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续气

裴子云噌地坐起来。

怪不得!怪不得蜂巢几乎翻遍了所有可能藏匿秘物的地方,都找不到任何线索,原来顾清诚本人,才是密卷!

衣衫褪落,顾清诚的肩背露出来,楚浔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裴子云第一次对这个足以用清丽美艳来形容的保护对象,生起了一丝敬佩。

顾清诚对他轻轻点头,裴子云借着光线,凑近仔细查看起来。

顾清诚几乎将父亲顾怀民留下的所有信息,尽可能简要全面地刻在了后背上,从发现账目问题、赵王府印信及工部印刻的赵王玉符,到藏匿账目原本,再到范洪新起疑,最后接到东临号出海急令,前因后果,事无巨细。

白皙光洁的肌肤是上好宣纸,带墨刻刀是狼毫名笔,多年前写下的旧案密辛辗转无数黑暗日夜,终于在这一方书房之中见得阳光。

至此,结合手中供词与陈旧卷宗,楚浔与裴子云终于拼凑出东临号倾海一案的真实全貌。

待裴子云看完后,顾清诚看向园中的夏树绿荫,缓缓束好衣衫。

在这沉重过往敞开在日光下的短短时光中,他细细咀嚼了十二年的沉痛,随即双目通红地转过身:“本以为此生不会再有机会为父申冤,直至永业十四年,将军于山河破败之际力挽狂澜,清诚才终于下定决心。若非这些时日将军与裴校尉尽力庇护,说不定清诚早已身首异处,更无安然科考入仕、得见天颜之机。”

说着,他朝楚浔深深一拜:“谢将军。”

夏日书房,一室寂静,唯有窗外鸟雀婉转啼鸣。

良久,楚浔伸出手,托起顾清诚的手肘将他抬起来:“无须如此。我只做我应做之事。”

哐当。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声,是沈煜拂落了檀木镇纸。

楚浔回头,见他从桌案后走上前来。

沈煜拉起顾清诚的手,半天没说出一句话,离苦得乐,原来,这就是顾清诚的苦,他一生背负的沉重,为父沉冤昭雪,才能得乐。

就在楚浔以为他要哭鼻子的时候,沈煜小声道:“他可厉害了,一定可以的。”

顾清诚愣了愣,反应过来沈煜说的这个“他”是指楚将军。他看了看楚浔,回握住沈煜的手温柔笑道:“我相信你,小煜。”

顾清诚离开前,留下了一个重要线索,当年顾怀民死后,年仅八岁的顾清诚将记载陇海盐场亏空的账册原本与赵王物证,放入了父亲位于东府登州祖籍地的安息之处。

想到要挖人祖坟,裴子云当即跳起来表示这活他不干,顾清诚却说这是父亲遗愿,为得昭雪,他已将这些置之度外。

送走顾清诚,裴子云愁眉苦脸地往外走,嘴里不住念叨:“老天爷,不是我想啊,千万不要折我的寿,也不要折蜂巢兄弟们的寿。”

走到门口,还对着老天拜了拜。

两人一走,书房里只剩下沈煜与楚浔。

为顾清诚之境遇好生伤感了一番后,沈煜突然想起,我还在生气呢!

在楚浔开口之前,他将方才心疼温软的神色一收,挺直腰杆,冲楚浔重重一哼,转身就走。

朗元端来饭菜,正好堵在门口:“将军,放哪儿啊?”

沈煜刚跨出一步就被朗元堵个正着,无辜的朗元成了被殃及的池鱼,沈煜连同他也瞪了一眼,指着楚浔脑袋:“放他头上!”

朗元:“……”

我招谁惹谁了,呜呜呜。

沈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走到濯缨居卧房门前,顿住:“观夏!收拾包袱,回静思苑!”

楚浔:“……”

卷宗不是看过了吗,重要案情不是已经听过了吗,方才已经好好的了,怎么又生气起来了?生气这事还可以续上的吗?

沈煜已经打定主意不理楚浔了,然而有关观政一职的安排,稳妥起见,他觉着不能自己做主。

本来这个商量对象,是楚浔来着,现在,得回家找外公了。

琼林宴前,接到吏部官信后,沈煜并没有闲着,他借着楚浔送来的百官手册仔细研究了朝中各个机要部门,思及自己此时尚且稚嫩,且科考、特招、殿试已出尽风头,因此在选择第一个见习部门这件事上,经过深思熟虑,他决定申请礼部。

这个部门,军政、财政、吏治都不涉及,可以让很多人放心,然而正是这种放心,让许多人忽视了这个主要负责礼制、文教及外交的机构的巨大影响力。

外公曾言“国之根本在于民。欲治国安邦,必先治人,庶民、书生、士族、勋贵,皆在其列。”

沈煜想过去刑部,刑部之法度,当然可以对天下之民形成制约,可若只有法度约束,奸猾之人仍可寻到罅隙而行恶性;但若能引导这些人的思想、心志,才能做到真正的约束与统一。而礼部,正是以此为目的设立,它执掌教化,名正言顺,最得枢要。

