人家能不能问点浅显易懂的问题啊!

许久,久到鸢都怀疑她向来冷静自持心思敏捷的主子,脑子坏掉了,楚浔才终于再次开口。

他问:“如果已经得到了,还未消弭,又是为何?”

嗯?鸢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主子您等等,我捋一捋啊……”

鸢抱着胳膊摸着下巴,走来走去。

有人生气了,主子觉得那人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就应该不生气了,可那人还在生气……妈呀!谁这么大胆子敢生主子的气!

跑偏了,主子现在正在为了让那人不生气,向她请教……感情问题?!

主子有心上人了?!

鸢蹬蹬蹬退后五步:“捋明白了!”

楚浔:“讲。”

“你别揍我!”

楚浔冷脸:“讲。”

鸢清了清嗓子:“首先,您老要先明白一个问题,您所谓的得到与对方所谓的得到,是不是一样的。”

见楚浔真的在认真听,她壮着胆子继续:“比如,我答应给人买一件东西,可最后我没买,对方不开心了,我认为把那东西补上,他就该开心了,但实际上他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东西,而是我没有兑现买东西的承诺。您能……理解吗?”

楚浔没有回应。

哦,实心木头一个,再直接点得了,于是她问:“这样吧,您除了给人家你认为他想要的东西,还有别的吗?”

“他想知道一些事情,我让他知道了。”楚浔回答。

鸢笑:“所以呢?”

楚浔道:“无用。”

鸢在心里对主子的这位心上人深表同情,于是她皮笑肉不笑地道:“主子,容我置喙一句,您难道不知道,惹人生气了,是要哄的吗?”

哄这个字,在楚浔的字典中是没有的,他的记忆中找不出任何有关这个字的案例,他皱眉沉思后摇了摇头,又想了片刻,坦然道:“现已知晓。”

“那就去哄呗。”鸢立刻鼓励。

“躲回家了。”楚浔轻轻叹气。

主子何时有这么不硬气的时候,鸢对这位心上人越发好奇,终于忍不住问道:“主子,属下有些好奇,您是惹谁生气了?”

不知道鸢已经给他安排了一个心上人的楚浔无奈道:“沈煜。”

哦!沈煜啊……等等,不对!

鸢大惊:“公子?!”

楚浔不明所以:“怎么?”

鸢觉得自己发现了惊天秘密,忍不住偷偷将楚浔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

得出结论,不愧是主子,连那什么,都如此惊世骇俗!

她转念又想,虽然小公子性别……年纪……哎,算了,不要计较那么多,人家好歹是个十分好看且家世不错的小公子。

鸢在极力的自我劝服之中,突然脑海中灵光闪过一个画面,今日九华街那个倍觉眼熟的侧颜,彻底在鸢的脑袋里清晰起来。

在楚浔莫名的眼神中,鸢飞快跑到楚浔武力范围外的安全地带,扒在一棵树后喊:“主子!哄人的机会来了!回府前我见着沈公子了,就在九华街!”

湖边寂静,一阵凉风吹过,楚浔周围的花草树木似乎抖了抖,鸢缩在树后看着主子一身煞气地朝她走过来。

“找出来。”

蜂巢出动。

九华街上,往来的摊贩、锦衣的纨绔、翩跹的舞娘、赌坊的打手,一双双眼睛在暗处搜寻,目标是带着佩刀侍卫与娃娃脸书童,左耳坠一银红耳坠的十七左右年纪的公子。

鸢统领说了,第一个找到的,重重有赏。

不知道自己正被全街通缉的沈煜,一路带着观夏林煦跟着顾清诚一行进了九华街。

此时,正蹲在一间看起来是个正经地方的高档酒楼前。

林煦:“进去吗?”

沈煜想了想:“进,咱俩。观夏去找将军。”

三人点点头,行动。

观夏雇了马车,赶紧赶回将军府搬救兵。

沈煜轻拍衣袍肃正仪容:“走吧。”

二人抬步,往酒楼而去。

等走进楼中,沈煜与林煦才知道想错了,九华街哪儿能有正经地方!

楼中正常经营酒食,姑娘们也不在大堂与客人调笑嬉闹,堂中也无莺歌燕舞,但一个个私密的厢房环绕四周,烛光幽暗,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里头会发生些什么。

两人齐齐愣住。

跑堂的笑着迎上来:“公子是要?”

沈煜不好意思地笑笑:“四处看了看,还是您家最为……妥当。”

哦,是个新鲜又清高的,别处太热情,不好意思了?哼,都来这地儿了,还清高个什么劲儿呢。

跑堂掩住眼底的鄙夷,将二人往里迎:“小的带公子选个落脚处,绝对妥当!”

沈煜不动声色:“有劳。”

跑堂带着沈煜与林煦在二楼转了一圈儿:“这些就是还空着的厢房了,公子钟意哪一间?”

厢房呈方长布局,同等大小,房中并无卧榻,而是统一布置成围式坐席,主位独放一席,主席之下左右两侧分置四方客席,浅看确实如正经酒楼宴客之地,细看才见每个席位坐榻宽敞,莫说左拥右抱,就是睡卧而眠也绰绰有余,靠窗的席位之后,丝竹管弦之器、长纱羽扇之具,一应俱全。

一路看过来,沈煜仔细听着已有人在的厢房中的动静。

第一间笑语连连,不时有女子娇笑传出,不是。

第二间高唱酒令,劝酒痛饮之声不绝,也不是。

直到第五间,但见窗透幽光,连丝竹管弦之声也无,偶有低语响起,却听不清说了什么,沈煜猜,也许就是这里了。

于是他指着这一间的隔壁,对跑堂道:“我喜欢这一处。”

跑堂的笑:“这就给公子安排,公子里边请。”

沈煜微笑着抬步进入房中,却不落座,点好酒食,吩咐道:“等会儿还有朋友要来,那个事情……等会儿再安排。”

跑堂了然,笑道:“小的明白。”

跑堂的退出去拉上了门。

林煦问:“那个事情,是什么事情?”

沈煜微笑:“给你一屋子姑娘。”

林煦:“……”

沈煜一屁股坐在坐席围合间的空地上,交叉胳膊盘起腿,小声道:“你贴过去听听。”

林煦走到两厢之间的薄墙边上,将耳朵轻轻贴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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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