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收管犯错下人的厉房中,丫鬟跪在地上,朝夫人与姚夫人端坐一旁,沈煜在侧将来龙去脉悉数告知了两位舅母,只等询问。
朝夫人向来治府甚严,却还是出了这档子事,怒意难盛,但她并未发火,只冷冷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抽抽噎噎地回答:“梨儿。”
朝夫人让丫鬟抬起头,又问:“今日,你去西侧门做什么?”
梨儿早已想好了说辞,赶紧道:“家中父亲重病,孤苦无依,平日里我出不得府,只能托邻里的哥哥帮忙,又怕被人看见说不检点,所以才想从西侧门给哥哥递些钱财,给父亲抓药。”
说完,梨儿低下头盯着地面。
朝夫人又问:“既给钱财,又何来的纸条?”
对此,梨儿也有准备:“每给一笔,那哥哥便给我个小条,我们不识字,只能用此法记账,等以后府中放探亲假,我才能核对钱财用度。”
沈煜道:“此时你吞了一张,以后岂不是对不上?”
梨儿不语。
朝夫人站起身,走到梨儿面前:“你是不是觉着,你一个浣洗房常年见不到主子的小丫头,根本入不了本夫人的眼,随便编个身世我就信了?”
不等梨而说话,朝夫人语气,骤然凌厉:“你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弟弟,你们随舅舅生活,一家穷苦,你舅舅将你卖给人伢,前年入府做清恭粗活,是李妈妈觉得你年幼勤快,才调去浣洗房,你哪里冒出来那病重孤苦的老父?!”
梨儿猛然抬头,眼露惊恐瑟瑟发抖,喃喃道:“不是的,不是的……”
姚夫人性格火暴,最看不得府中腌臜,柳眉倒竖指着梨儿道:“你说是不说?”
朝夫人不欲与这不老实的丫头多费唇舌,她缓了缓神色转头对沈煜温声道:“煜儿,你且出去,相信舅母定问个水落石出。”
沈煜看着正值如花似玉年纪却跪坐在厉房冷硬砖石上的小姑娘,心中的割裂之感再次袭来,他明白朝夫人在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坚定道:“舅母,我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两位夫人面露讶色,姚隽贞担忧地拉住他的手,再欲劝说。
“舅母,你们相信我。”沈煜制止了她。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未再多劝。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正如沈煜所想,银针刺穿指甲缝隙,那张如花的面容变得狰狞扭曲,先前振振有词的人,此时已经说不出话,只剩下凄惨嚎叫后的奄奄一息,当刑吏拿着短匕在包裹着粉色衣裙的纤细腰肢间比划时,梨儿终于崩溃了,她不想被开膛破肚,她用最后一点力气高声尖叫:“别过来!你别过来!我说!我说!”
沈煜强迫自己睁着眼睛,用力地咬着下唇。
据梨儿交代,去岁入冬探亲时,她回家看望弟弟,姐弟俩银钱拮据,因此只能去城外乡里的集市上采买过冬衣物。
傍晚回城途中,她被人打晕,醒来时一蒙面人用弟弟威胁她,让她替其办事儿,并许诺若办得妥当,不仅保证弟弟平安,还能提供一定的银钱,让弟弟可以读书。
那人要求很简单,梨儿回府后,只需多加留意府中主子们的一些小事,比如买了什么东西,和谁交好,说了些什么家常,她只需把听到看到的告知对方即可。
梨儿虽觉此事有些不妥,却想自己也接触不到主子们的重要事务,若只是一些琐碎日常应无大碍,在威逼利诱之下她便答应了。
她不识字,只能将看到听到的默默记下来,再在特定时日去往人迹罕至的西侧门,漏开一个门洞说与对方,对方会给她一张写明日期的纸条。
归假回家,她便将纸条交给弟弟,用以兑换对方承诺的银钱,一张纸条管十文钱。
而她传递的消息,也确实很简单。
如,苏承文有一件甚是喜爱的袍子,被新得的一方前朝澄泥砚染了墨迹。
如,苏亚铭花园中饮酒,与同僚吹嘘大胤舆图驿传路线都在自己脑子里。
再如,苏承文纳的一房小妾小产,被朝夫人送去了京郊的庄子里静养。
再如,姚夫人托娘家寻了一本失传的机关书作为生辰礼送给小儿子。
再或是,小小姐某日上香,接济了路边卖画的破落书生。
再比如今日,四公子回府了,据说春闱之前都会住在家里。
对方对这些消息很满意,也没有提出更多的要求,梨儿更觉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便毫无负担的长期做起来。
听完所有,沈煜站起身定定地看着梨儿:“蒙昧无知,片语妄传。我本可怜你,是我错了,你本就可怜。”
从厉房出来,沈煜面色惨白,观夏连忙扶住他,心疼道:“夫人们自会处理,公子何须这样折腾自己,万一吓得再病一场,付太医都要骂人了。”
林煦在旁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家公子,没有说话。
沈煜抬脚往书房方向走,轻声道:“观夏,你觉得,所有事,永远自会有人处理,于我而言是一件好事吗?”
观夏愣了愣。
沈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此事需告诉外公。”
林煦看着沈煜有些虚浮的脚步,从观夏手里接过他,稳稳托住。
丞相府书房内,苏顾岚一身靛青旧袍坐在书案前阅览公文,书案的一端,沉实的檀木镇纸压着垒起的待批文书,另一端放着一杯已无热气的清茶。
身后满墙的书架与浩繁的卷帙将老丞相伏案的身影衬托得有些渺小,但案头上那枚温润的虎钮玉印却彰显着历仕三朝的坚毅与高节。
沈煜在书房外唤道:“外公。”
苏顾岚从纸墨间抬头,布满沟壑的脸上露出惊讶:“煜儿?”
