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垂眸步入亭中,双手平举齐眉,跪坐伏地,一双绣着精致云龙的明黄靴尖与滚金边的袍角映入眼中。
他恭谨道:“学生沈煜,叩见陛下。”
“抬头回话。”天音从上方传来,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煜深吸一口气,跪坐起身,目光依然垂视下方,并未抬头直视天颜:“谢陛下。”
眼前跪坐的少年,模样钟灵毓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紧张生涩的劲,却恪守礼仪,云绫不由得微微颔首,问道:“可知朕为何召你?”
沈煜想了想,老实回答:“回陛下,学生不知。但陛下问了,许是希望学生知道,所以学生斗胆猜了一猜,概因学生答题陛下喜欢,又因太过峭直惹陛下担心。”
常德临在一旁听此言论,心中大惊,不禁出声斥责:“大胆!”
云绫见惯了朝臣们的谨慎圆滑,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的话语,再想起此子答卷上一些出格的言辞,不禁觉得新鲜,他抬手对着常德临虚按了按:“哎!无妨。”
又问沈煜:“既然知晓自己太过峭直,为何还如此答卷?”
沈煜被常德临的呵斥吓了一跳,但见皇帝并未动怒,于是继续老实回答:“回陛下,学生本不知晓,试后同外公说起考题答卷,被外公训诫过了。外公说治国者,内外诸事繁巨,君欲安邦定国,实为劳苦,偶有未周之处,势所难免,进言虽是美意,然应婉转陈情,尔卷之言,恐令君上摧心,所以学生好好反思了一番,将来若有机会再向陛下亲陈愚见……”
他小幅度地抠了抠手指,道:“应再成熟稳重一些。”
云绫看见他的小动作,不禁笑起来,温和道:“苏相深知朕心。”
“常德临,”皇帝笑着对老太监打趣道:“赐座,小小年纪跪久了膝盖受不住,万一以后长不高了,朕恐苏相记账一笔。”
沈煜再次跪伏行礼:“谢陛下!”
立刻有小太监搬来凳子放在亭中,沈煜站起身来,垂眸坐到了凳子上,看样子,皇帝的话还没有问完。
果然,等沈煜坐下,皇帝用拉家常般的语气开口了:“听内务府说,今日是在楚卿府中接的你?”
沈煜端正坐着,深知此问并不寻常,自古以来,文官外戚与军方交往过密,历来是帝王大忌,但他又知道,从他入京后皇帝一定一直关注着外公和将军,定然知晓外公将自己托顾给将军一事,此刻若有隐瞒,必将牵动皇帝最敏感的神经。
然无论外公还是将军,从未有过异心,而皇帝也是对他们有着信任的,这一问只是担忧罢了,沈煜笃定只要老实交代,必能让皇帝安心,这是试探,也是机会。
于是他不好意思地道:“回陛下,学生入京前,在顺天府野惯了,外公望学生知矩守礼,多番教导,然外公甚爱,学生之于外公,就像手心里的豆腐,打也不是揉也不是,实在没办法,只得将学生丢给楚将军,一来盼将军严厉训诫以免学生闯祸,二来许是眼不见心不烦罢。”
说完,沈煜快速地抬眼瞥了一眼,但又不敢抬得太高,只看见前方皇帝的手正摩挲着一枚玉把件,他抠了抠脸颊,将头埋得更低。
云绫深深看着眼前的少年郎,想起少时先帝将自己托付给苏顾岚的情形,那时先帝也是如是说。
“朕将绫儿交予丞相了,望丞相悉心教导。”
又打趣道:“丞相快将他带走吧,他日日在朕身边聒噪,朕甚烦。”
那时候,他似乎才十二年纪。
想到这里,云绫语重心长道:“苏相望你成才,必为你择良师。”
说着他起身走到沈煜身边,拍了拍沈煜的肩膀:“看着朕。”
沈煜乖乖抬头,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看向皇帝,但见皇帝年轻俊朗的面容上露出长辈对后辈的爱惜:“如今春闱已过,殿试后朕便也是你的老师。”
沈煜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于是他站起身再次跪地,诚惶诚恐道:“学生叩谢圣恩!”
皇帝虚虚伸手,常德临赶紧将沈煜扶起来。
皇帝道:“好孩子。”
至此,沈煜知道最重要的考验,他已经过关了。
本以为此间语毕,皇帝便会放他回去,谁知皇帝竟然真的叫人拿来了他在考场上的答卷,并就其中一些尚显稚嫩且易被攻讦的内容一一说予他听,还要求他回家后再修改修改,殿试后交到御案前。
出宫路上,沈煜腹诽,都喜欢给他布置作业?啊?
一路嘀咕,一路转过九重宫门。
宫墙夹道间一宫女悄然上前,低眉敛衽:“沈公子请留步。”
沈煜微微一怔:“姑姑有何事?”
宫女轻声道:“太后娘娘想见您,烦请随奴婢移步慈安宫。”
沈煜知晓圣上登基多年,太后背后摄政亦多年,也听说过除夕朝会之事。
如今春闱放榜,大势归政,太后此时召见他,没有好事。
沈煜推脱:“姑姑,虽未正式提官,小子亦乃外臣,贸然入后宫圣上是会降罪的?”
