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龙门

天空青白混沌,圆月隐在了薄云之后。

沈煜刚穿戴好特制的衣袜,楚浔已推门而入,观夏端着清淡丰盛的早膳跟在楚浔身后。

沈煜朝门外望去,本该草长莺飞的暖日,天公却露出一张阴沉沉的脸,细细密密的春雨带着丝丝阴冷飘洒下来,如万千银线,将整个府邸织入一片蒙蒙水汽中。

沈煜净了手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块酥饼咬下一小口,想起一会儿到了贡院可能会在雨中等待许久,有些郁闷道:“竟然下雨了!”

楚浔将一小碗白粥放在他面前,白玉扳指磕在陶瓷上,发出清亮的脆响:“无事。”

“你肯定会送我去啦,我知道。”沈煜低头咬住瓷碗的边缘,嗦了一口粥,抬起头时唇上堆起一小圈米粥白沫,他凑到楚浔眼前,带着一丝莫名的得意,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打点过,将我的名字挪到前面了?”

楚浔看了看他唇上的白沫,伸出手指点在他的额头,将他推回去:“吃饭。”

“我就知道。”沈煜端端坐回去,开心地拿起筷子。

观夏、朗元各自拿着一只小包子站在角落里啃。

观夏一边怀念将军不在时,他与煦哥同公子一起用饭的日子,一边拿眼睛狐疑地看着两人。

用完早膳,天还未透亮,马车已经停在了府门前。

观夏将考篮蓑衣等放置妥当,一回头就见自家公子蹦蹦跳跳地从府里出来,身后是撑着大伞步履稳健的将军。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观夏百思不得其解。

整装出发,马车一路稳稳当当行至贡院街,在离贡院大门不远处停了下来,沈煜掀开罩了一层油布的车帘,朝贡院方向望去。

龙门紧闭,铜钉上满缀的细碎水珠正缓缓滴落,青砖高墙在雨中黛色深深,雨幕中,墙头上“明经取士为国求贤”八个大字更显得庄重威严。

此时离点名还有些时辰,贡院前却已经聚集了好些考生,各式油布、油纸、蓑衣在雨中攒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土腥气以及考生们聚集的温吞气息,细润的春雨冲刷着每一张面孔,让赴京奔波后的疲惫、等待的焦虑与越过龙门的渴望,都显得更加清晰。

远远地,沈煜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青衫身影。

他自言自语道:“对了!他也参加今年的考试。”

谁?

楚浔放下手中书卷,随着沈煜的目光向窗外看去,竟是唐厉带来见他的那个学生顾清诚。

沈煜回头看着他道:“要不要将清诚哥喊过来在车里等?这么漂亮的人,不该淋雨。”

漂亮。

楚浔默默重复这个词,不由得看向沈煜。

阴雨天气没有对他有丝毫影响,琥珀色的眼睛熠熠生辉,面对可谓巨大身心考验的科考也没有半点惧怕退缩,似乎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永远充满生机。

这也是一种,漂亮吗?

楚浔笑。

人群中走来一人,撑着伞,默默站在了顾清诚身边,将后者带上了另一辆马车。

沈煜想了半天才想起他的名字,墨照临。

楚浔放下窗帘,道:“看来不用了。”

沈煜看了看二人的马车,笑着对楚浔点头。

雨声淅淅沥沥,考生们在门口安静地等待着,突然,贡院方向传来门扉开启的声音。

“时辰到!诸生依序听点,不得喧哗!”官吏的吆喝声穿透绵密的雨幕响彻贡院上方。

沈煜穿好蓑衣,背好被油纸仔细包裹的考篮下了马车。

他站在马车边冲车里挥手:“那我去了?”

车窗里伸出来一只戴着白玉扳指的手,指尖轻挥。

沈煜转身向贡院方向而去。

如沈煜所想,点名识认的官员在唱过几个名后,便喊到了他,声音穿破雨幕而来,响亮清晰:“西南顺天府,丰城,沈煜!”

“学生在!”沈煜高声应答,高举起双手,生怕唱名的吏役没有看到还在人群中往前挤的自己。

他从人群中挤出,来到临时搭起的雨棚下,面对上一个学生还眯眼厉色的识认官笑眯眯地同他确认姓名,搜检官上前,语气也客气了三分:“还请小公子解发袒衣。”

方祭酒早已经教过应考流程,沈煜放下考篮,坦然解开已经被水汽润湿的发髻,然后是外袍、中衣……

长发散开,遮挡了他已裸露在春雨微寒中的大部分,只露出后背上隐约可见的灼伤旧痕。

沈煜打了个寒战。

旁边跑来一个小吏,同搜检官说了什么后站在了台阶边,在保证各搜检、执序、登记的官兵刚好能够进行检查的同时,隔绝了大多数考生看向沈煜的视线。

确认身上无任何夹带后,沈煜赶紧将衣物拉起来束好,搜检官点了点头,将他放行。

跨入龙门前,沈煜回头看向不远处的马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正撑起车帘,帘子后,是楚浔远远看过来的眼睛。

沈煜挥了挥手,不再停留,跨过龙门,走向了贡院密集的号舍之林。

不过,他边走边想,将军看起来怎么有些生气?

