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东行

仲春夜,晚风已带微微热意,檐下燕巢中的鸟儿们停下了叽喳,进入梦乡。

一院寂静,只有花树在月光下开得热闹,沈煜坐在院中,拆开了这封留给他的信。

字不多,是惜字如金的楚浔。

开头没有寒暄“别之当夜,已借京郊密林而发”,是他的第一句。

丞相府吹过的暖风,在夜空中盘旋后,吹向京外官道两侧新发的槐枝。

楚浔俯身马背,疾驰于官道,在他身边是一身紫黑劲装的鸢及四名蜂巢暗卫,马儿四蹄皆包裹厚棉,蹄落而下,寂然无声。

沈煜往下看,第二句,他说:“唯携秘卫,借密道,以避赵。”

从洛城出发已行二十里,林间静谧,除了风吹过的簌簌声,不听鸟雀之音。

楚浔抬起手,众人倏然勒马,鸢翻身下马,捻起路边掉落的新枝仔细观察,随即将崭新的切口亮给众人。

楚浔颔首,抬臂快速变化手势,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折向西侧山坡,隐入一条荒废多年、鲜为人知的樵夫小径。

没一会儿,自官道更远处折回的数十黑衣人出现,来到楚浔一行刚刚离开的空地,他们如鬼魅行掠而至,俯察地面,却一无所获,为首者眼神骤变。

第三句:“东府之事,亟待密查,途虽有险,已筹万全。”

楚浔一行牵马而行,待越过山头,方拆下了马蹄厚棉,在夜色中,往沔阳河方向疾驰而去。

信的最后,楚浔道:“春闱在迩,毋为他事辍功。慎摄。”

沈煜将信展开放在膝上,又反复读了几遍,也不知对着这短短几句话,想要读出个什么言外之意来。

在天光将亮之前,他将信小心叠好收入衣襟,对着东方天际回答:“听你的了。”

沔阳河大河浪涛滚滚,在晨间蒸腾起弥蒙水雾,一行人赶到码头,牵马登船。

楚浔回首看向京城,迎着东方将白的晨光抬起手,船帆降下,巨锚拉起,启航,涛涛大河的尽头,留下孤帆远影。

楚浔离开京城,沈煜在此后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应试之上,每日用功刻苦的劲头,让同窗们纷纷侧目。

楚浔将裴子云与博满都留在了京中,一个负责隔三岔五问问他的课业,一个负责每日护送,在国子监中还有林煦这个不能带刀的侍卫每天抱着一本崭新的课本随时跟在他身侧,隔绝了所有想要找碴、套话、攀关系的人。

三月,春光占尽大地,东海之上,近处透明的绿、远处温润的碧与尽头天光的蓝,层层铺展,连绵不断,层次分明。

阳光如金色箭雨直射而下,将大海、沙滩与巨石镀上耀眼的金色,楚浔赤足站在浅滩之上,任由浪花追逐着覆上脚背。

高束的墨发在咸腥的海风中飞舞,他的目光看向广阔无垠的大海,注视着大洋中往来货船的巨大的船帆。

“主子。”鸢从滩后小道而来,在楚浔身后站定。

楚浔收回目光,看向她。

鸢道:“梁大人已带蜂巢及北舰水军精锐将陇海盐场围了,近处港口及陆运道路已全面封锁,动手吗?”

楚浔目光微凝:“走吧。”

五日前,经过水路陆路辗转,一行人抵达东府登州的总督府。

年至花甲的梁梓镡见到楚浔,想起昔日老友楚罡,眼含热泪,感叹万千。

在寒暄家常,告知祖父与苏相近况后,楚浔将此行目的以“授上令、查旧案”为由,告知了梁梓镡,并以晚辈的身份提出需梁氏提供地方助力,协助彻查陇海盐场的要求。

陇海盐场,位于海州陇淮运输线上,紧靠大海,日照充足,每年产量甚丰,其开采、储存、运输及商销均由朝廷管辖。

但因其位于地方,其中具体事务、安全保卫还是由海州忻城的州丞负责,朝廷只每半年派遣户部盐课司的钦差到此,与地方掌盐司核对账目、清点存储。

守着这样一片白花花的盐场,地方难免有自己的心思,在不触及朝廷根本利益和社稷安危的底线前提下,部分官员在产量账目上小做手脚、在损耗上稍稍提量、在运输中偶掺私货之事,从盐使到监兵,早已心照不宣,上头也乐得让这些中间官员动一些小手脚,自己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可坐收一些孝敬钱。

今年的实产高于去年许多,那就降一些下来,把私扣的份额隐藏。

今年若收入少了一些,便编造一些设施购置、俸禄增加的账目,把亏损的部分平上账。

等京中钦差到来,上好的酒酿一灌、美色的佳人一抱,最后再将他们送上大运河,海风一吹,风帆扬起,钦差大臣还在美酒佳色中没有回过神,就已被打包送回京中。

陇海盐场就又是一个“丰收年”。

楚浔同为氏族出身,深谙地方的盘根错节,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懂。

唯一不同的是,衡府关乎的是国之边疆,可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不多,但也并非没有。

