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回家

暮色四合,澄铜大街两侧,槐树已撑开浓荫,慵懒的蝉鸣织成一张柔软的网,试图兜住夏夜带着微微燥热的风。

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在青石板上晕染开,巷口糖炒栗子的甜香浮沉,檐下风铃叮铃声穿过树影,惊起几片打着旋儿的槐花。

孩童们举着刚摘的青杏追逐,笑闹声惊起树梢鸟雀,鸟儿们振翅掠过各色招展的幌子,消失在灯火阑珊的长街里。

不远处,樊世楼门前人来人往,沈煜欢喜雀跃地走在前面,楚浔始终在他身后一步距离,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光晕摇曳的窗棂间,楚浔的侧脸被映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像旧画里不肯褪色的墨。

待到楼里落座,楚浔静坐不语,沈煜双手托着腮帮子看着他笑,目光停在他的睫毛上,仿佛那上面栖着整个京城的月色。

“笑什么?”也许是沈煜盯着他太久,在忽视不了的视线中,楚浔开了口。

沈煜歪着脑袋继续盯着他笑:“开心咯。”

楚浔眼中透出疑问。

沈煜笑得更开心:“平日里你都不玩,凡上酒楼茶肆,不是公差就是要事,对着裴子云和一堆属下同僚,要么凝着神,要么绷着脸,难得见这么放松闲适的楚静深。”

店中小二端着茶水过来,仔细摆好:“客官喝茶,菜稍后就来。”

楚浔三指捏住小小茶杯,晃了晃杯中青汤,真如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低头轻声道:“是么。”

“呀,怎么好像我在说你的不是似的。”沈煜笑出声来:“我可不敢。”

堂中食客催碟闲谈之声此起彼伏,窗外长街往来行人的说笑声远远传来,永宁河上的水车轻轻转动,从河中舀满水的竹筒升起落下,一轮一轮的流水声如悦耳丝竹。

楚浔静静地听着这些声音,以为自己误闯了沈煜的梦。

在多年不曾有过的安宁时光中,楚浔轻声道:“即使说了,也没什么。”

于是,沈煜就真的开始数落他了。

太严肃、太刻板、太严格、凶巴巴、冷冰冰、太深沉等形容一股脑地朝楚浔砸过来,其中穿插着一两句听不出好赖的夸奖,立刻又要接一个“但是”,听得楚浔额角的筋都开始抽抽。

小二及时端来了饭菜,楚浔沉着脸打断了他:“吃饭。”

沈煜抽了筷子,递给楚浔一双,嘟囔:“你说没什么我才说的,我可想说好久了。”

楚浔:“……”

这要是梦,这一段就略过吧。

平日里有观夏跟随左右,沈煜极少带银子,酒足饭饱后,他从善如流地伸手管楚浔要钱袋子。

楚浔从腰间拿出装着碎银的荷包,沈煜接过一看,正是除夕时他送给楚浔的那个。

“我还以为它已经被你忘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了!”沈煜惊喜道。

楚浔站起身,将荷包从他手中拿走,径自付账去了。

从樊世楼出来,两人行于长街,楚浔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沈煜跟在他身边,一会儿跑向前,一会儿跑向后。

长街两侧的铺子好些已经关了门,楚浔发现,若后方光线明亮一些,沈煜则在他前头,若光线暗淡,唯有灯笼的光照在方,沈煜则在他后头。

沈煜前前后后跑来跑去,楚浔静静地观察,发现沈煜在踩他的影子玩儿。

在长街明灭的光影中,在沈煜忙着踩影子并没有在他近处之时,楚浔看着跑来跑去的人,用极轻的气音短促的笑出声来。

楚浔想,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哪里来的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还总是付诸实践。

一路回府至丹碧大街,没有了沿街铺子的光亮,只有各官爵府邸门口灯笼的微光,楚浔唤住沈煜,不让他在光线昏暗的无人街道上乱跑。

沈煜应了一声跟在了他身侧,紧接着楚浔那只没有提灯笼的手中,钻进来一只小了一圈的手。

楚浔顿住脚步,转过头。

沈煜抬头望着他:“走呀,回家啦!”

楚浔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沈煜的指节硌在他的掌心,带着微微地凉。

不轻不重地,他握住了那只正在脱离少年气的手,提起灯笼照亮前方:“好,回家。”

两人的身影走向寂静街道深处,一个灵动轻快,一个高大稳健,一起消失在那名为家的高阔府邸中。

翌日云宫。

云雀高飞,晴空万里,日光透进窗楹,大殿中的明黄帷幔在朗朗清风中微微晃动。

翰林院大学士吕秦立于御案前,静待皇帝看完案上考卷。

卷纸一一翻过,不时发出如春蚕食叶的窸窣声,炉香升腾间,皇帝放下最后一份卷纸,拿起玉把件轻轻摩挲,开怀道:“吕卿这回可是立了大功!”

