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风起

卯时一刻,沈煜醒来,睁眼看着号房的砖顶,恍然想起自己此时已在贡院之中,简单清理后,他拿出一块枣饼,温好水食,解决了早膳,随后在号板前坐下,点上一截小小的白烛,翻开了昨日就已收到的考题。

带着墨香的纸在桌板上徐徐展开,一行行劲道的字迹映入眼帘,但见卷纸上书:

永业十八年,洛都京试,第壹场。

《四书》义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五经》义

日中为市。

先知稼穑之艰难。

天地革而四时成。

讥专利。

沈煜细度三遍,在春雨后的深沉夜色中,在号舍幽暗的烛光下,沉思起来。

四书义,以本民之思立卷,紧接而来提出了实干之意,最终落在民利与安定之上。

五经义,以商贾经济立卷,又提出底层民生之苦,最终高居天地革与讥专利,透着强风将起之意。

沈煜抬头看向皇城方向,仿佛看到了那富丽高阔的宫殿中,站在蟠龙高台上的年轻绫帝。

铁壁关之疑,赵牧的野心,北戎的探子,相府的危机,楚浔的东行,一切在沈煜脑海中交织,心神皆震间,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轻轻卷题,如同捧着大胤的江山千里。

看好了试题,沈煜剪熄了烛焰,重新躺下,开始构思第一场的答案。

自古圣心难测,但科举之题,可以说是天下为官或想要为官之人,极少数可以直接参考以揣摩圣意的纲楔。

围绕题目,大多数考生思考的第一个问题是,皇帝想要什么。

沈煜却在想别的事情。

儿时,他曾问父亲,镇守西南,劳心费力,时常疏忽对伴娘亲的陪伴,当一个好总兵那么重要吗?

父亲笑着反问:“边陲靖安,稼穑丰登,黎庶得添仓廪,乐享升平,煜儿觉得重要吗?”

他也曾在少时书信外公,问为何要做丞相,外公回信:“愿朝野同心,官吏怀仁,良策得施,弊政渐消。国富兵强,英才济济,苍生晏然。”

将军府的演武场兵器库中,悬挂万里江山图,楚浔亲笔题字:“砺锋镝以振天威,扬旌旗而慑四夷,伐谋在策非矜战,固疆域兮永靖基。”

最后,他想起了那枚被他小心收进格柜中的莲花耳坠以及另一枚于儿时一面之缘的项链坠子。

皇帝想要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了自己想要告诉皇帝的答案。

雨歇天光起,晨钟回荡间,沈煜坐起身来,在稿纸上稳稳落笔:“盖闻天立君以牧民,君设位以承天。然天道所见乃民之所见,天道所闻乃民之所祈。故民者,天地之心、社稷之主、君王之镜也……”

天光大亮,一日阴雨消散,春日骄阳照亮了贡院逼仄的巷道与号房,也照耀着大胤皇宫中宣政殿上的琉璃。

今日议事完毕,辰时已过四刻,众官员如往常一般,等待着常公公高宣退朝之令,然而垂目老半天也没听到上头的动静,众人抬眼一看,礼部尚书侯岑已经站在殿中,正徐徐展开一轴锦卷。

疑惑间,众人恍然想起今日乃春闱头一日,再看侯尚书手中卷轴,心中顿时泛起某种模糊的预感,还未想清楚这种预感是什么,侯尚书已经张嘴宣读起来。

待侯岑读完,众人已不敢抬眼。

皇帝让候老儿当庭宣读第一场的题目,绝不会是念给大伙听一听便罢,在众人凝眸不语之际,年轻的皇帝果然从龙椅中站起,来到高台边缘,温和又威严道:“众卿,畅所欲言。”

此时众生还在贡院中奋笔疾书,各位大臣已经提前进入了殿试环节,这题目,这前后顺序结构,一群混迹朝堂多年的老油子们已经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谁敢畅所欲言?谁都不敢。

众官员或偷摸地或明眼地朝侯岑递眼色,或求助地看向前方御赐坐会的苏老丞相,满堂寂静。

云绫立于高台之上,看着殿中一个个低垂的脑袋,年轻俊朗的面容上未显怒意,他挂上温和的笑,走下高台,一步一词:“得诸卿多年相持,朕甚是感念。”

明黄的身影经过吏部尚书张之峒身边:“诸卿平日进谏,言若涌泉,援引经史,何其恳切。”

龙靴停在户部官员列旁:“然今以科举题目示尔等共议,却都缄默无声,斯文起来。”

他继续向众官队尾走去,停在宣政殿门前,负手看向殿外晴空,语气里带上了冷意:“是试题太艰深,还是论点太偏仄?朕甚是疑惑。”

众官员不敢回头,垂头盯着地面脚尖。

皇帝转回身来,缓缓道:“抑或,因朕少时登基,众爱卿这些年,对朕误会颇深,以为此题所指,已乃朕不欲管涉之域!”

于最后一句,龙颜已怒,满殿跪地:“圣上息怒!”