行至院内的巨大布局图前,沈煜按照礼部发放的《座号便览》册子上登记的舍号,找到了自己将要待上整整九日的小小号房的位置。

跟着号军的唱巷声,沈煜很快找到辰字巷子,他顺着号房往里走,突然停下来:“第贰拾叁号,就是这里了!”

目光从号牌移向号舍,三围号房六尺高、四尺深、三尺宽,黑咕隆咚,狭小逼仄,饶是考前向长兄求取了诸多经验做足了准备,沈煜心中依然生出一种怅然来,他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九日科考,除了比拼文思才华,更重要的是比拼应考策略与身体。

沈煜牢记大哥的叮嘱,将各种经义名典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当下之际的首要任务是安营扎寨,整理一个简陋但有序的、兼具书房与休息功能的家。

沈煜拿出干巾将这方小小的号舍仔细打扫一遍,清除灰尘与雨丝带进的潮寒。随后,将号板取下,一块放在号房中铺上毯子,这就是他接下来几日坐答考题、蜷卧休息之处,又将另一块架在号房门前,便是书桌了。

做好这些,沈煜将各类物品从考篮中一一取出、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检查了一遍笔墨纸张及工具,又将食物、蜡烛等消耗用品分成三堆,每堆又分成三小份,有序地放回了考篮中。

春雨带着寒意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沈煜早早地忙完,躺在号板上开始养神。

不断有考生背着各式考篮、身着各式衣物陆续而来,沈煜时不时的将目光投向他们。

如果不是将军提前安排,他不会有如此充足的准备时间,还能躺下来放松精神。

如果不是外公在京中,他可能也如众多考生一样匆忙赴京,住在条件简陋的客栈里,备考的同时还需亲自准备所有应试用品。

如果不是自己的身份,他也会如诸多寒门的举子一样,经历更为屈辱地搜检与盘问。

他为自己所拥有的,感到庆幸温暖,倍觉珍惜。

下午,号军向已经安顿好的考生们发放了第一场考试的卷纸,沈煜接过卷纸,却并未打开,他忍住看题的冲动,继续养神。

第一场考试最为重要,考《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提前看卷固然有更加充足的时间破题构思,但大哥说过,根基扎实,则不可争一时之急,从进入贡院起,便应随时以身体康健与精神饱满为先,一时求快却不能坚持到最后,会功亏一篑,只有做好长久战的准备,才能真正完成这场考验。

左右号房的邻居也拿到了试题,沈煜听到其中一人已经喃喃细读起来,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书案捂住耳朵,打算对其他考生的反应彻底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经历了一天的折腾,天色将晚之时,沈煜将这一顿的干粮细细用完后,在小小的号房中简单盥洗后清空了脑袋,干脆果断地躺下进入了梦乡。

接下来的九日,将是一场体力与脑力的鏖战。

贡院外。

目送沈煜进入考场后,楚浔放下车帘:“入宫。”

博满挥起马鞭,宽大马车掉头往云宫而去。

雨丝如细密的银线,自铅灰色的天空悠悠飘落,轻触着皇宫那庄严而古老的琉璃。御书房中,烛火摇曳,映照着龙袍上的金线刺绣,云绫正执笔批阅奏折。

窗外雨声渐密,望向门外绵延的雨幕,常德临匆匆走入,低声禀报:“楚将军已回京,正在殿外候旨。”

云绫微微颔首:“宣。”

楚浔大步踏入殿中,玄色披风微湿:“臣,参见陛下。”

云绫抬眸:“起来吧。”

“是。”楚浔起身,垂手而立。

“东府之事了结了?”

楚浔呈上卷宗,将所获一一汇报。

云绫看过,放下:“顾家那孩子,已入贡院了?”

楚浔答:“已验明牌符,顺利入场。”

云绫执笔之手微顿,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王兄若知这孩子手中握着一把利剑……”

剩下的话,君臣二人无需再言。

云绫放下卷宗:“案卷、证人,务必妥善押送回京。”

“已部署妥当。”

云绫深深看他一眼。

上上次,因老师外孙于地道受伤,这人三日不眠不休,彻查凝香阁案。

上次,又因老师外孙被歹徒绑架,这人手提镇国剑,先斩后奏,差点掀翻京畿。

这次,再因这孩子差点身陷大火,这人未等东府事了,千里疾驰回京。

好在所行之事,皆与计划有关,也未出纰漏,不过这叫沈煜的孩子,对楚卿而言,似乎十分特殊啊。

皇帝眸光微动:“静深,这些时日,你行事愈发着急了。”

楚浔垂眸:“臣之过,请陛下责罚。”

“罢了,”皇帝抬手,止住了他请罪的话头:“记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切莫因一时冲动,坏了全盘布局。你放心,你所护,朕会看顾一二。”

楚浔抬眸,沉身跪地:“臣!叩谢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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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