一番商榷后,他看得出梁梓镡的犹豫,却不劝说,只静静等待梁梓镡的决定。

做了多年东府总督,梁梓镡深知盐场中的关巧,然而朝堂需要平衡,地方也需要平衡,只要下辖州城做得不是太过,总府府政司与府察司,只会关注敲打,不会动真格。

然而此次,楚浔携皇命而来,梁梓镡虽不能猜到根源,但这给了他一个确切的信号,那位当年需太后扶持才能稳住朝纲的绫帝,如今羽翼或已丰满,准备以雷霆之势肃清朝堂了,而对陇海盐场的彻查,便是他轻轻落下的第一刀。

眼前,楚浔虽以晚辈之身提出请求,但梁梓镡毫不怀疑,一旦自己下一句开口有所推辞,这位少年成名的哑帅会立刻跳出晚辈立场,以骠骑将军之威、皇命钦派之责,更以整个衡府楚氏的强大军力为后盾,向他施压。

在此情形中,早已卸去督府指挥使总兵一职的梁梓镡,想到了梁氏一族的未来,想到了与楚、苏两家的世代交情,在楚浔再次开口之前,他做了决定。

粱老爷子当即找来了掌管一府事务的大儿子梁绍靖,当即与楚浔商议,定下了即刻筹备启程,五日后密围陇海盐场,彻查账目,并重审永业六年“东临号盐船倾海”一案的日程。

晶莹剔亮的盐滩在阳光下泛起的粼粼晶光,如同仙女雪白天宫绫罗上,闪耀的银银繁星,纳潮而积的高盐海水静置的沉淀池中,再一层一层地运往制卤池,盐耙、铁锹铲起已经结晶的粗盐堆成一座座盐山,整个陇海盐场上四处是严格执行着一道道工序的盐工。

在这一派繁忙景象之外,盐场周围,轻甲覆身的北舰水师与蜂巢暗卫们,已在隐匿之处严阵以待。

盐场大门处两名守卫正抱怨着日头晒人,远远地,瞧见马车道尽头走来一个中年人和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在他们身边还有个身材娇小玲珑的紫衣姑娘。

来人正是梁绍靖与楚浔,以及在布防人手时,硬以护卫主子之名跟来的鸢。

盐场门口的两名守卫远远看着三人走近,两杆银枪倾斜交叉,拦住了三人去路。

守卫厉声呵斥:“盐场重地!闲杂人等退开!”

梁绍靖笑着将怀中腰牌取下,亮给两位守卫看:“我乃……”

叮!

梁绍靖刚开了个头,就被一声轻响打断,他转头,便见楚浔正收回方才弹在守卫枪柄上的手指。

随后,梁绍靖目瞪口呆地看着楚浔伸出右手,张开手掌,笼住了两柄长枪交叉之处,他手掌收拢,铿锵一声,两支长枪立刻脱离了两名守卫的手,在他手中并成一束,最后被随意丢在了路旁的草丛里。

楚浔从梁绍靖手中拿过腰牌,抛给守卫:“叫掌盐使来。”

说完,抬脚步入盐场中。

守卫还没反应过来手中长枪怎么一眨眼就躺在了草里,就见一个小牌当面飞了过来,其中一个下意识接过,低头一看,心中大骇。

他连忙伸手拦住了就要敲响那座常年来形同摆设的警钟的同伴,心惊胆战地应声,赶紧连滚带爬去找上头管事的去了。

梁绍靖跟在楚浔身后,隔着一段距离,抽着额角同鸢说话:“你们将军向来这么……直接吗?”

鸢道:“您是想说他向来这么粗暴吗?”

梁绍靖:“……那倒也不是。”

鸢:“看他心情。”

梁绍靖:“……”

三人走在无际盐田的田埂上,还未行至盐场值房,一名红袍官员带着盐场各部的地方属官远远地迎了过来:“不知总督大人莅临,是下官失职!”

来之前,地方吏治司已呈上了陇海盐场完整的官吏名册,楚浔已对盐场各部有了大致了解,前方红袍人应是盐场掌盐使万蔼舟,此人原是提丞小吏,永业七年后一路升迁,五年不到便坐上了掌盐使之位。

梁绍靖看楚浔退到自己身后,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堆砌笑,对上了前方浩浩荡荡的官员,他端着一府总督莅临巡视的架子道:“各位管理盐场,公务繁忙,谈不上失职。”

各官员点头称是。

梁绍靖又道:“此次前来,乃协京行巡查之务,这位是京中来的楚……楚大人。”

各官员便悄悄地拿眼端详梁绍靖身后高大年轻又俊美的楚大人,以及其身边相貌端正的小姑娘。

众人想,什么大人,莫不是哪个皇勋贵族家的公子吃饱了撑的,做表面功夫给老子看,跑到海州耀武扬威来了。

见不是户部来的老辣子,万蔼舟暗暗松了一口气,走上前对楚浔道:“大人年纪轻轻便领京中巡查之职,下官甚是钦佩。”

楚浔瞥他一眼。

万蔼舟一愣,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没拍到心坎儿上?

便又换了一句:“楚大人年纪轻轻就如此沉稳持重,真是社稷之福。”

楚浔又瞥他一眼。

万蔼舟吃了两个闭门羹,干脆不同他说话了,对梁绍靖道:“大人一行从登州而来,怕是没有休息好,今日便由下官略备薄宴,给大人们接风洗尘。盐场事务杂,文书多,清理起来颇费工夫,下官让人将账簿、往来等清理妥当,等大人休息好了,明日好生察看,您觉着?”

梁绍靖心道,你们已经被这人包围了,还想着宴请,宴请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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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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