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入籍手续,天已大亮,陈典簿将沈煜领回了六堂。
路过修道堂时,沈煜朝里头瞥了一眼,好嘛,本长了一个三哥的位置,像是被人拔了萝卜的土窝窝,空了。
沈煜被领进了崇志堂课室,陈典簿终于将沈煜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了博士先生,松了好大一口气,赶紧轮着两条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六堂已经开始授课,端坐师案的老先生随手给他指了一个空位,沈煜抱着自己的书箧坐了过去。
前方,先生授课的声音如同念经诵佛,本就没有睡足的沈煜,一边打瞌睡,一边掐大腿,好不容易熬过了上午的课业。
时至正午,先生终于放下《礼记·学记》道:“今日课毕,诸生当思敬业乐群之训,切磋砥砺,共谋于道。”
困顿一上午的学子们刷地整齐起身,精神奕奕地肃立、揖礼:“敬闻先生教诲。”
先生颔首,将书卷夹在身侧道:“散。”
先生一走,同窗们便如开笼的雀儿般喧闹起来,三两聚作一处,或谈笑风生,或收拾书箧往外膳堂而去。
卒业学生大多二十一二年纪,沈煜年龄最小,在一群成年世家公子中,像个闯入鹤群的雏鸟。
但沈煜并不在意,自顾慢吞吞地收着笔墨,忽然,身旁人影一晃,一道阴影投在了他的书案上。
沈煜抬头,见一锦袍公子居高临下睨着他,见他抬头,立刻微微一笑:“沈公子,又见面了。”
沈煜心道,你哪位呀?
面上却不显露,起身拱手行礼:“真是好久不见!”
那人轻笑一声,露出“果然他记得我”的神情,道:“年节前府中赏梅一见,便觉沈公子风姿卓然,听闻沈公子学冠顺天,李某早有结识之意,可惜那日宾客纷杂,未能深谈。”
沈煜疑惑,我啥时候学冠顺天了,我怎么不知道?
但他想起来这人是谁了,李都裕——那个温润微笑着接了姑娘梅枝转头便扔树下的永昌侯府世子。
心头微哂,沈公子假笑:“世子折煞我啦,听闻世子才学冠京华,精通经义,我才是仰慕已久呢!”
李都裕对沈煜的反应十分满意,眼中笑意更深,正欲再言,忽闻课室外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阿煜!”
沈煜转头一看,正是消失的三哥苏明焕。
沈煜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与课本快速收入书箧中,对李都裕微微一笑:“我哥哥来找我了,改日再请世子与诸位同窗一聚!”
说完,赶紧包起书箧跑出了教室。
见沈煜出来,苏明焕从沈煜手中接过书箧,抱在怀中。
沈煜一撒手,苏明焕往下一沉,问道:“你这里面装了秤砣么,这么沉!”
沈煜掀开盖子让他瞧:“诺,有好些零嘴呢!三哥,你真是救苦救难的佛祖!”
苏明焕道:“不公平啊,爷爷从来不许我带这些东西。”
又得意:“我一回来就打听你在哪里,一见李都裕在你身边,赶紧救你。”
沈煜笑着作揖:“小的谢过三哥了!”
一低头,见苏明焕身上的粉尘灰迹明显,沈煜小声问:“晨间见你在教室,回头就不见了,又偷偷溜去将作监了?先生不会生气吗?”
苏明焕将叼着的炭笔搁在书箧盖子上,小心翼翼的看着路:“先生早就不管我啦,那些大经中经小径,哪有机关算数有意思。我去算学偷听去了,你可不要告诉爷爷!”
“算学,是六大级,教机关算数的那一门吗?”沈煜问。
苏明焕回道:“是啊,你想听吗,明儿我带你去?”
沈煜连连摆手:“不了不了……”
我要敢同你一起逃了国子学的课,外公不收拾我,有人收拾我。
两人一个抱着书箧,一个偏头摆手,边说边往前走。
回廊拐角另一头,正有一学生埋头疾行而来,三个不看路的,直接在无人的回廊拐角处撞了个对头,笔墨书本与零嘴儿撒了一地。
三人低头一愣,再抬头。
沈煜对上一双好看的眼睛。
“顾清诚!”沈煜惊道。
顾清诚愣怔一瞬,嘴角挂起与昨日别无二致的笑:“沈煜公子,又见面了。”
说着看向蹲在地上对着段成两节的炭笔发呆的苏明焕。
沈煜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赶紧将苏明焕提起来:“我三哥,苏明焕。”
苏明焕哀号一声:“啊!我的炭笔!”