宫女垂眸道:“非请外臣,是为关心苏老丞相外孙。太后慈恩眷顾,公子请吧。”
沈煜知晓,这是非将他请去不可了。
他心中暗凛,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劳烦姑姑带路。”
慈安宫正殿,殿内檀香袅袅,帷幔轻垂,太后端坐于上,镂雕鎏金护甲轻轻摇着扇。
沈煜入内站定,垂首敛目,依礼跪拜:“臣沈煜,参见太后娘娘。
宫砖冷硬,寒意自膝下直透衣襟,他低垂着眼,余光只瞥见太后面前一方青瓷香炉,袅袅烟丝缠绕如织,恍若无形之网,将他笼于其中。
太后将鎏金扇轻轻一叩:“起来吧,不必多礼。”
“是。”
太后细细打量他片刻:“早听闻苏相家外孙钟灵毓秀,今日一见,果真灵气。”
沈煜拱手:“谢太后娘娘夸赞。”
太后忽而一笑,眼波如深潭映月,不疾不徐道:“听闻你今科应试文章颇得圣心?”
来了。
沈煜垂首恭立,指尖微凉:“陛下谬赞,臣惶恐。”
太后话锋忽转,竟似闲谈家常般道:“圣上幼时,被先帝考交功课,也这般怯生生的,像只春雨里的燕子。”
沈煜垂眸不语,这话不好接。
太后又道:“如今哀家见圣上治国有方,甚是欣慰,却又忧心其日渐操劳,无人劝谏,往后若有人能长伴君侧,或可为天下苍生进言。”
沈煜垂眸,袖中指尖悄然蜷紧,此乃试探。
沈煜拱手:“太后娘娘此言,让臣想起家中母亲。”
太后皱眉,倏而轻轻一笑:“哦?”
沈煜道:“太后娘娘之为圣上计,天下母亲大抵如此。”
不等太后开口,他继续道:“家母学识浅薄,也难免忧心臣的前途,少时在家读书,家母曾告诉臣,以后若有机会侍奉君侧,应明君忧既臣忧,臣子立朝当以正道直行,不负本心。”
他语气温恭却坚定,太后审视他良久,终于轻轻一笑,徐徐道:“你说的是。”
太后起身:“哀家乏了,你且去吧。”
沈煜伏地磕首:“太后娘娘万安,微臣告退。”
祁太后看着沈煜的背影,指甲掐入掌心,如今朝堂,已彻底是云绫的天地了。
再次走在宫中御道,沈煜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加快步子,生怕一会儿又窜出来一个宫女太监请他去别的地方见见谁,他可经不起这种折腾。
时回食时前后。
军中帐议会结束,楚浔刚在堆积如山的公文前坐下,帐外亲兵便快步而来,将沈煜被皇帝特宣进宫一事禀了上来。
楚浔淡淡嗯了一声后,伸手拿起一卷边防军报,亲兵见将军没有指示,便默默退了出去。
亲兵退出大帐后,如往常每日,静静站在两位帐前校刀手一侧,以便将军可以随时差遣。
校场上各营士兵正在晨训,整齐的呼喝声响彻大营,亲兵挺了挺胸膛,默默数着校场上士兵们跑步的圈数。
十一。
亲兵望向大营四周在夏风中猎猎作响的大纛。
十七。
亲兵看向慢慢攀升的日头,觉着懒洋洋的阳光将自己的骨头都照的酥软起来。
二十二。
亲兵想起今日晨间伙房切了好些白菜,盘算着晌午应当能吃上醋熘味儿的。
二十六。
亲兵被帘帐猛然掀开的呼啦声,拉回了神,他赶紧将本就笔挺的脊背绷得更直。
“备马!”将军从营帐中大步走出来。
亲兵回头之际,瞅见帐子里大案上堆积的公文与军报似乎还是晨间看见的高度,他顾不了疑惑,立刻跑向了马厩,看将军的脸色,若不赶紧将坤灵牵过来,怕是要挨板子。
燕霞山所在之崇山峻岭,犹如一条苍翠的巨龙蜿蜒起伏,新生嫩绿、沉静碧绿与苍劲墨绿,层层叠叠在视线中铺开,自山顶平台而下进入密林山道,透过枝叶的阳光如破碎的金子,落在衣袖和坤灵的头顶。
耳边鸟鸣不绝、丛野蝴蝶翩舞,马蹄踏在经年枯败的落叶上,发出急促柔软又厚实的声响。
遥遥望见山脚村落的白墙灰瓦以及远方京城的轮廓剪影,楚浔在带着松柏清苦香气的风中抓紧缰绳。
至将军府,飞舞的墨发终于顺帖地落在了宽阔的肩背,楚浔换了马车,一刻不停地向云宫而去。
正午时分,暖阳在红墙黑瓦上投下朦胧的光晕,祥瑞门终于打开,少年的身影走了出来,他拱手向送离的太监道谢,转头向马车看了过来,左耳尖上的银红耳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心中褶皱顷刻间被抚平熨帖,楚浔将一直撑着车帘的手,收了回来。
车帘下落,阻挡了车厢内外的视线。
沈煜远远地看见了马车旁博满。
自从丞相府大火,楚浔从东府回来后就将博满彻底留给了他,与林煦一同负责接送并护卫他的安全。
沈煜不疑有他,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
“博满!”还有几步路的距离,沈煜唤道:“走,今日在外头吃午饭!”
博满果断拒绝:“公子,您得回府吃饭。”
沈煜疑惑着往马车上爬:“将军又不在,你这么严肃干什么?府里厨子的手艺……”
掀开车帘之际,他回过头,看见了坐在车里的楚浔,但嘴已经先脑子一步,将已经成句的话顺溜的吐露出来:“不是我说,少吃一顿能多活几年。”
博满:“……”
将军在的,在的……
楚浔看着立在车辕上抓着门帘发愣的沈煜,在后者惊讶的目光中,抬起戴着白玉扳指的手,偏过头,笼住了眼睛。
他无奈地想,这一上午的心神不宁,真是……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