向来像个小皮猴般的孩子,此时安安静静的站在门外夜色中,苏顾岚从书案前站起身,走过来拉起沈煜的手,将他带进书房:“这是怎么了?遇到何事,需要外公帮忙?”
烛火被窗外溜进来的晚风吹动,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墨香,矮几上的兰草在仲春的晚风中散发出幽冷清香。
沈煜扑到外公怀里,带上了一些鼻音:“有一事,煜儿想说与外公听。”
窗外,一株老梨树上花开正繁,月光给一簇簇白花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偶尔有花瓣无声旋落,带着春天夜里的静谧。沈煜就这样扑在外公怀里,将今日之事全盘告知。
苏顾岚听完摸了摸他的头,松了一口气道:“还以为你怎么了,可吓着外公了。”
沈煜离开外公的怀抱,仰起头道:“外公,你不生气不担忧吗?”
苏顾岚在沈煜对面坐下,想了想道:“略有薄怒,不至外露,亦有担忧,却无惧怖。比起这些,外公更担心你。”
沈煜心中一暖。
苏顾岚继续道:“你说的这些,我们早已察觉,亦想好了对策,只是没想到原是如此出处。”
“你们?”沈煜疑惑。
苏顾岚笑:“你以为,你的老师与外公,就那么愚钝吗?”
老师?
沈煜想了想,反应过来,外公说的是楚浔,但怎么就是老师了,又没有敬过茶。
沈煜放松下来,苏顾岚并没有急着结束对话,反倒想借着这个机会,考一考他,便问道:“如果是你,拿到这些消息,会作何用?”
沈煜嘀咕:“哪有教自己外孙怎么用自家消息对付自家人的。”
苏顾岚一愣,笑道:“你呀。”
沈煜知道外公深意,便认真思考起来。
若为党派之争,则向来以舆论为先,品德言行次之,而后便是政绩。
舆论之中最为严重的,是不臣之心;品德言行之中最能被攻讦的,是家风歪邪;而政绩当中最不能被容忍的,便是收受贿赂以权谋私。
沈煜想好,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如若是我,先将这些琐事流入市井坊间,再派人四处讨论,扭曲真实,如大舅之事,可说,那前朝砚台价值千金,苏家大朗眼都不眨就买了下来,再如小妹之事,可说,疑与陌生男子私相授受,再有苏二郎私藏舆图,或者朝夫人迫害妾室、姚夫人利用娘家关系走动钻营。”
苏顾岚点头:“然后呢?”
沈煜被他逗笑:“外公你怎么一副很欣慰的样子,这可都是在说咱们家。”
苏顾岚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沈煜便正色继续道:“再邀文人口诛笔伐,舆论造势,说您为官清廉是假的,肱骨之臣是假的,家中和睦也是假的,再给您安几个结党营私、妄作权臣的污名,最好能发动御史台奏您几本,把事情捅到皇上跟前。”
苏顾岚继续问:“目的呢?”
沈煜想了想:“咱家家大业大的,也不是这几句话就能扳倒,要么就是离间您和圣上,要么就是让咱家暂时式微,好在其他方面有所妥协。”
“对策如何?”
沈煜立刻道:“反其道行之,与圣上通气,将所有模糊的点都摆到明面上,让对方无文章可做,不过最重要的是要防着对方心知肚明这些事情并不属实,剑走偏锋,栽赃陷害!”
苏顾岚看着外孙亮晶晶的眼睛,扶着胡须道:“你说的这些,你初入京城之事,赵王府为了迫你长姐婚事,都已经发生过,当时没告诉你,怕你胡来。现在看,静深将你教得很好。”
沈煜再次嘀咕:“您怎么老提将军。”
明日他便要启程前往东府了。
苏顾岚站起身端起桌案上的清茶:“若非朝堂之争呢?”
沈煜凑过去摸了摸茶杯,用撒娇的语气责备道:“茶都冷了,您还担忧我呢,都不爱惜自己身体!”
说着,重新沏了一杯,给苏顾岚端了过去:“若非朝堂之针,便是摸情况,找机会,至于是什么机会,就很难说了。”
苏顾岚接过茶水:“没想过人身安危?”
沈煜心中一惊:“这也太……”
苏顾岚笑着道:“有些人,为达目的,可不择手段,煜儿,你定要铭记,时刻将自身安危放在第一。”
沈煜脑海中闪过诸多画面,羞愧又郑重地点头:“外公放心,煜儿今后定铭记在心。”
苏顾岚笑着点点头:“那就好。”
此间事毕,沈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外公,你知道将军去东府做什么吗?”
苏顾岚喝了一口茶,笑呵呵地道:“你让外公不提,自己反倒好奇起来。”
他起身走到桌案边,从公文小山下摸出一封信,递给沈煜:“拿着吧,他临走前嘱托,若你问起东行之事,便将此信交给你。”
沈煜伸手接过,没有立即打开:“我若是没问呢?”
苏顾岚看着心爱的外孙,打趣道:“这倒没说,估摸料定了你会来问。”
沈煜愣了愣,随即低头笑起来。
煜崽承诺的所有会老实、会听话、会把安危放在第一位什么的,根本不能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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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拔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