顾清诚抱歉:“对不住,急事在身,冲撞了二位。”
说完连忙蹲下身,帮着捡地上的东西:“是坏了吗?我赔给您。”
沈煜望着顾清诚俯身拾物的侧影,眉目如画,举止谦和,偏生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孤寂,离苦得乐,其心之重,非外人所能测。
顾清诚从袖中取出一支完好的竹笔,轻声道:“此物虽寻常,但愿能代偿一二。”
他言语温和,如春风拂雪,悄然化入人心。
沈煜也蹲下来,一手将那竹笔接过放回顾清诚手中,一手捡起炭笔:“你看还能用,不用赔的。我们也没有看路,才撞上你,没事啦。”
又道:“三哥炭笔有许多,他并不心疼笔,只是心疼今日没了不务正业的工具罢了。”
顾清诚轻轻笑出声来。
午间回廊下,未被廊檐遮挡的阳光正照进来,洒在三人的衣摆上,光影斑驳,光点随微风轻晃。
顾清诚看着沈煜明亮的琥珀眼睛与苏明焕虽然皱着却对他没有丝毫怨怼的眉眼,心中盈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但他尚有急事,不能久留,只能惋惜道:“多谢沈公子苏公子不怪,我今日实则是来补假的,我在崇志堂卒业习课,改日回学宫,再仔细谢过。”
顾清诚同两人匆忙告别。
沈煜后知后觉地想起课室中那个空了的位置,原来顾清诚竟是他的同班同窗!
月白身影隐入回廊深处,沈煜望着那方向,若有所思。
用过午饭,苏明焕溜去了工部,沈煜独自踱回课室。
下午课业不如上午繁重,只需要应对好先生的抽问,将上午的内容复讲一次,再完成一篇小策论即可。
这对在顺天府打好了坚实底子并经历了楚浔的严格论辩教学的沈煜来说,十分轻松。
时至下午课业结束,李都裕都未再来找他,又想到或许将军已经在学宫外等他了,沈煜心情大好,赶紧收拾好课业书本,欢喜雀跃地往学宫外走去。
远远地,果然见将军府的辆宽大马车已经停在牌坊下。
沈煜跑过去,将书箧取下来放在地上,一骨碌爬上了马车。
楚浔依然如晨间那般端坐椅靠,静静翻看书页,唯一的不同是兵书换成了公文。
沈煜掀开车帘钻进去,在这春日黄昏,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热气。
楚浔抬起眼,刚好对上照射进来的一抹斜阳,眼前的轮廓成了光芒中更亮的剪影。
楚浔眯起狭长的眼睛。
沈煜弯着腰身挪到楚浔身边,凑上去看了看楚浔的眼睛,笑道:“我晃着你啦?”
楚浔将视线重新落回公文:“坐好。”
沈煜在放了点心零嘴的小几边跪坐下来,随手抓了一样放进嘴巴里:“尊令!”
马车出发,到兴洛大街口却直行而过,往另一个方向去。
沈煜从窗外缩回脑袋,疑惑道:“不回丞相府吗?”
他伸出脑袋再往外瞅了瞅,更疑惑:“也不是去将军府的方向啊?”
楚浔道:“吃饭。”
跪趴在车窗边的沈煜听此,哧溜一下,从窗边滑下来,在小几边坐得端端正正,满眼期待:“今日在外吃饭吗?为什么?吃什么好吃的啊?”
看着沈煜故作乖巧,实则想在马车里上蹿下跳振臂欢呼的模样,楚浔压了压嘴角。
至于那一串问题,还是不开口比较妥当,以免引来更多疑问。
见楚浔不搭理自己,沈煜只得端坐一路,与楚浔共觅美食的兴致不断高涨,等马车停下,他迫不及待地掀帘而出。
沈煜:“……”
第一眼,他看到了笑眯眯的裴子云。
兴致顿时没了一半。
第二眼,他看到了裴子云身后,热闹依旧的浮白仙居。
剩下的一半,挣扎了两下,彻底烟消云散。
沈煜黑着脸下车,到裴子云跟前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故意的!”
裴子云故作疑惑,不敢回答,怕一开口会忍不住笑出来。
楚浔下来,径直往浮白仙居走,裴子云赶紧从沈煜身边开溜,跟了上去。
沈煜缀在后头,拿眼刀子将裴子云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迎门远远地见到三人,正要上前接引,待看清前头之人又默默退了回去,只恭敬地掀开门帘,将三人让了进去。
进了堂中,小二与伙计见了他们也只是让道行礼,并不上前招呼。
行至二楼,待站在雅间前,沈煜只有两个想法:宰了裴子云,以及,找个地缝钻进去。
熟悉的地点,熟悉的摆设,被他拽破的湘妃竹帘已恢复如初,楚浔在同样的位置落座,同样的坐姿,同样的拿起案上香茶轻轻一抿,又放回桌上。
沈煜站在上回跌倒的位置,总觉得楚浔下一句就要用他冰冷的声音说出“楚某人”云云。
他赶紧坐过去,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生硬地弯起嘴角露出哭似的笑,小心翼翼地问:“为何要在此处吃饭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憋了一路的裴子云,终于忍不住捧着肚子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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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再遇