这是他初步确定礼部的原因。

随后琼林宴上,他与左策屏说的话,可不全是寒暄胡诌,借着左策屏的热情相邀,他请教了一些有关礼部职责的问题后,最终确定了自己第一个想要去的部门。

礼部下设机构首要为仪制司,此司总揽典礼仪轨、学政科举,这里太重要,暂时不能去,得往后放一放。

其二主客司,掌四方来使、边贸互市,其中尤以边关商贾之事最为紧要,沈煜很想去这个部门,但他明白这类关乎边境往来的衙门,他暂时也不能涉及。

其三精膳司,负责操持筵宴与酒水膳料采买,是油水丰厚之职,沈煜不想天天买菜,也不想动别人的利益。

最后一司乃祭祀司,平日清闲,但每逢宗庙大祭便能显出它的重要性,属清闲又不可或缺,同时它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职能,统辖全国寺院僧众。

潜移默化之道,无出宗教之右。

在这个部门,谁都不会注意他、关注他,他可以做另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

沈煜第一次听说赵王时,只觉其行止伪善,但随着对赵王的了解增多,他越发察觉赵王的危险。

楚浔曾言,这么多年他们查了许多案子,都没有伤到赵王的根骨,若他真有谋逆之心,需要的钱粮、人手、军|械,不可能毫无踪迹,经过上次城隍庙一事后,他想到了一种也许被外公和将军都忽略了的可能。

寺庙与僧众。

但这个想法,他暂时没有告诉任何人。

当沈煜将想去祭祀司的想法告诉家人时,两位舅舅瞪着眼睛,哥哥们满脸疑惑。

煜儿是考试考傻了吗?

只有外公在短暂的沉思后,在舅舅哥哥们七嘴八舌的询问和劝说间,问了他一个问题。

在家面对儿孙从来笑容可掬亲切和蔼的老丞相,用一种看待同朝后生的目光看向沈煜,郑重道:“这是你的起点,还是妥协?”

厅堂中说话声渐消,沈煜看向苏顾岚,明白了外公的意思,外公相信他做出的,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但作为一个为儿孙计深远的长辈与一个协理三朝的老臣,外公希望即是疼爱的外孙又是朝堂新秀的沈煜所作的选择,是为将来规划好的起点,而不是为了不给家族添麻烦而做出的妥协。

心中被温暖充盈,沈煜站起身对苏顾岚深深一拜:“孙儿自小虽未在外公身边长大,却始终铭记外公教诲,请外公相信孙儿,以礼部祭祀司为始,定走好每一步。”

“好,”苏顾岚轻拍膝头:“你既已想好,我们便相信你,已经做了当下最适合的选择。”

舅舅与哥哥们纷纷点头。

苏顾岚又问:“静深知晓吗?”

沉浸在家人温暖中的沈煜一激灵,垂眸心虚道:“将军……将军近日繁忙,还没来得及同他提起。”

苏顾岚叮嘱:“回去后,记得告知他,也让他有个章程。”

沈煜乖乖地点头:“哦。”

然而沈煜并没有回去,他带上观夏林煦,往长街一指,玩儿!今日玩儿够了再说!

主仆三人,一手串儿,一手饼,扫荡完西市又逛遍了东街,暮色沉沉,终于决定打道回府。

刚拐过街口,发现前方行来熟悉身影。

走在前方的是一身温润的墨照临,在他身边是一身白衣似仙的顾清诚,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眼珠子乱转的葛成荣。

沈煜正要招呼,却见三人一拐,竟然进了九华街。

他们也会来这种地方?沈煜惊讶地想。

顾清诚后背上的密文铺满沈煜的脑海。

不好!

是夜。

楚浔风尘仆仆地回了家。

从前天若晚,他从不夜驰回府,如今早出晚归却也觉得不错。

将坤灵交给门房,他径直往濯缨居而去,楚大将军觉得沈煜应该已经不生气了,毕竟已过了整整一日。

行至花园中,远远见静思苑中黑灯瞎火,楚浔停下脚步:“公子呢?”

朗元揣着莫名其妙的心虚,咽了咽口水道:“公子一大早就回丞相府了。”

说完觉着这句将军定不满意,赶紧补充:“……许是,许是想家了吧。”

楚浔面无表情:“出门时可有说什么?”

朗元很希望公子说了什么,可惜早上公子看到他,本来还笑着的呢,突然就冷脸起来,叽哩咕噜地骂着什么出了府。

这可不能说,朗元只得干巴巴道:“那到没有……”

楚浔没有再问什么,径直往书房走,朗元悄悄看了一眼他得脸色,与往常也没什么不同,但他就是觉着此刻需离将军远一些。

回到书房,楚浔拿出一本《百兵形制》翻开。

长兵篇,绘长兵之刃全形图,丈八蛇矛若虬龙探云、陌刀成林如雪浪排空。

为什么不在家?

短兵篇,列利刃刀剑机巧图,鱼肠剑藏星斗魄,吴钩刀刃悬秋月。

是打算今日住在丞相府不回来吗?

奇门篇,勾阴阳器物之传奇,子午鸳鸯钺转阴阳,判官点笔三千死穴。

还在生气?什么气生这么久?

书页一个没捏住合上了,楚浔重新翻开,又停下来,刚刚看到哪儿了?

他将兵书往桌上一扔,意识到这种认识范畴外的事情,凭自己很难想通。

问朗元?不好,看朗元的样子也是迷糊的。

问博满?不妥,问他还不如问大营里运粮的驴。

问观夏林煦?人不在。

裴子云?已去东府挖土。

顾清诚?外人,不可。

楚浔垂眸沉思,白玉扳指快要被他搓起火星子,突然,他手指一停,想到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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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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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