云绫扫过跪地众人,重新走向高台,他步子缓慢却落地有声,他落下一步,大臣们便心尖一颤。

待皇帝重回龙椅落座,双手撑膝,等众臣已汗流浃背。

“众卿这是作何,都起来吧。”皇帝的语气温和至极,大臣们却觉如寒风吹过,颤颤巍巍地陆续从地上爬起来。

等众人站起,云绫重复了方才那句话:“众卿,可畅所欲言。”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是不想说也要说了,于是一个个迟疑着、揣摩着、拿捏着,按着春闱考题与当前朝政实际,你一段我一段地进言起来。

苏顾岚静坐御赐黄椅中,如老潭深池的眼从众官面上一一扫过,未曾言语。

楚浔在偷偷打着哈欠的武将队首静立,高大身影如松柏般挺直,他用余光看向文官之列,也未曾言语。

直至临近晌午,皇帝才终于结束了这次殿试,常德临高唱散朝令,官员们忙不迭地行礼,直到皇帝离开宣政殿,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众人相互看了看,对今日之后的朝堂大势,已心照不宣。

他们带着这种默契,走出宣政殿,走过昭仁广场,走出云宫,他们的衣角扫过了汉白玉与青砖石,他们的袖袍拂过了威严狮与朱红漆,他们将一股此时尚且轻柔来日方见强劲的风,带向了大胤广阔天地。

科举九日,于贡院举子而言,既感度日如年,又觉时辰短缺。

最后一日,在正卷上誊抄完最后一个字后,饶是九日来时刻注意调整节律休息,沈煜也已感觉力不可支,但他依然将正卷反复检查,直至最后一束光线自西天退去,暮钟响起,才走出号舍前往受卷官处递交了考卷。

路过的号舍中,考生百态落入眼中,或自得,或愣神,或恸哭,沈煜已经没有心力感叹惋惜同情,现在他只想回家,沐浴净身,好好睡一觉。

贡院外,已有考生陆续从大门出来,观夏抱着锦缎斗篷焦急地朝里张望,许久后,终于看到一个垂头的身影拖着疲惫的步子走了出来。

此时的沈煜几乎是用拖的缓步往外走,夜色中影影重重的人在他面前晃动,贡院大门外的灯笼的风中晃动,他看到了观夏,沈煜疑惑地想,观夏在哭吗?他哭什么呢?随后又看见观夏身后大步走来的身影,是楚浔,沈煜再次疑惑地想,他是在生气吗?他为何又生气了呢?

他朝二人一笑,重新迈开脚步,他最后一次疑惑地想,我的脚怎么不动了呢?

想完,他眼前一黑,重重朝前栽倒。

观夏距他尚有一些距离,见他突然栽倒,吓得忘了哭,将手中斗篷一扔,大叫着冲过去,忽然身侧一阵劲风扫过,下一刻公子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将军的臂弯里,旁边是慢了一步没有抢过将军只得一把拎住考篮的林煦。

观夏大松一口气,赶紧将斗篷捡起来猛拍了拍,小跑着上前将其盖在了沈煜身上。

裴子云靠在马车边,不住叹气,等几人回来,他瞅了瞅靠在楚浔怀里的沈煜:“这考试,可真是磋磨人啊。”

又嘱咐道:“记得叫大夫瞧瞧,他可不是你。”

楚浔点头。

裴子云挥挥手:“你们赶紧回吧,找大夫要紧。希望一会儿出来的那两个,别再晕倒了。”

楚浔再次点头,抱着沈煜上了马车。

一到将军府,博满便将付太医寻了来,付太医看过后,道是太过疲累所致,暂无大碍,又交代观夏需尽心守着,好生观察,及时添减被子,避免体虚之下寒热邪气入体。

结果到了半夜,沈煜还是发起烧来,这一次,沈煜病得并不安静,将军府一时间人仰马翻。

夜阑更深,观夏正抱着膝盖靠在沈煜榻旁打盹儿,迷迷糊糊中感觉睡榻上的人似乎坐了起来。

观夏揉揉眼睛,刚一睁开,就被吓得瞌睡全无,在夜烛微弱的光线中,沈煜正盘腿坐在床上,一手按着锦被,一手捏着什么,低头在被子上一阵划拉。

观夏小心翼翼地爬起来,轻轻唤他:“公子?”

沈煜并不理他,闭着眼继续划拉,观夏大惊,连忙跑出去对着厢房喊:“煦哥!煦哥!你快来!”

林煦闻声而来,冲进房里一看也吓了一跳,他嘱咐道:“怕是被梦魇住了,你别叫他,把人看好,我去找将军。”

说完又冲了出去。

很快,楚浔与林煦赶回来,两人一进院门,就见本应在榻上的沈煜,此时正赤脚站在院中石桌上,还在嘀咕着经史要典。

桌边是抱着鞋袜惊惶失措的观夏,他生怕沈煜一个踩空摔下来,正跟着沈煜左右打转,晃眼见到煦哥同将军赶过来,如同见到两尊救苦救难的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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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