龙颜大悦,吕秦稍稍松了一口气,又听皇帝道:“此五子答卷,风骨各异。或辞采斐然,若春风拂面,却不失真知灼见,犹绘万里江山如卷,或言挟风雷之势,直抒胸臆,读来如灌醍醐,振聋发聩,朕甚欣慰。”

吕秦道:“今岁科举,人才济济,既是天地灵气所钟,更是圣上治国有方开明宽仁之证!”

皇帝笑骂:“马屁精。”

吕秦拍马屁被戳破,一张老脸却无尴尬,他笑着回道:“圣上说的是。”

皇帝将一份卷子拿起:“这第五名……”

吕秦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听评道:“朕尤以为奇,其辞锋犀利如刃,朕读来几欲斥之,然其言无虚,恳切真诚,针砭时弊的同时又透出拳拳之志,甚是坦率可爱。”

吕秦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补充道:“这孩子,就是苏相家的外孙。”

皇帝从御座上微微直起身:“是苏相家那个年仅十七的沈家小子?”

“是。”

皇帝大喜:“好!好一个少年英才!观其文,已知其志,此等器识胸襟,非家学渊源,天资颖悟不能为也,原来是老师家的孩子。正因年少,虽稍欠老辣,然无窠臼暮气,此时再看,全是一片赤子之心。爱卿,真是发现了一块璞玉!”

言罢,觉得这个形容不足,又道:“不,此非璞玉,实乃未经雕琢的荆山之璞!”

吕秦回想起拆卷登榜那日,看到这卷纸之时的心情,应与此时的圣上别无二致,然彼时他亦有与其他同考官一样的担忧,但最终他还是做了将其置于五魁的决定,此时看来,此举甚明。

他谦虚道:“臣初阅其文,如望新松,如今新松已植,在圣上的浇灌下,定能拔地千尺,将来为圣上之股肱,国之栋梁。”

皇帝向前微微倾身:“朕已等不及想见见这孩子了。既是老师外孙,便不用等到殿试了。”

“常德临,”云绫唤:“即刻将这孩子宣来。”

常德临笑眯眯领命:“是。”

对沈煜来说,吃喝玩乐的好日子总是短暂的,自那晚后楚浔又忙碌起来,沈煜知道,是东府梁总兵押送了长达近一月的案件证据与人员秘密进京了。

裴子云来府中的次数明显变多了,外公每至府中议事后也只来小院中匆匆看他一眼便又离开进宫去了。

即使不知海州之事的细节,沈煜也感觉到了此事的重要。

这一日,沈煜正在房中看书,院中的花枝草木上还挂着晨间未干的露水,府中亲兵叩响了院门。

沈煜收了书,问:“怎么了?”

亲兵回:“公子,宫中来人了。”

沈煜道:“将军一早就出去了。”

“是找您的。”

沈煜站起来:“什么?”

沈煜十分想等楚浔回来再出门,但宫里来的公公却等不得。

他只能唤来观夏,换上了一套贵气又不失得体的薄衫外袍。

临出门前,又将楚浔送给他的耳坠戴在了耳朵上,才跟着传令公公坐上了宫里来接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云宫东侧祥瑞门的漆红宫墙下,沈煜从马车上下来,引路太监递交了门碟后将他引了进去。

半上午的日头正好,暖洋洋地却不晒人,引路太监一言不发,脚步又轻又快。

过了祥瑞门的甬道,周遭瞬间静了下来,沈煜只能听见衣料摩擦之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朱红宫墙越来越高,天空变成了一条窄窄的线。

沈煜一路不停地跟着引路太监行于偌大云宫之中,时过二刻,才终行至菁华门,引路太监停下了脚步,低声道:“请公子候着。”

沈煜躬身立在侧边,盯着脚下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砖,眼角余光瞥见巍峨殿宇,金色琉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这寂静的深宫中,他仿佛听见了日影移动的声音,不由得屏住呼吸。

没一会儿,常德临手持拂尘而来,远远的瞧见了恭敬候在门下冰肌玉骨的小公子。

圣上言语间虽对这位小公子甚是喜爱,可在皇帝身边多年,常德临深谙圣心不可测的道理,今日之宠说不定便是明日之祸,于是常德临既不亲热又不失恭敬地上前唤道:“沈公子。”

沈煜抬头,见一位老公公正站在拱门下,再看其衣着与手中拂尘,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他两步上前恭敬应道:“总管公公。”

这个称呼既显尊敬却不谄媚讨好,常德临微微点头:“请随咱家来,圣上已等您多时。”

沈煜感激道:“有劳总管公公引路。”

初夏之时,御花园中一派秾丽之色,百年古柏遒劲的枝丫随风轻轻晃动,在青砖上印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一簇簇或粉润如霞或洁白如雪的芍药开得极盛,吐露出芬芳馨甜,堆秀山下潺潺水声清泠,是盛夏前的丰腴与安宁。

沈煜跟在常德临身后,瞥见了远处万春亭中的明黄身影。

待到近亭,沈煜不敢再抬眼乱看,只得垂下眼睫,静等皇帝宣召。

常德临入亭通报后,折出来小声道:“公子,进去吧。”

昨天做了个全麻,果然人麻了,忘记传存稿,今天起来发现天都塌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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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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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